凡煙小說

第二回傷到他……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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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身佩刀的男子正是陸隨,如今他身為南衙左千牛衛,非但肩負天子安危,可以佩刀自由出入殿堂,更是人盡皆知的禦前紅人,聽說連當今太後亦對他信任有加,無怪乎方才那幫股肱大臣都要對他客氣三分。

可惜陸隨的臉色卻不得意,近日昆州澇情嚴重,聖上急招三品以上大臣連夜入閣商議,深夜過半才遣散眾人。陛下他這般勤政愛民,自然是蒼生之福,只是……只是除卻了議不盡的政務、批不完的奏折,日日如此嘔心瀝血,他這天子,究竟是為了誰在當天子?

陸隨寧可他不用這麽勵精圖治,也好過看見黑檀長案之上層層疊疊的世間事,堆在那道遠峰淡繪的眉目間,重得任誰也抹不開,手托天下,蠟炬成灰。

他在門口踟躕了片刻,深知自己沒立場開口勸歇,卻又不想就這麽甩手走了,只得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靜靜候在門外。

隔了好久,殿內燈芯一短,火燭驟亮,裏面的人卻沒有起身,甚至連多餘的聲音都沒有,一明一暗的夜幕靜謐得好像靜止了呼吸。

漸而,一個端莊富麗的身影出現在他視線裏,身後還跟著一名清秀宮女,裙裾輕曳走到了近前,陸隨一楞,心想,她怎的穿過後北橫街,來到這便殿等了?張口卻是:“微臣參見皇後娘娘。”邊中規中矩地叩了一禮,直到聽見平身才懶懶地擡起頭來。

面前這神色寂寥的華服女子:曾經的東衛國公主莊錦,後來的端親王妃,到今日萬人之上的皇後娘娘,她的身份幾番變換,始終高高在上受盡榮寵。陸隨見過她無數次,卻始終謹慎疏離,他見過宮廷中許多身份顯貴的女子,都不曾像她這般自持隱忍,高傲於天生刻骨的尊貴,同時卑微於根深束縛的綱常。

許多時候,陸隨覺得她甚至有些可憐……

“陸大人,陛下今夜可會出這紫宸殿?”皇後凝著裏頭燈火色,珠光明玉之下神情難辨。

陸隨抱刀而立,平靜答道:“回娘娘,陛下心系天下,自有許多政務要忙。”

“他的確很忙,這般廢寢忘食,怕是快將宣麟兒的臉都忘了。”皇後露出一抹苦笑,歷朝歷代的宮廷女子哪個不是夜夜企盼皇眷,卻有哪個像她,輸給的不是三千佳麗,反倒是一道道奏折?她低聲喃道:“再有半月是宣麟兒的誕辰,也不知他記起沒有……”

陸隨眼觀鼻、鼻觀心,不作多想,“長公主伶俐可愛,最得陛下寵愛,陛下定會記得的。”

“可惜宣麟她皮野慣了,從不肯乖乖聽話,若能學其他幾位小公主皇子們那般撒撒嬌就好了。”

“若是如此,便不是宣麟公主了。”

陸隨這話脫口而出,卻令皇後一個怔神,她不以為忤,反是輕微地一嘆,眉間蓄起莫名的無奈,“也是……陛下喜歡的,或許偏生是那種七情上臉的性子。”

她並不是個傻子,從當年第一眼見到那是還是端親王的他起,她就隱約看到有一個人的影子在他心裏,或平白無故吟的一句詩裏,或提筆未落的一個怔神裏,若有似無,而她始終連一探究竟的機會都不曾有過。時至今日,甚至已經不能夠確定,那個影子是逐漸淡卻了,還是反而深藏進骨,再也不會表露於跡。

無數次跟著那個尊貴孤高的背影站上含元大殿,她的內心既榮耀又落寞,沈重的華冠幾乎要將她壓垮,然他卻回頭淺笑,朝她伸出手來,緊緊相攜,便將萬裏江山與她共享了……還有什麽是不滿足的?

她不能多想,唯一能做的只有擡高頭顱,與之比肩而立,母儀天下——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世人道當今天子是位明君,賢明通達、愛民如子,群臣百官莫不信服,卻有誰真正猜透過他在想些什麽?

皇後欲言又止,在殿外徘徊了一會兒卻不進去,陸隨不好勸她,只得門神般杵著,反倒是身後那名宮女生怕皇後受了涼,取出狐裘就要給她披上,皇後伸手拂開,道:“不披了,以後將這狐裘收好,省得叫陛下見了招惹他不快。”

陸隨凝一眼這雪白狐裘,不禁心頭微震:去年年關突厥犯境,鎮邊將軍程江親身上陣斬敵方首領於馬下,半月之後邊關大捷,天子聞訊大喜,特封程將軍為“金刀大將軍”,並且犒賞三軍,於驪山禦林狩獵七日,當時陸隨亦在其列。

唯獨一事令眾人費解:就在狩獵第七日,天子率領一騎親兵深入林中追一只花羚,半途卻誤射了一只白狐,天子下馬撿起白狐,怔怔出神,之後遣散眾侍獨自在林中枯坐了半日,而後緩步回營,頒下詔令:往後冬狩,不得獵狐。

世人只道是天子喜狐,真正的緣由卻鮮有人知——

“在我的家鄉有個說法,說狐貍是通靈之物,不能打殺。”

說這句話的人,如今早已不知身在何處,陸隨是唯一明白其中緣由的人,因而此刻如鯁在喉,有關那兩人最後一次見面的情形,連他這個旁人都還記得清清楚楚。說是最後一面,不過也就城頭之上的寥寥四句:

“你要走?”

“我要去找他。”那人神色堅定,然而終在看向他的時候柔和了幾分,略帶疲倦地問:“李鄴,你想得的究竟是什麽?”

他卻是笑了,他如今已是一國之君,這個天下都是他的,在這樣一個泱泱廣袤的天地間,怎會找不出一片立足之地給她呢?

“此番,用天下做賭,來換你往後無憂。”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除卻這金墻碧瓦之外,都是江湖……

“看來今夜依舊白等了。”皇後擁緊了身上華衫,這才覺得冷,她擡頭深深看了一眼陸隨,說道:“陸大人,陛下知心的人少,宮中冷暖如人飲水……今後,全倚仗陸大人你了。”

“娘娘言重。”陸隨不卑不亢又行一禮,“恭送娘娘。”再擡起頭來,皇後已獨自循著來時的路,失魂落魄地走了。

因著這番連夜議事,昆州澇情果真很快得到了解決,這日,陸隨忙裏偷閑告了半天假,獨自拎著個酒壇準備出宮,走到朱雀門,被守衛喝聲攔下。對方剛要開口詢問,當值領班的已經一巴掌朝那新人頭上打去,“不長眼的東西,這位可是南衙的陸大人!皇上身邊的人你也敢攔,還不快些給大人賠個罪過……”

“免了。”陸隨看了一眼連連稱是的守衛,將通行牌交了,半冷不熱道:“是規矩就得守著,皇親國戚也不能例外,聽你這話反倒是奇了,莫非近日這雀門看管松得很啊?”

領班聞言嚇一大跳,急忙磕頭稱錯,將他遞來的牌子好好收了,慌不疊將這尊大佛送出門去。那新人輕道:“哎,領頭,我瞅著這陸大人果真不好對付,怪不得人都說誰也巴結不上他……”

領班抹了抹額上的汗,“陸大人以前不是這性子的,脾氣急躁些,倒十分平易近人。”

“那怎麽會……”

“嗐,就說你新來的什麽都不知道,咱們的皇上當年還是個親王的時候,這位陸大人就已經跟在身邊了,現在人處高位自然規矩多了,誰還跟你嬉皮笑臉。何況,聽說他本有位同僚,兩人親如兄弟……可惜那位無福的英年早逝,從此這陸大人就再也沒個笑臉了。”

如此這般討論著,憑陸隨的耳力自然全部落入了他耳朵裏,他嘴角抽搐一下,晃了晃手裏酒壇只當不知。

一路出了城,來到城南以外的村裏,他忍不住在攤上買了袋熏肉,用油紙包好,就這樣一手提著酒、一手拎著肉繼續走,約摸三裏之外,靠土坡有一戶不起眼的屋子。

陸隨推開籬笆門走進去,只見庭中空空蕩蕩,沒人在家。他想了想,繞到土坡後面,遠遠見一人背靠了一座墳,孤身坐著。

“餵,家門大開不怕進賊嗎?”陸隨慢吞吞地走過去,踩得野草沙沙作響,對方這才擡起頭來,卻是文氣清俊的一張臉,“你來做什麽?”

“多年老友未逢面,來找你喝杯酒也不成麽。”

“我這兒沒有好酒。”

“就知道你要這麽說,無妨,我自己帶了。”

他揚了揚手裏的東西,拍開泥封倒了些在地上,墳頭菁菁繁蕪,墓碑上卻空無一字。

“你要在這裏守到什麽時候?”

對方接過酒壇自顧自喝了起來,並不回答,陸隨嘆了一聲,“活著的時候一見面就像碰上殺父仇人,死了反倒念念不忘,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

“聖上讓我帶一句話,說是何時忘記了,回來便可。今個兒我把話帶到了,算是有個交代。”

“……”

“死心眼。”

作者有話要說:

☆、番四·瓷佛鳳釵

潭州以北,有雙子峰如刀冷立,一名逢仙、一名離幽,離山君府深藏山中,並不為常人知曉。

這座君府構建得古怪,傍西面東坐落山腰,偌大門庭氣派得很,卻朱門緊閉連個看門小廝的影子都見不到,順著臺階越往裏去,越發覺得宅院深深莫名地森然,讓人一不小心就墜入層層迷疊中去了。直到穿過障景,移步到迂回曲折的長廊,才發現橫七豎八倒著不少人,遍地是血,也不知府裏剛發生了什麽駭人的事。

屋外血流成河,屋內卻暖玉生香,隔了層層幔帳,裏面傳出悉悉索索的輕呢,仿若外頭濃重的血腥氣絲毫擠不進門縫去,即便是有,也早被濃郁的檀香掩下了。

此時門口遠遠地跪著個人,齒間咯咯作響,頸側一柄冷鋒緊貼著他皮膚,而他整個人就像僵了一般動也不動。

“來的是什麽人?”直到半柱香之後,千層床幔後面才響起一個略微低沈的聲音,同時還有女子嬌嬈如貓一般的笑聲傳出來。

“稟……宮主,是個叫笑笑的女子。”

帳內沈默了一陣,那個貓一般的聲音“咦”了一聲,嗲道:“怎麽了承歡?莫不是以前舊情人找上門了?”

沒聽清對方說了句什麽,那聲音不依不饒起來:“呵,你這負心人,莫非也有敢做不敢承認的時候……”話音未落,只聞見帳中一聲哀叫,那女子突然再沒了聲響。外面跪著的人於是更怕,篩糠似的發抖。

門吱呀開了,君承歡披一件寬松外衣走出來,水色面容,散發如墨,然目光依舊邪魅叢生。他正眼都沒瞧伏地發抖的人,目光直直地投註到握劍之人身上,忽地幽瞳一縮,聲音變得有些古怪,“是你?”

笑笑,他記得這個名字……然而,入目卻是與記憶不符的空洞眸子。

面前之人烏墨髻,佩銀鈴,一身碧煙衣衫上花色灼然,可是定睛一看那並不是什麽花色,而是大片暈開的血漬和灰塵。她手裏提一把薄刃劍,腕上有血順著劍柄淌下來,面色紅的不正常,似乎有數道失控之氣在她體內游走,但她仍舊無知無覺地望著他——多年不見,那雙眼睛,不是原來神氣活現的那雙了。

面無表情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個已死之人。

君承歡站了一會兒,忍不住怪異地笑了出來:“聽說司城家的少爺死了,看來是真的了。怎麽,你找人報仇找到我門上來了?”

對方似乎沒聽到他的話,眼中連任何人的影子都沒映進去,卻能看出那一半是因為多少天都沒休息過的精疲力竭,她開口沙啞:“韶華……他不在這裏嗎?”

君承歡挑了一下眉頭,見沒有回答,她又問一遍:“他,不在這裏嗎……”

這時君承歡楞住了,他這才發現她其實已經沒什麽意識了,意識不到自己在跟誰說話,也意識不到自己在哪裏,只是遵從自身的一個執念在行動,似乎就因那點執念,所以不停地在詢問著同一個問題。

難怪聽到傳聞說她夜襲神陀嶺,之前還闖入碧潭,打傷武當門下弟子,一系列不尋常的舉動,問得都是這一句話。只要任何那個人可能出現的地方,一處都不放過發瘋了似地找……是不是哪怕千山萬水,不眠不休,也要把他找出來?找那個已死之人?

她或許是在後悔,後悔沒早些時候好好對待那人,沒趁早將某些亂七八糟的人忘了回頭愛他,後悔對不起他,不過現在在她眼裏,就連這些後悔都看不見,只是茫然。

君承歡慢慢嘆了一口氣——而他本不是個會嘆氣的人,他說:“司城韶華早已經死了。”

那雙失神的眸子於是更加黯淡,好似每聽一遍這句話,失望就更深一分。她把劍放下,血尚且沒有幹,在地上劃出噬骨般的痕跡,隨了她轉身,繼續去下一個地方。

“殺了我的人,這就要走了嗎?”君承歡突然叫住了她。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好一會兒才緩緩擡起了劍,那反應,就是一個已死之人。

君承歡看了良久,擺了擺手。“算了,你走吧。”

她將劍收回鞘中,果真轉身慢慢地走了,但倏然一聲輕響,她背脊一僵,直挺挺倒地昏死了過去。這自然是君承歡出的手,而他信手打出的東西此時滾落到一邊,發出了“叮當”一聲,正是他腕上那只銀鈴——當初她纏上去的銀鈴。

鎮魂鈴響,百裏相聽。

“我當時的確順手救了他一把,不過是免得他被火燒死,我看那有氣進沒氣出的樣子,就幹脆扔在了營外沒管他,後來連營燒了個精光……我約摸著最後還是死了。”

當君承歡慵懶地搖晃著酒壺,似笑非笑地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多月後了。

而面前的人如今恢覆了精神,正低頭收拾著包袱,兩個月前她渾渾噩噩殺到他門上,身心力竭之後便是大病一場,直到如今才剛痊愈。

笑笑聽到這番話擡起臉來,有些沒好氣地扔過來一個白眼:“你同我說了三百遍他死了,幹嘛還將我留在這深山老林裏?即便是我尋死去陪他,也不打算借你的地頭下去。”

“好個不知恩義的丫頭,出了我這道門,可保不準你丟掉性命,外頭聽話的狗沒幾條,等吃食的豺狼虎豹倒是不少。”

“我不管,既然是你救了他,我確信韶華他一定活著,我更要去找他。”若是沒有君承歡的軟禁,她恐怕還在心如死灰地四處游蕩,恐怕沒等找到人就已經疲憊致死了,好在如今,她又有了新的希望。

這一點,倒是托了君承歡的福,真是奇怪,明明應該冤家路窄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有像多年老友般平心相處的一天。她從未想過這番情景,就像從未看透過他這個人,“君承歡,你殺過多少人?”

“不記得了。”君承歡想都沒想就回答,摩挲著腰上別著的發釵。“有好人,也有壞人,不過在我看來都是一樣。”

“你就從來沒有殺過哪個人是不該殺的?”

君承歡手頓了一下,將發釵捏進掌中,笑笑專註細看那支鳳頭釵:雛鳳銜梅,葉盤花錯精巧得很,她曾為了保命用來刺傷過他,如今這發簪卻有些陳舊黯淡。他笑了,看她一眼,答非所問:“你看這釵如何?”

“漂亮得很。”

“它的主人更漂亮。”他瞇起眼來,仿似看到空氣中存在著什麽礙眼的東西,慢條斯理地說:

“它是一個喜歡我的女子用來殺我的。”

笑笑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第一次聽他說起關於釵子的事,“她為什麽要殺你?”

“為什麽?大概是為了得不到的愛,報不了的仇之類的吧……”他依舊含著笑。

君承歡似乎也常常笑,但他笑起來的時候跟笑笑有很大的不同,笑笑的或許單純是沒心沒肺的表情罷了,而他,端的卻是一副以假亂真的面具,溫和似水卻又冷若冰霜。

“我記得,大概是個叫念詩雲的女子,生的很美,一身好武藝,崆峒派的人。”他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居然會回憶起這些東西。“一個名聞遐邇的女俠,喜歡上了人人唾棄的殺人魔,四處為他辯白、助他脫身,最後卻不得不在他與同門正義之間選一個……老到掉牙的故事。”

“她選了同門?”

“她選了我。”君承歡擡起手,掰了掰修長指骨,“而我殺了她師傅、同門師兄弟,一共二十六人。她要替他們報仇,最終挨了我一掌。”

笑笑停下手裏的活,看著他,那雙深瞳之下疏無笑意,更似有漫天迷霧在他眼裏散開。

“我好恨啊,君承歡!我好恨!”記得那個血人似的女子緊緊揪住他的袖子,眼裏充血,卻字字如淬了毒一樣質問他:“為什麽我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了,你還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像你……像你這樣的人,此生此世都不會得到別人的愛,因為給了你你也不懂……”

而他本來沒有表情的臉在聽了這話以後微微一楞,沒入對方胸腔的掌心感覺被灼了一般,有些燙手。旋即卻笑了出來:“這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吧。”

好恨、好恨啊……空付的真心,被當成驢肝肺丟在一邊,最後還嫌礙眼……

“你……到最後都不會記得我的吧?”她突然笑了起來,滿口都是濃稠的鮮血顯得有些猙獰,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一把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狠狠刺在了君承歡胸口,簪子入肉三分,鳳頭梅花枝,刺眼異常。

君承歡眉頭都沒動一下,也沒有躲,他感覺那股緊緊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松了,於是慢慢抽回了手。

念詩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最後擡起頭卻是看著空氣裏,如負重釋一般往後倒了下去。

她說:“就算死,也想跟你一起死啊……”

真是奇怪,為什麽會想起那麽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回過神來,森然看了笑笑一眼。

“依她所說,她是愛了我才淪落到這地步的。因此她後悔了,怪我殺了人,怨我沒有心……還說了些什麽,我都不記得了。”是不是一個人久了,會容易忘記一些事。就像笑笑,很多事,也都不記得了。

“殺了她,她便再也不會怨懟了。這也是她的願望。”

笑笑重新整起包袱,走到門口,“你是不是有些愛她的?”

君承歡聞言一楞,旋即溫柔地笑了起來,眼角含一抹妖異,“怎麽會……我喜愛的是你。”說完,竟是一側頭,輕輕吻了上來,撲鼻一陣沈水香。

笑笑瞪大了眼,顫抖著說不出話來,隔了許久才猛地推開他,卻聽他噗嗤一聲笑出來,“滾吧。”

她擦了擦嘴,感覺嘴角發麻,那唇,冰得像蛇一般,深深冷進人骨髓裏——明明是惡意戲弄的吻,卻有種死一樣的味道。她七竅生煙地沖出門去,臨走前忍不住回過頭來,男子靠在門口淡眼看她,依舊瓷佛姿態,水墨面容。

她說:“謝謝你。”

這裏可以明確的是,兩人至此再沒有其他故事,只有個謠傳:許多年後,一位名噪江南的美人愛上了傳聞中的江湖魔頭,有過三問:“公子縱然風姿卓絕,普天之下怕也難找一人相匹,只是公子這樣,卻顯得寂寞。”她的眼角綻出一絲細小的倦意,“高處不勝寒……找個人陪你不好嗎?”

一雙了無波瀾的深瞳之中流光乍現,仿若有銀蛇游過。對方長眸輕輕瞇起,輕描淡寫地浮現一層戲謔古怪的笑意,“怎麽,你竟不知道我成過親?”

對方如遭遇蛇咬,神色中先有不信,而後頓生不甘:“原來……原來是我來得晚。”美人的一副花容月貌,兩腔清秋愁怨,再凝不起惺惺深情,她緊咬緋紅下唇沈聲問:“那公子愛她嗎?她……現今又如何了?”

生怕,前人有大好風華,錦瑟流年中不經意印下了足跡,任誰也覆蓋不了;生怕,發現無心無愛之人原來是有心有愛的,卻無論如何都不是留給了自己。

美人癡癡地愁慮著,卻不想君承歡突然大笑了起來。一時之間,也不知他是想起了那人什麽有趣的回憶,還是純粹在笑美人問得太蠢,笑罷,他一斂倨傲神情,淡淡說一句:

“她麽,大概是死了。”

緣輕、緣重,江湖再會,然並沒有遇見。

作者有話要說:

☆、番五·春風十裏

西山多雨,草長鶯飛。五裏外,逐馬坡,留客亭。

亭中一個挺拔俊秀的背影,勁裝束發,面朝來路抱劍候著,薄雨蒙蒙中辨得出是位意氣風發的青年郎。他在亭中等了許久,耐心倒是好得很,一雙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來客的方向,直到小雨初歇,路的那頭出現了一個淺色人影,他倏地彈起,顧不上路滑泥濘就沖了上去。

來人慢悠悠收起十二骨傘,傘面下露出一張白皙明麗的臉來,暖聲喚他:“無欺。”

無欺眼眶一熱,千頭萬緒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倒是對方先“噗嗤”笑了出來,“好歹也是為人稱道的‘大俠’,都這麽大個人了,見我就哭喪著臉像什麽樣子。”

“藍姐……”

“你還是跟他們一樣叫我笑笑吧,我聽著自在些。”她輕輕甩開傘上水珠,上下打量著他:當初被君承歡擄走時還是個小鬼頭,如今卻已經高出她一個頭了,便有些感慨,說道:“當年一別,想不到現在才見,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無欺重振精神,眉宇間已經有了一股沈穩正氣,“我很好、很好……我聽說你去了塞外,想必發生過許多事,我擔心你會出事,幸好如今見你安然無恙。”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麻布遞給她,直奔主題:“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個人,直到得了確切消息,才敢來見你。”

笑笑唇角彎了彎,然而手有些顫抖,接過來低頭看上面倉促記下的字跡,看了好久,毫無征兆地一滴淚水就落在了上面,“璞山瀾橋……怎麽就挑了那種雞不生蛋的地方……”

無欺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呆了片刻渾身上下地找手帕卻沒有,見她已經收起了麻布,無奈似得,說:“這些年我找了許許多多地方,快將五湖四海都走遍了,才發現世間何其大,愛恨嗔癡終不過洪荒一粟。今日你若沒有來,我無非還在路上繼續走下去,可如今……見到他時該說些什麽,我想不出來。”

無欺忍不住撓了撓頭,這個動作使得頗有俠名的他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結結巴巴道:“要不,見著他以後,我替你上去打招呼?”

笑笑好笑地看著他,搖了搖頭,“瀾橋我自己去,也不知他還認不認得我。”

“這不成,那裏偏僻得很,路上興許會有危險,我陪你同去比較安心。”

“傻小子,我什麽風浪沒見過,還要你來擔心?”笑笑面露幾分肅色,“比起我來,你還有許多未盡之事,我方才說了,走經四海看遍滄桑,才曉得世上有那樣多的不平和苦難,你既選擇了幫助弱者,就該明白誰才是真正需要你的人。”

無欺胸口一滯,點頭道:“我明白,我都明白。”洛神川上自己曾指天立誓,要做真正的俠義之士,立於天地間,當初少年心性立下了大志,然俠道迢迢,談何用意。

但他眼中不滅的光彩,已另笑笑十分滿意了,她重新撐開紙傘,只此一刻小聚就要匆忙上路,轉身一手點了點胸口位置:“小鬼,你的初心可還記得嗎?”

無欺筆直立在原地,靜靜地目送她離開,“嗯,一直都在。”

“那就好。”

寒煙散去,水墨傘面朦朧入畫,撐得不再是無根之水,卻是雨後三丈霞光。

往後推一個半月,正是艷陽高照的大好天,璞山之下鸕鶿高低亂鳴,不遠的水岸邊白鴨被人驚起,養鴨老漢擡起笠沿就瞧見一個女人摸路尋來,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到近前,沖他喊道:“請問老人家,這裏距瀾橋還有多遠?”

老漢上下打量她,心想這女娃娃長得頗秀氣,衣裳講究說話也講究,瞅著可不像偷鴨賊,一聽是找瀾橋的,便沖前頭山坳遙遙一指,“沿著這條水,走個三四裏擱著就是。”

尋路的自然是笑笑,聞言抹著熱得微紅的臉,有些忐忑道:“這裏應該就一頂瀾橋吧?”

“那還能有幾個瀾橋?就這一頂那還是我爺爺的爺爺輩兒修的,梧桐木搭的拱,被水泡得久了敗壞得很,你一個姑娘家去那裏做什麽。”

笑笑稍微歇了會兒腳,這才顧上喝一口水,整個人倚在樹樁上顯得有些疲憊,連日的風雨兼程令她清減了許多,精神卻還不錯。她望著瀾橋方向,淡聲道:“我聽說那裏住著一位教書先生……”

“哪來的什麽教書先生?”老叟驅著鴨子,拍了拍膝上的黃泥,想了一陣恍然大悟:“哦,你說的是時常去村口私塾裏幫忙授課的那個秀才吧?”見她怔怔,便有些奇怪,“那秀才來咱們這有些年頭了,生的倒真是副好相貌,依老朽眼光他可不像什麽尋常人家的出身,只是這麽多年了也沒見什麽家裏人來尋他,姑娘你找他做什麽?”

笑笑放下手來,慢慢地笑:“我是他的……故友,尋了好久才得知他在這裏。”

老漢摸出一桿旱煙點了,擡眼瞅她神色,覺得眼下這笑有些淒惶,心裏想這大概是好人家的倆年輕人鬧了個離家出走橋段,又想,那清白秀才看著細皮嫩肉倒是個倔脾氣,能在咱們窮山溝溝裏蹲這麽些年也是不容易,再想,小娘子如此好樣貌,倆人放著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非要鬧離家?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有些閱歷,咂巴咂巴兩下嘴,說:“在山裏頭過日子可不容易,我瞧你相……你故友定是吃了不少苦,無依無靠也沒個說話的人,若不是識字能給小崽子們授個課業,沒法種田砍柴擱著是要餓死的!過日子講究的還是實在,你瞧我家那崽子仰慕他那什麽……哦,對了,回來給我說的新詞來著,仰慕他那什麽‘風骨’,在山裏‘風骨’能派什麽作用?便是個仙人托世也得吃飯不是?”

見笑笑的表情有些僵,他於心不忍,敲了敲煙桿苦口婆心地勸:“眼下是個多雨的節令了,他行動不利索出門危險得很,照我說你還是在這裏多呆些時日,得有人照顧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見笑笑蒼白著一張臉起身,連個客氣道別都顧不上,就跌跌撞撞朝瀾橋跑了過去,老漢在後頭滿意地點頭,心頭還想著自己今兒做了件破鏡重圓的好事。

一口氣跑了四裏路,果真見一座破敗的木橋橫在水上,青苔攀附了橋面有些濕滑,過橋是蜿蜒小路靜臥花間,再往前,兩間農家小屋平平淡淡地映入眼簾。

笑笑喘了會兒氣,胸口劇烈起伏還沒平息下來,她倉促地整理好自己汗濕淩亂的頭發,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屋門口收拾得很幹凈,細竹籬笆,丈寬菜田,田裏小青菜綠油水亮,有一個人正彎腰給菜澆水,並沒有老漢說得那樣淒風苦雨。

那人穿一身尋常的淺色襕衫,衣角洗得有些發白,挽著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臂,手裏持一柄竹壺,耐心舀著水一棵順一顆地朝菜上澆。

笑笑腳下頓時生了根,再難往前一步。這番類似的景象,她想象了無數次,卻無論如何都不如今天這般真實,真實到有伸手碰碎的恐懼,原以為自己會激動地哭,原擔心不知該說些什麽,結果都沒有,她的眼光停駐在此一刻,腦中連一個多餘念頭都沒有。

他察覺到了來人,慢悠悠轉過身來,帶幾分靜默看向她處。他眸中承了琉璃明色,目光卻疏離渙散,聲音低緩地問:“來的是誰?”

他……他看不見她。

笑笑張了張嘴,灼熱的嗓子裏一時沒能夠發出任何聲音,日頭耀目,她杵在那兒就像是被人刻成了石版畫,全然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隔了許久,像是想到什麽,半疑惑半訝然道:“你……”

笑泯生死,兩相守望,鬥轉三秋的歲月悄然過去,然她何其有幸,良人依舊。

所有的酸甜與苦楚在此一瞬遁於無形,她一抽鼻子,三步並兩步沖上前去,撞進他懷裏,輕聲說:“是我,韶華。”

竹壺落地,清水濕了鞋面,浸出幾世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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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春夢覺來心自警,往事般般應。

浮生本寂寥,一悲一嘆,一嗔一笑,回首淡雲煙。

天氣轉涼的時候,笑笑披著衣裳從房裏走出來,手上提了一張薄紙,朝屋頂上仰八叉躺著的人打著哈欠道:“鱗托的醫術果然是好,只可惜小氣了些,又給咱們來信討診金了。”

屋頂上的人懶洋洋地,“哦,可是尚泱說了讓咱們千萬別給,否則斷了書信往來又尋不到他人了。”

“話雖如此……”笑笑一個鷂子翻身也爬上房頂,俯身湊到他面前,看著那雙琉璃似的眼睛認真地說:“可他給了你一雙好眼睛,咱們總不能放任他在外餓死吧?”

琉璃眼眸眨了眨,理所當然道:“他診金收得太貴,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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