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傷到他…… (13)

關燈
子搭建了造型古怪的樓梯,也不知盤旋往下連通到哪去。

薛翔翎環顧一圈,發現這裏的天頂、墻壁、地面都頗為特別,用刀柄敲敲墻面,發出既沈且硬的聲音,可見確實是實心的,只是不知為何表面都覆有一層薄薄水珠,就好像那些積水就是以如此“出汗”的形式聚積起來的。

“這裏是漠上,哪來的水?”他尚自喃喃不解,端王已經下到了石室中,觀察一番推測說:“應該是縫隙中滲出來的水氣,此處坐勢極低,在普通沙坑中必無法支撐構建這樣龐大的建築,可能這裏原本就是個低窪地,有過沙漠綠洲也說不定。”

薛翔翎想想有些道理,便晃了晃火把,“咱們下去瞧瞧?”

順著樓梯往下走,每走一步都伴著水珠滴滴答答地濺落,潮氣撲得火把頓時暗了許多,明明不冷,卻令人抱臂骨寒,背皮發毛。

端王帶人魚貫而入、拾級而下,此刻倒不緊張,只是心中疑惑愈發濃烈:此境與“炎景”相關,究竟藏有什麽秘密才如此深埋地下,不見天日?

樓梯很長,走到盡頭又是一層石室,與上一層不同的是這層格局小了許多,空蕩蕩的空間裏幾乎沒有多餘的柱子支撐,除卻一根中心主梁外,反在八面墻上呈現出一道道橫向的柱狀參差,狀同雞肋,構架奇異卻渾然天成。

每面墻各自連通一道門廊,通往八處不同方向,好在他們來得人多,當下可以分成八個分隊前往打探虛實,這些精兵都是千挑萬選的個中好手,凡事謹慎小心,摸清區區幾道門廊應該不在話下。

薛翔翎無暇顧慮太多,配合著端王指揮,坐鎮中央,飛快地推測構畫起地形圖來。沒一會兒,聽到端王叫他:“翔翎,你來看。”

“怎麽,發現什麽問題?”

薛翔翎飛身湊上去,見他低頭擰眉,用腳磨開了地上積塵,“你看這裏的地面。”

被磨開的黛色物質下露出一角明色,這顏色最為世人熟悉不過。薛翔翎大吃一驚:“金的?”

他蹲下去四處蹭了蹭,摸索著墻面,發現剝落的青黛之下竟全是如此金黃,厚實晃眼,頓時舌頭直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驚愕道:“這回真是發大了,好家夥全是金的?”

雖說這層石室空無別物,但容納幾十人綽綽有餘,這樣大小的一間廳室若不是石頭建的,而是從上到下、一尺一寸皆由黃金所鑄……難以想象,該是怎樣價值連城!

在場所有人都被黃金屋攝住,腦中不禁盤算起重量價值來,倒是薛翔翎率先回神,將刀往旁邊士兵手裏一遞,說:“給本將軍用力得劈,瞧瞧到底是不是真家夥。”

那名士兵掄刀全力砍下去,震得虎口發麻,結結巴巴:“翎少,這、這都是真的!不是鍍的……”已經有人忍不住低聲咋舌,“乖乖,可了不得,老子第一回見這麽多金子。”

其他人聽了,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笑。

端王環顧四壁,頷首慢聲道:“看來藍州寶窟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炎景’所藏確有傾國財力,也難怪引發的爭鬥持續百年,至今能令天下豪傑趨之若鶩。”

他暗忖片刻,轉身施令:“來人,速將此地情形傳回營中,如實報予袁老將軍,讓他加派人手前來支援。”薛翔翎問:“殿下是覺得此地不妥?”

端王不辨喜色,目光遙遙遞向幾方黑暗,道:“正相反,依我看‘炎景’的秘密不會僅限於此,我要你們將此處玄機悉數解開,不得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作者有話要說:

☆、業火

此令一出,在場兵卒聞風而動,沒多久就相繼回報有所發現。

原來這八道門廊分別連接著大小不同的廳室。之所以說廳室,是因為薛翔翎逐一進去看後,發現其構建竟十分考究,各廳規格布局不同:大者闊如朝堂,書藏萬卷;小者狹如閨閣,瓊玉琳瑯。

一間間、一室室,彼此廊道貫通、高低相銜,似人之五臟六腑,憑門相隔,推開石門,恍若滿盤珍饈呈於人們面前,令人驚奇、驚喜、驚嘆萬分。

薛翔翎粗略翻著藏書架,震驚咋舌:“好家夥,以巖為架、玉為匣,菩提子鎖、蜜蠟封隙,哪個嫌錢燒得沒處使,這書架子都快要趕上裏頭的破書值錢!”

撬開書匣,抖出簌簌長卷,卷中智慧絮語流淌入目,竟覺晦澀難懂,自嘆無知。

端王接過細看起來,好一會兒眉頭緊皺覆而松開,“這是秦文字,依照編錄來看應該是人物傳記。”他指著首篇密密麻麻的蠅頭序列解釋道:“你看,上面詳載了此代一百二十七位朝中要員的生平,連同其身前死後的家族記實皆有考註,若此處都是這樣的卷宗,那這一箱箱所藏……皆可謂百年國史。”

“那、可不了得。”薛翔翎退一步再仰視如山卷宗,自然明白端王話中意味:上到天子、下到群臣,依實所載,是非功過,皆有所記,其中包含著多少不為人知或者不能大白天下的秘密,恐怕都在這裏。難怪連心性沈穩的端王見了,都不禁動容。

“這些情報比起龍門不遑多讓啊……”薛翔翎欣喜地估算數量,只見端王徘徊在層層書架間,舉目瀏覽,也是露出難得一見的喜色:“這裏藏書少說也有七八千卷,其中不乏天文歷法纂文和失傳珍本,遠比真金白銀來的有價值。”

歷朝歷代的藏卷典籍,究竟是什麽人悉心收納的?擁有如此數目的情報足以通古博今,這也是“炎景”寶藏的一部分嗎?

流連了一番,他似想到了什麽,神色漸肅,忽然將手中長卷擱回原處,道:“來人,將這間藏室原封不動鎖起來,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

薛翔翎一楞,“怎麽了?”端王笑也不笑,“再到別處去看看。”說著撤出此間,差人封了石門。

薛翔翎腦袋轉得不慢,頓時明白過來:既是藏盡天機,難保沒有李家祖先之事,權術心機、宮闈秘聞,後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不管怎麽說,李鄴他終究是皇室子孫,權衡利弊只需一瞬——

任何可能危及皇權的東西,不得現世。

薛翔翎心頭醒覺,不禁反思自己的魯莽,這時有屬下來報,其中一間藏室有些不同,似乎可以通往別處。

薛翔翎匆忙率人前往,發現這間所謂不尋常的藏室,實際與黃金石室類似,除卻雞肋般空蕩的四壁就別無他物,然而地上留下不少淩亂足跡,顯然有人來過。

“少將軍,這裏有條密道。”有人喊了一聲,順著腳印發現一條幽深往下的通道,“都打起精神,警惕著點,下去看看。”

眾人小心翼翼進入密道,抄起火把照亮四周,才發覺越往下去走道越寬。

在場如果有人進過玉脈,就會發現此處環境很像采玉坑,周遭墻面雖參差不平,卻雕鑿得十分當心,整個通道裏面非常幹燥,看來上層的水並沒有滲透下來。更為神奇的是,這麽多人突然簇擁進來,居然沒人產生胸悶窒息感,看來前方必有個更大、更寬闊的空間與此連通,提供生氣。

薛翔翎大刀闊斧走在最前,身後一大拉子人將路照得火光鋥亮,他的腳步卻搬得不快,當然不是害怕,而是此時隱約感覺暗處有道目光跟著自己,他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麽感覺,但他一貫相信自己直覺——那似乎不是人的目光。

屏氣凝神再走一段,被註視的感覺如影隨形。他起初不作聲張,緊了緊手中的保命家夥,腦中過了好幾遍應對方法,直到確信那道目光竟來自頭頂上,突然斷喝一聲:“誰在那裏!”當即火把脫手朝聲音的方向打了過去。

眾人驚了一跳,紛紛劍拔出鞘,只見火光一閃間,照出了角落一條狹長白影:尖臉細目,綠如幽火,沒等看清就竄了上去。

那動作實在太快了,幾乎貼墻而飛,看得圍上來的護衛頭皮一緊,“什麽東西?貓?”瞧個頭比貓又大得多了,敏捷得有些邪性。

然而少將軍是何等人也,耳聰目明反應神速,果斷一句:“退下!”摸出貼身短匕揚手要射,突然被人掰住肩膀,阻下了這一記殺招。

“等等。”端王走上前來,表情略帶疑惑和一絲驚訝,沖那東西喚道:“‘臘肉’?”

薛翔翎“啊?”地一呆,旋即聽“嘶吱”一聲叫,那道白影貼面撲了過來,順帶掃了他一臉絨毛。

悶頭鉆進了端王懷中的玩意兒——是一頭碩大白狐。

看清敵手之後的少將軍,面色可謂精彩紛呈,這頭白毛畜生擡著高傲的下巴,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全然沒把他放在眼裏。倒是端王笑著感嘆:“真想不到還能再見到它。”

“它打哪冒出來的?”薛翔翎嘴角抽搐,“你們還認識?”

“這是笑笑養過的白狐,取名叫‘臘肉’,隨我們回長安的途中失散了,我本以為它死了。”

“這狐崽子怎麽會在這裏?”

“興許是被笑笑尋到,一路跟進來的。”只是距她進入此地應該有些時日了,就算隨身帶了幹糧,幾天下來恐怕也是彈盡糧絕,她吃什麽?她活著嗎?

端王撫摸著“臘肉”雪白油亮的皮毛,四周都沒找到食物的可能性,倒被他發現墻頂上有一條引油槽,沒幹涸之前為點燈所用,原來“臘肉”就是順著這條引油槽爬過來的。

話到這裏薛翔翎已經了然,“想必它嗅到了你我身上氣味,才尋了過來,看來笑笑那丫頭當真就在裏面。”

眼下最好的選擇是等袁老將軍派的人前來接應,謹慎為上,一番打算還沒說出口,“臘肉”忽然叫了一聲掙脫開,走幾步又回頭看看眾人,晃了晃蓬松的尾巴。

薛翔翎嘖地撇嘴,道:“活見鬼,它該不會是在帶路吧?未免太通人性了。”

端王眼色一沈,稍加思索便跟了上去,薛翔翎知道勸也沒用,揮手讓將士們警惕跟緊了,一大隊人馬就這樣卷甲銜枚消失在了漆黑的地道裏。

******

袁博義在外等了半天,接到傳令後毫不怠慢,當即加派了兩隊人手下到洞中。他本來是堅決反對端王親身涉險的,奈何自己對“炎景”一無所知,端王的決議也違背不得。

他怕魚雛耍陰招,因此將她留在營中看管起來,小姑娘倒也不生氣,翹腳安心地等著,見了人就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委實不知她在笑些什麽。

等候期間,撞見江兒失魂落魄地回來,魚雛更加開心,甜甜地湊上去打招呼,卻不想江兒理都不理人。

“姐姐為什麽唬著一張臉?咦,與你一道的好看哥哥去哪兒了?”湊到江兒面前仔細審視著,媚人的小臉上逐漸浮起細小的惡意,“瞧這表情,莫非將心尖上的人追丟了麽……”

話沒說完,她臉色稍變,摸到脖子上纏了一根銳利銀絲,只消對方一動,自己立馬就會腦袋搬家。她倒也不害怕,薄唇勾起,字句輕吐:“你我同為大人效力,這樣不近人情……恐怕不好吧?”

“誰給他賣命,你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將你的頭割了掛帳門上吹風。”江兒緊收銀絲怒氣沖沖,魚雛刻意模仿出來的姿態確實與某人十分相似,在她看來也就格外刺眼。

她忽然松手,譏誚道:“學得不倫不類,你這模樣比我‘借顏’還要可悲。”

魚雛似遭蜂蟄,沈下臉來。江兒冷笑一聲,厭惡地瞪了她一眼就失去了蹤跡。

當然,袁博義此時沒工夫理會一兩個人的去向。

他先將傳回的地形圖推敲整合,制成沙盤,一面在巨坑周遭增派人手,一面遣人負責洞口的開挖,藍州偏僻陌生,萬事皆不能掉以輕心。老將軍坐鎮可謂指揮若定,安排得井井有條,然而剛步出營外,勁風驟起,袁博義的心頭無端一悸。

“不好了!袁將軍,探馬回報前方包圍過來許多人馬,似乎是車師旗號。”

袁博義大吃一驚,“估清數目沒有?”

“浩蕩大軍,不在你我之下!”來報士兵攥拳急道:“對方來得很快,必是有人走漏了風聲,這才引來野狼窺伺!”

袁博義雙目如炬,火光電石間變換考量,關鍵時刻非但不怵反而定下心神,大喝道:“任何通敵叛國者,罪該萬死;膽敢犯我邊土者,雖遠必誅!也好,且讓我袁某來會會這幫牛蠻子!”

不消片刻,營中急哨頻傳,銀甲鏗鏘奔走蓄勢待發。

袁博義束緊戰甲,揚開戰旗疾步來到營外,只見四面八方的沙丘上筍尖般冒出人頭,頃刻便已黑雲壓城。

******

地面上戰事一觸即發,地下深處的人卻毫不知情,他們為眼前景象所震撼,根本無暇顧及太多。

“臘肉”停下來的地方是一條長長的架空石橋,石橋約摸七八丈寬,長不見底,既沒有橋墩也沒有懸索,憑空跨在巨大漆黑的空間裏,如劈山一斧橫亙其間區分出天與地。

眾人高舉火把,照出穹頂之上氣勢恢宏的藍圖:成百上千座飛仙雕塑彼此簇擁,個個紫衣朱履踏雲而飛,彩練霓虹美輪美奐,華蓋寶塔星羅棋布,整個穹頂呈正圓形,像一只翡翠玉碗倒扣住了石橋下方的巨坑。

薛翔翎俯身瞅了半天,隱約看出腳下擠擠挨挨排滿了東西,規模竟如皇族殉坑般,“火把拿來,照照下面的是什麽玩意兒。”他接過三支火把扔了下去,火光咕咚彈了幾下掉落。

也就是這麽個舉動,不知點燃什麽東西,火焰頓時就炸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蔓延的紅光片刻就竄起了丈高。薛翔翎破口大罵:“呸,誰的老祖宗這麽狠心,澆了火油想燒死人嗎?”

原來坑中設有回字油渠,薛翔翎的火把扔下去正好點燃了殘油,效果不異於放了把大火,有人叫道:“快看,下面好多死屍!”

迎著火光,這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橋下正正方方布滿深坑,裏面堆放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屍骸,這些屍骸一半掩在土中,另一半則以各種非正常的姿態扭曲外露,或低嚎、或怒嘶、或埋頭痛哭的姿態,全都掙紮著想要脫離半邊桎梏,從地獄中掙脫出來。

薛翔翎不由地頭皮一吊,他縱橫沙場膽子比豹還肥,卻也沒見過這麽多死人——填滿全坑的屍體,這裏面究竟有多少人?八百人?一千人?還是更多?

實難想象死者生前要遭受多大痛苦,才會以這樣靜默又瘋狂的姿態投註在了後來者眼中,生生劃開了一條生與死的界限。

端王久久註視這駭人奇景,緩慢說出四個字:“紅蓮業火……”他蒼白的面色為高竄的紅光所映射,聲音聽起來遠自天外,“‘缽特摩,此雲紅蓮華。嚴寒逼切,身變折裂,如紅蓮華。’再現的根本就是八寒地獄中烈焰焚盡罪人惡業的場景。”

“炎景”是古人研究玄學凝煉的產物,源從何起已不得而知,與之相輔的《穹飛經》卻以各種形式流傳了下來,其中涉及的世間萬理雖與佛、道不同,但也有融會貫通之處,上極往生,下墮魔域,或許‘炎景’本身就沒有善惡之分。

想明白這道理,端王嘆了一聲,對眾人道:“古時能人傾盡心血煉成‘炎景’,究竟是想庇世還是禍世,你我不得而知,傳承至今,卻屢次為害,究竟是後來者心術不正,還是世道不正?”

薛翔翎看他表情,隱覺不妙:“這話什麽意思,你想做什麽?”

“我是覺得既然境由心生,大是大非在它面前也沒多大用處,不如下去看看。”剛說完“看看”兩個字,當真就從石橋上一躍而下。

薛翔翎半個臟字都沒來得及出口,心想真是不怕死的碰上不要命的,死人堆裏要是有機關,他們一個個全都得篩糠子!一咬牙,他撩袍跟了下去。

領著隊伍找到端王的時候,他已經在殉坑中慢條斯理地摸索了起來。“臘肉”在幾具骸骨上跳來跳去,看得薛翔翎有些鬧心,上去一把拎得“臘肉”直叫喚,道:“呿,毛團子還想咬人?看它歡喜得很,別是吃死人肉長大的。”

端王拍幹凈塵土轉過頭來,說:“這些並不是人。”

“啊?”不是人,難道都是煉獄中的厲鬼?

“仔細看來,這些並不是真人骸骨,而是一種骨雕。”他摩挲著一具骸骨,剝去上面厚厚蝕土,露出了下面慘白光亮的骨骼,薛翔翎定睛一看,不由“欸”了一聲,聽他說道:“你看這些‘人’的四肢,骨架之間缺少分節,手掌甚至是整塊白骨相連,粗看與真人類似,實則是用動物骨架雕塑而成的。”

身旁近衛聽了,查探一番也道:“殿下說得不錯,看這質地,確實像大個頭的牲畜骨頭。”

還道什麽人如此喪心病狂拉了這麽多人陪葬,原來只是個惡趣味,一場虛驚。

薛翔翎的臉色卻沒有緩和,擰眉搖頭:“卻也不對,我守邊這麽多年,啃得壯牛肥羊還不夠多麽,是個牲畜骨頭我會認不出來?瞧這塊頭不小,不是牛羊,也不是駝骨,還有什麽玩意兒這麽大個?”

近衛一楞,“莫非是波斯族的象骨?”

薛翔翎反手一記敲在他頭上,“你小子見沒見過象骨,能這顏色嗎?”

只是不管什麽骨,如此數目、如此惟妙惟肖,很難想象怎樣的能工巧匠才能建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人們甚至產生了一個想法:這或許並不是凡人所造的神跡吧?

跟隨“臘肉”穿梭其中,走了大概有半柱香的時間,周圍的骨雕變得稀疏起來,再走一段基本就看不到了了,前面出現了一個類似祭壇的建築。

這座祭壇砌得並不高,並沒什麽精致細膩的刻畫,有三方上去的臺階,步級之間看不到任何縫隙接洽,想來也是用整塊巖石直接雕琢而成的。整個祭壇中心是平靜如鏡的一汪清水,通體又圓又亮,水下竟似在隱隱發光。

眾人輕聲慢步走上去一看,還未觸及任何東西,那水汽忽地就蒸騰起包裹住了每個人。

一片巨大的迷蒙,漣漪輕晃,水面漸漸映出清晰的人影來。

只看了一眼其中景象,端王臉色大變,薛翔翎呆然道:“這是……‘炎景’?”

作者有話要說:

☆、水鏡

水中的影像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片混亂的戰場,好幾條人影在裏面飛梭纏鬥,形如烈焰,場面軒然浩蕩,在外卻聽不見任何動靜,好像所有的聲音都被薄薄的水面阻隔了。

薛翔翎之所以吃驚,是因為那幾人他都不陌生:君承歡最顯眼張狂,在他旁邊的分別是司天監賀青與司城家的公子,這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奇怪組合此刻如臨大敵,與正中一人鬥得天昏地暗。

影中看來,幾人都瘋魔般鍥而不舍,水之此端死寂如塑,水之彼端天崩地裂,如此奇詭的景象令人望而生怯。

薛翔翎看不清敵手的相貌,只是頗感震驚:“此人是誰,能與這三人打個不相上下,真是好厲害的身手!這潭水又是怎麽回事,他們是怎麽進去的?”

眾人面面相覷,猜測道:“將軍,會不會只是幻像?”

“對,屬下聽說‘炎景’能織魔魘,造個鏡像也不是沒可能。”

“不如讓屬下去一探虛實!”

說話那人自告奮勇正要下水,端王臉色一變攔住他,“等等!”忽見影中君承歡渾身黑氣激蕩,淩空飛起,他手上不知哪來的蟒皮長索如蛇般疾射出去,與對手的數道長綾絞在一處。

君承歡身法極快斜飛出掌,運得便是那殺神戮佛的“散水”掌法,一招“渡川”轟然而出,眾人腳下搖晃起來,好霸道的功力!竟能將境外空間也撕扯得隆隆作響。

只可惜這一掌如石牛入海落在了他處,韶華與賀青兩人皆被掌力逼退,一時雙方內力相持難分高下,唯見紅氣與黑氣死死咬住,色澤艷絕人寰,稍有差池便會斃命。

正在千鈞一發之際,誰也想不到端王出手了——

只聽得“嗆”一聲寒光出鞘,他已沒入水影之中,火光也似地橫出一劍。

那劍比閃電還快,如此兇猛、突兀,撕裂境與境的隔閡,從天而落,緊隨其後的是無數禦甲士兵,猶如天神降臨。

戰局中的兩人被這股強大的外力震開來,各自噴出一口血,也虧得如此才不至於走火入魔。端王執劍在手欺上前去,匆忙接的卻是那難纏的對手。

跌落懷中的人容貌傾城,唇燦如蓮,十分熟悉卻又陌生的一張美人臉,她眸中擡起大片的混沌,無意識道:“你……”

端王定神看著她,一時竟怔怔,想不到他真的找到了她——其實連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僅憑著心中一個盲目念頭,真的被他找到了,她還活著!

雖然變了樣貌、雖然神志不清,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心口空缺的一塊這才被填補。

他聲音沙啞道:“笑笑,你痛不痛?”

她面露迷茫,根本不知,笑笑是誰……此人是誰?面前的人滿面擔憂,看似是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最終卻疲憊地笑了一下,“想不到你長大了,竟是這幅模樣。”

一張臉,因褪去了青澀而顯得艷氣逼人,遺失三年的時光,不知何時一夜恢覆。

她秀眉微蹙,面上忽地隱過一道黑金色符文,說不清那究竟是煞氣還是靈氣,角落有人頓然驚叫道:“小心!她被靈飛經文縛了神智,非但樣貌變了,功力大漲還敵我不分!”若非此人出聲,誰都無暇註意遠處還歪著好幾十個人,說話的正是卑都多,他屬下死的死傷的傷,已對“炎景”心生怯意。

眼看笑笑整個人因為這道符文而痛苦地蜷曲起來,周身散發出灼熱逼人的內力,君承歡與韶華面色一變,不約而同直取她周身大穴,兩人深知符文的厲害,決不能讓她再回到混沌意識中去。

“快松手!”韶華來不及解釋前因後果,情急之下逼退端王,蛟龍般騰到半空欲奪先機。可惜還是遲一步,笑笑的身法實在快得驚人,未等鋒芒相觸,她清嘯而起,周身幻出無數利刃光影朝眾人射去,三丈之內,皆為冰冷殺意所籠罩。

此時的她看起來那樣陌生,既脫俗耀目如謫仙,又充滿戾氣不言、不笑。蓮訣生風,她將手中長綾舞得如九重天上的屏障,飄然蓋下卻足以碎人心魄,實是以非凡人之力去制衡對手——恰似某種高高在上的神靈。

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武功修為稍淺的人全都口噴鮮血,縱功力深厚的也心神俱震,昏頭轉向難有動作。

韶華抑住胸腔裏的氣血沸騰,“霍”地拔起了地上的半桿銀槍——銀槍已斷,真不知早在端王他們來此之前經歷了怎樣的刀光劍影。他碧眸如電,氣貫長虹,橫空出世的槍法密集如驟雨般死死制住了那長綾屏障,緊咬著寸步都不退開,也虧得如此,每個人胸口一松。

其餘幾人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時機。端王率先挑開無形鋒芒,出鞘的一柄“折己”乃稀世名劍,三尺清輝飄然絕逸,而他的眼、心、神此時全都緊隨著笑笑的招式而變,一舉一動牽動所有,以至於連同君承歡與青和的殺氣騰騰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好久沒像今天這樣端詳她,這樣專註、熾烈。印象中的笑笑並非純粹的一個人,似乎在那表皮之下,有另外一張永遠也觸摸不到的臉,淡漠悲傷的一雙眼,不哭、不笑,來自與外表永遠都重合不上的另一個靈魂。

正是這種兩相違和的感覺,曾經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若不是癲魔了,怎會分不清自己的感覺?

感覺明明一手緊握了,另一手卻在越推越遠。

可原來他的感覺並沒有出錯,一個丟失了三年的人,靈魂與外表相差三年的人,又怎麽可能會輕易重合呢?若是不能將兩者全部接受了,如何認清一個完整的她?

他們相遇很早,卻這樣恍恍惚惚弄丟了大把時間,而此過程中,他一次次剝離某種情感為代價所帶來的庇護,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愛她;即便有,也是太晚。

甚至如今,她忘記了他。

從她的眼裏,李鄴看出她是真的忘記他了——也是難怪,她受靈飛符文影響,投註給每個人的眼神都是疏離陌生,出手毫不拖泥帶水。那些長綾張牙舞爪地環繞在她周身,狀若紫鳳金鸞的尾羽,與其說她控制著鎖鏈般的屏障,倒不如說她自己已經被這道屏障纏繞住了。

君承歡和青和早就施展開了各自的身家絕學,在他們的思維裏根本就不存在“合力”這個詞,運起邪魔外道的功夫來沒有任何心慈手軟,韶華提防著他們當真傷了笑笑,夾在其中也就格外吃力。

戰況久持不下,“炎景”惱怒已極,絕艷上揚的眼尾掩不住血紅,突然仰頭尖嘯,聲音混著源源不絕的真力沖破每個人的耳膜,既厲且銳,聽起來簡直不像她自己的嗓音。

強大的氣息一陣重過一陣,非但在場所有人經脈劇痛,久之連她自己都承受不住反噬,七竅隱現血來。

“不好,這樣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她這是鬼上身了不成?”薛翔翎一看大事不妙,上去奪過其中一道長綾,別看他身形輕如驚鴻,這一卷一撈冒著卻是心神俱碎的危險,當下力墜千斤將內力打了出去。

薛翔翎的做法可謂十分明智:既然“炎景”的武功路數無人能夠化解,唯一牽制她的辦法就只剩下比拼內力。以他原先對笑笑的了解,知她本身內力並不深厚,多番脫險全憑那奇詭的招式與絕佳的輕功。

雖然不知道《穹飛經》究竟有多厲害,但眼下也只有試一試這唯一出路了,正自想著,端王、君承歡、青和三人也紛紛扯住其他長綾,顯然想法與他不謀而合。薛翔翎心頭一寬,穩住神思正將內力源源不斷送出,突然感覺到如墜火海,整個人險些被一股巨大混亂的力量給抽空了。

誰都想不到“炎景”的力量如此渾厚霸道,一旦觸及,就像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將一切外力都卷了進去!最為震驚的是青和,他此時面露狂喜,喉頭間“咯咯”地不知是嘶是笑,雙手緊勒得骨骼都快要撐破皮膚,好像手中牽制的不是區區長綾,而是仇人的頸項。

幾人的內力絞在一起,如同數條巨蟒相互盤繞撕咬,任何人都掙脫不得,只有劇痛燒灼著每寸血肉,彼此打磨、抵制,連同全身經脈都快爆開。感覺……就快要死了!

薛翔翎冷汗涔涔,正在進退維谷的時候,臂膀忽然被人搭了把手,有股純澈暖流游走在肺腑之間,令他渾身一輕,原來是韶華在背後將真力貫註給他,這才讓他免受反噬。

韶華練得本就是名門正統的剛勁功夫,內力修為倒真是自小紮實磨練出來的,因而內力至真至純,融入其中無異於一股清泉沖破了混沌,直湧向每個人的脈門。

薛翔翎先是一喜,後又悚然大驚,因為他發現這股全新真力非但攀附上了幾條正在沖撞的內力,還以一種強硬的、不可逆轉的力量在牽制雙方,甚至可以說——他護著“炎景”的同時想要壓制他們!

瘋了嗎,司城韶華瘋了嗎?

“你、不要命了……”薛翔翎艱難地轉過頭去,這麽近的距離,他發現韶華的鼻翼上滲出了一層汗,嘴唇早已白得毫無血色,一雙明瞳卻有難以磨滅的神采,是無法折斷的執意。

竟妄圖以一人之力來作她的護盾,將雙方內力維持平衡嗎……他知不知道,在場任何一個人的武功修為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驚濤駭浪,此等高手相拼,憑他一個,抵得住嗎?

“炎景”不是凡人,若是無法對抗這股非凡之力,所有的人都會死;若是將其打敗了,笑笑或許還有救。笑笑她不是“炎景”,沒錯,但她與“炎景”互為一體,被“炎景”所殺和被她所殺,根本沒有分別。

人都死光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淺顯易見的道理,他司城韶華怎麽會不懂?

李鄴此時脫身不得,看向韶華的目光不可名狀,就連青和也顯得錯愕,君承歡笑容扭曲,倉皇道:“聰明無雙的司城公子,如今是發的什麽傻?萬一救不了她,你自己也跟著一塊兒死!”

韶華強笑一聲:“本少爺若死了……小蝴蝶,你可要帶我離開這兒,咳……這裏冷得很。”

冷?其實不冷,只是他內力將竭,才覺得冷。

這種冰涼的感覺,有些像上回她同他道別的時候,寂寞又空洞,整個人都快凍住了。

笑笑她應該已經不記得當時的事情了。她當時可能什麽都沒想,失魂落魄,之後好像把與他相關的事都忘卻掉了,再怎麽艱險的旅程,她從未逃避過;可面對他,她逃避了。

他卻相反,他想了很多很多,比任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