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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傷到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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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

韶華沒料到笑笑會睡著睡著就哭了。

他非常驚慌,還以為她哪裏不舒服,辨著聲音將她一把撈過來,卻摸到一手的淚水,頓時明白這是睡得夢魘了。他輕輕拍著她,喚道:“笑笑,笑笑?快醒醒。”

她整個背脊顫了一下,隨後韶華感覺手上一緊被人握住了不放,小小的手掌力氣倒是挺大。他頓時有些臉熱,幸好這裏烏漆墨黑其他人也看不見,樂不可支地將身邊上這小身板圈起來拍了拍,哄小孩似的“哦哦”兩聲,問:“醒了?”

底下的腦袋慢騰騰點了點,難得沒有抽離開來,一陣悉悉索索似乎是將鼻涕眼淚都擦在了他身上,好久,才用略微低啞的語調問了句:“我睡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就個把時辰吧,誰知道你會睡這麽沈。”韶華有些納悶,不過就是坐息了片刻,她怎麽一副昏睡了三天三夜的反應?眼下前途未蔔的,也真虧她能睡著,神經是該有多粗啊。

百木鷹騰地睜開雙目,經過一番調息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他目光炯炯,對大夥兒說:“咱們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趁著現在體力也恢覆了,必須盡快找到出路。”

“沒錯,我們的隊伍要重組,身手好的分別負責頭和尾,遇上危險還警醒些。”玉悲樓雖不會武功,這時卻顯現出毋庸置疑的領頭氣概來,他將人員重新排過,讓輕巧機敏的祝晉走在最前,萬一有情況發生百木鷹等人還能從後援手。

每個人都走得異常小心,他們沒有君承歡的修為,只能盡量放緩了呼吸用其他感官去辨方向,即便腳下有一點不平都沒有掉以輕心。笑笑走在第四個,腦中卻渾渾噩噩,剛才的一場夢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困頓,有些不知道這條路是不是還能走的出去,即便出去了又該怎麽辦?如果那個夢是真的,那她還有走下去的必要嗎?

胡思亂想著,腳下好像踩棉花,虛軟得幾乎要邁不開步子。終於清醒了些,她試著從韶華那裏抽回手,忽然感覺袖角被牽扯住了,不禁出聲問:“你將我倆的袖子系在一起幹什麽?”

韶華的聲音從前端傳來,說:“太黑了,你要是跌倒怎麽辦,省的我找不到你。”

“我不會摔的,解開。”

“不要。”

百木鷹在後面嘿嘿兩聲,說:“瞧這打情罵俏的,按我們那兒的習俗可只有新婚燕爾才系袖,人家那是在洞房裏,可你們這是在洞穴裏。”

被他這麽一說,其他人緊繃的神經一松,皆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公叔薦都不自然地咳嗽一聲,笑笑原本不覺得害臊,卻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被大夥兒一通打趣,氣急敗壞地擰韶華,急道:“笑什麽,快點松開!別等下掉進陷阱還拖累我……”

韶華也不知道是真疼還是假疼,嗷嗷叫了兩聲,正要出口反駁,前面的公叔薦突然“噓”了一聲讓所有人噤聲,他聲音壓得極低,說:“前面有人。”

眾人人一凜,屏氣凝神傾聽,果然察覺出不尋常來。前面不遠應該是岔道,公叔薦所說的聲音是從右側甬道裏傳來的,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極力壓制住一種沈重的喘息,時斷時續,待人側耳細聽又忽然沒了動靜。

祝晉伸手朝後面拍了個暗示,自己握緊長刀朝聲音的方向摸了去。他的心吊在了嗓子口,剛走丈許路,突然就有短促風聲朝耳邊襲來,祝晉急忙側頭一避,“突”地一聲,有東西擦臉而過釘在了墻裏。

直覺上那應該是一記暗鏢,他沈聲一喝,守住周身將刀頭順勢一帶,挑起那枚鏢朝來處送了回去,去勢又快又急,卻“叮”地不知被什麽東西阻擋。

祝晉戒心大起,正要反守為攻,腰上卻唐突一緊,有股力拔山兮的拉扯之力傳來,饒是他做足了準備也沒能穩住,整個人就被這驚人的力量帶飛摔了進去!

公叔薦急忙搶身而上,從中一把阻斷,他扯住那纏繞之物用力振出,對方顯然低估了他的實力,突遭反噬禁不住吃痛悶哼,祝晉動了怒,喝道:“是人是鬼讓我瞧個清楚!”說著就要出刀就朝暗中那物劈去,公叔薦一扯之下卻已經反應過來,心頭一凜,急忙架住了祝晉的全力一劈,說:“等等,是菱蛇。”

他沒有弄錯,剛才手上的的確就是菱蛇娘子的長鞭。她的聲音果然響起,竟似松了一口氣:“原來是你們。”頓了頓,語氣又生冷地說:“這條路不通,你們退出去。”

笑笑問:“你怎麽會在這裏?君承歡呢?”

菱蛇呵呵道:“還有心思管別人,火把燒完你們就出不去了是不是?”她突然扔過來一大把零零散散的東西,說:“拿去,捆在一起點了,想辦法快點離開這兒。”

笑笑將東西撿起來,奇道:“是箭桿?”

公叔薦拿過箭桿摩挲著,沈默了一陣問菱蛇:“哪來的?”菱蛇似是而非低哼了聲並不回答,公叔薦靜靜地立了一會兒,破天荒地又問:“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菱蛇哽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壓抑,她說:“我等會兒自有辦法出去,你們是生是死不關我的事。”

公叔薦的心慢慢往下沈,原因卻不是因為她這些帶刺的話,而是有一股不易察覺的血腥氣在空氣裏彌散開來,他的臉色冷到掉渣,幸虧其他人都看不到。他摸出火折子要去點火,菱蛇突然冷笑起來,說:“滾出去點。你不是不願意見到我嗎?這樣黑著也好,眼不見為凈。”

公叔薦的動作沒來由地頓住了,聽她在黑暗中說:“你要找的人我已經帶你找到了,至於宮主,你根本不是他對手,若再糾纏不清丟了性命我也管不著。反正你我相互生厭,倒不如在這裏分道揚鑣,這迷宮真那麽厲害的話,倒可以不要再撞見了。”

她說得抑揚頓挫,以前就算說話不中聽,也從未像今天這麽譏誚。百木鷹低咒了聲,心說都什麽時候了,這些個年輕人還忙著鬧別扭,盡是些打情罵俏沒完沒了的,一對這樣,兩對還這樣!於是他沒好氣的一把奪過火折吹亮,說:“可沒空管你們想不想見的,好不容易有個亮頭,快點想想辦法才是真的!”

火苗竄起,眾人這才看清了情形,不由倒吸了一口氣,原來菱蛇娘子早已經坐倒在血泊裏。她看起來受傷頗重,全身上下大大小小都是口子,背上和腿上插著三支灰頭箭羽無法動彈,血都已經將衣服浸透了,也虧她還沒有昏死過去,剛才眾人只聽到撂狠話,一時間竟沒註意到她內息紊亂。

公叔薦聽出端倪就猜到了八分,想不到親眼瞧見還是心驚肉跳,怒道:“你不要命了?”

“我要命,也不勞駕你來救。”她薄唇血色全無,眼尾眉梢無不勾著冷峭,當真是不氣死他就不痛快。

笑笑翻了個白眼,撕下衣角急忙上去幫她止血,心想這菱蛇娘子果真一身傲骨掰都掰不斷,死要面子活受罪!嘴上卻勸道:“行了行了,何苦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呢,咱們現在要統一好陣營,千萬不要窩裏反是不是?”

幸好韶華傷了手隨身帶有金瘡藥,笑笑與茨尤彌給她大手大腳灑了大半瓶,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對著三支箭束手無策。笑笑發現她的體溫在迅速降低,眼神不知是被火光晃得刺眼還是精神不濟而渙散,很擔心她會就這麽昏過去,急忙喚人將外套給她蓋上,一邊包紮一邊問:“你怎麽跟君承歡分開了,還受這麽重的傷?”

菱蛇娘子的目光從公叔薦身上收回來,落在笑笑身上時稍微緩和了些,她幽幽嘆了口氣說:“本來我跟在宮主身後好好的走著,後來看火把燒過一半了,我就問宮主要不要回頭。”

也就是那時,她察覺到迷宮的格局不一般,想要提醒君承歡。“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只能看清楚背影,我見他不回答就又問了一遍,他卻說他看見了一個人,我問他是誰,他突然停下來沒有說話,那一瞬間我感到他有殺氣便不敢上前,仔細瞧了會兒,發現前面模模糊糊果然有個人。”

她咬著下唇緊按住傷口,擰了眉頭說:“應該是個女人。”

“女人?難道是江兒?”笑笑第一反應就是江兒,除了菱蛇娘子,他們自己人中只有三個女人,她、江兒和茨尤彌,既然茨尤彌在這裏,剩下的就只能是江兒了,可她應該在入口的地方等著才對,怎麽會跑到君承歡前頭去了?

菱蛇娘子失血過多臉色蠟白,公叔薦蹲下來強按住她的肩胛骨,幫忙用匕首將箭頭剮出,菱蛇娘子悶哼一聲痛得整個人弓了起來,她神情恍惚,有些記不清當時看到的到底是誰,直覺上那人卻不是江兒。她說:“我沒看清楚,等回過神來宮主他突然就跟那人影一起不見了,我追上去發現是岔口,沒走幾步就中了箭陣……後來你們就來了。”

祝晉沒好氣地問:“你聽到動靜,怎麽出手就是殺招?”

菱蛇娘子眼皮都沒擡,冷道:“我身負重傷,哪知道來的是敵是友,自然先下手為強。”

敢情她就沒考慮過對方無不無辜的問題,死了也只能算他倒黴!祝晉被氣得夠嗆,一張臉憋成豬肝色,恨不得就將她就地扔著了事。

韶華蹲下來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勢,問道:“你說的箭陣在哪兒?”

“就在前面十來丈處,頂有勁弩,是三方箭陣。”菱蛇顯得有些後怕,她強撐身子想要動彈,可惜此番傷及胸肺動了底氣,喉口滾動就憋不住咳出血絲來。韶華叉手朝她說得方位探去,不多時就折了回來,還兜回了好些長短不一的箭桿,短的那些顯然是菱蛇在陣中打斷的。

他說:“有哪位力能扛鼎的壯士可以背一背這位傷患美人,咱們好不容易有了新火把,時間寶貴,再不走就要餓死在這裏了。”說完還擺了擺斷手,示意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被他這麽一說,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看向公叔薦,公叔薦板著臉,整個人跟一塊青石板無異,誰也搞不明白冷靜內斂的他為什麽一見菱蛇就這麽暴躁,前世冤家都沒有他們這樣的。其實連他自己也有點搞不懂,縱然她的驕縱囂張每每惹人不快,可看到她危在旦夕的模樣反而更加生氣,恨不得掐著她的脖子狠狠地搖醒她,讓她掂量清楚自己到底幾斤幾兩,到底有幾條命可以浪費!

氣歸氣,他還是彎腰去背菱蛇,誰知菱蛇根本不領情,一巴掌打開他的手,冷道:“菱蛇身上狼狽,可別弄臟了先生的衣服。”

這話出口,氣氛尷尬到了極點,笑笑離公叔薦最近,都能看到他額角青筋在亂跳,本以為這是要發怒暴走,誰知他指如疾風突然點了菱蛇要穴,二話不說將她背了起來,菱蛇無力掙紮惡狠狠地瞪他,可惜公叔薦後腦勺又沒長眼睛,只當不知。

玉悲樓又點起兩支箭桿,這回有了火光大家都稍稍松口氣,繼續朝另外的甬道摸索前行,笑笑跟在後頭只見菱蛇背上的血慢慢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觸目驚心,襯著玲瓏單薄的背影看得人難過。她不知道菱蛇娘子到底跟公叔薦之間有怎樣的過往,只是想,憎恨一個人必定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他們倆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笑笑在想這些的時候,殊不知公叔薦也在想同樣的問題。背上的人明明很輕,他的腳步卻異常沈重,兩人的身體緊靠在一起,能感覺到有血浸濕衣服透進來,非常非常的冷,他一直以為背上這個女人應當是灼熱的,烈焰般灼人,想不到她這麽冷,從頭到腳,每一寸呼吸都像是冷的。

公叔薦幾乎要被這種冷給凍傷了,忽然他感覺到脖子裏一燙:有一滴水悄無聲息落進了衣領,從他的耳畔滑下去,燒灼著皮膚般一直熨到背脊。

她……哭了嗎?

那一刻誰也沒註意到公叔薦輕微顫抖了一下,雙腳似千鈞重,險些邁不開步子。

笑笑低頭看了一眼韶華緊牽著她的手,掌心有些酥麻,是韶華暗中在她手心裏寫了兩個字:“小心。”她楞了一下,想了想在他手中劃了兩字:“為何?”

韶華寬袖遮手,臉上倒是看不出任何緊張,只是慢條斯理地寫著:“我看過那道機關,只是普通箭陣,以她身手不應該躲不過,可她現在卻傷這麽重。”

笑笑眉頭微蹙,難道菱蛇娘子是故意中箭?她寫道:“苦肉計?”

雖然這麽猜測,可她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菱蛇背後兩箭險些透胸,弄不好他們晚點發現她就已經命喪黃泉了,與其說是苦肉計,說她本來就不想活了還比較有可能。

韶華眸色略沈,一筆一劃地寫道:“看來那裏有東西她是真躲不過,後來這東西又沒了。”

這種推測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笑笑詫異地看韶華一眼,彼此眼中盛了一團化不開的疑惑。

作者有話要說:

☆、借顏

就在分組探路的人被困迷局的時候,等在原地的江兒幾個早就心急如焚了。

江兒不知道裏面變故頻生,只是覺得這麽長時間了也不見任何人回來,裏頭肯定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否則按笑笑主子的性格,不會就這麽將她丟下不管了。

另外留下的人被蝙蝠咬得重傷,身上沒一塊好肉幾乎無法動彈,江兒戰戰兢兢替他們換了次藥,接下來的時間都伸長了脖子在甬道口團團轉,她三條岔道都探了一段,不一會兒又忌憚地退出來,走來走去像熱鍋上的螞蟻。

等了好久,她眼睛一亮,發現有人從裏面出來了。這麽長時間還是頭個出來的,江兒瞅了半天才認出是君承歡,好歹是認識的,她急忙迎上去喜道:“君公子!你們沒事吧?”

君承歡腳步蹣跚,看樣子沒有受傷,他的臉色說不上很好,呼吸不穩,也不知道在裏面遇上了什麽。沒等江兒再開口,他拿起備用火把後扣住了江兒脈門,沈聲說:“跟我走。”

江兒被他一把扣得冷汗直接下來了,不明白這君公子表情怎麽陰沈得如此嚇人。她腦中浮現出上次無意撞見他背上的疤痕,一道道如妖異的根須緊緊攀附在此人身上,現在好像要通過他的五指蔓延過來,侵蝕進她的血液裏。

這個人非常危險……雖然感覺到了危險,她還是咽了下幹疼的口水,小心翼翼地問:“君公子,你這是帶我去哪?怎麽就你一個人呢?咱們不能就這麽將幾位大俠丟下,他們受傷了……你是怎麽出來的?韶華公子他們沒事吧?”

她接二連三地把疑問一股腦說出來,君承歡側目甩下冷瞥,直將她的話全嚇回了肚子裏。兩人默不聲響地在甬道中七拐八拐,江兒繞得有些頭暈,正在嘀咕這裏怎麽這麽大,可君承歡腳步飛快根本不等人,只好半帶小跑地跟在他後面,心裏愈發擔心起韶華他們來。

忽然君承歡停下了步子,他舉高火把,在一塊平凡無奇的墻面上細細照了一圈,江兒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見他伸出手運功按在那塊墻面上,微一施力,整面墻就毫無征兆地松軟起來,堅壁化作無數細沙簌簌落下,這一幕看在任何人眼裏都不可思議。

江兒瞠目結舌,根本無法理解這種變化是怎麽做到的,散落下來的沙子鋪到腳上的感覺讓她明白這並不是幻覺,難道這裏是有什麽機關,可以將墻壁瞬間融成流沙嗎?

還沒想明白,她的脖子就被君承歡大力掐住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沙墻中摔去。江兒大驚失色,掙紮著想掰開鉗制,誰知這看似修長如玉的手上有千斤之力,毫不猶豫地將她死死摁住了。

他想做什麽?他想殺她!

江兒這才反應過來,她張口想要呼救,可整個人就這麽被嵌入沙中,無數沙子灌入口鼻阻塞了呼吸。她緊摳著那只手,四肢慌亂揮舞捶打對方,然而不僅僅是脖頸受制,整個人早已落入無邊牢固的殺圈中,只消對方一個念頭,她就會這麽被活生生摁死!

生死一線,腦中有無數念頭閃過。陡然間,她雙目一睜,淩厲殺氣盡現眼底。

這副弱不禁風的身板突然就爆發出了韌勁,十指變爪陰鷙翻開,其勢狠絕眼看就要從對方手臂上剮下肉來。

頭頂上的君承歡一聲冷笑,非但不避,反而順勢一拍一撩,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朝另側的墻上丟去!這一把力拔山兮的勁道若是沒有化解,拍到墻上還不成了肉泥?只見江兒的身子在半空打了個旋,袖中冷光閃爍,腕上射出數十根極細的銀絲嵌入墻裏,她則借力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君承歡狹長眉眼瞇起,半冷不熱說道:“入戲得挺深,我還以為你打算裝得再久一些。”

江兒收回銀絲,臉色變化了幾回,她明白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了,於是挺直腰背說:“這是要性命的事,我可不想死。”她眉間浮現出若有似無的陰郁黑氣,轉瞬即逝的驚疑慢慢掩蓋掉了原先的無辜神色。

只是換了副表情,卻與原本楚楚可憐的江兒判若兩人,看得君承歡都忍不住要替她叫好,他悠閑地拍了兩下手,“不錯,演技不錯。”誰能想到人畜無害的落難女,竟會是潛伏在眾人身邊的高手?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有問題的?”

君承歡將手負在身後,慢條斯理地說:“耄桑城中時,我把司城家的大少爺打了個半死,你當時應該就在那裏,字字句句聽得清楚明白,卻一直不動聲色。”

江兒一凜,君承歡功底之深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禁擺出戒備姿態,“不愧是君承歡,果然誰都瞞不過你。”

“氣息隱藏得再好,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會知道。”

“既然你發現得這麽早,為什麽現在才拆穿我?”

君承歡漠然睥視著江兒,其實任何人在他面前做出防禦招式在他看來都是荒唐可笑的,因為這種行為根本就是白搭。不過有一點他倒是很好奇,“我仔細看過你的臉,你沒有易容。”

既然沒有易容,她是怎麽冒用江兒這個身份的?真正的江兒的確是老於蔡托養的孤女,人前人後為街坊鄰居所熟識,也不大可能隱藏了殺手身份在伏顙生活十幾年。

面前的“江兒”忽然冷嗤,說:“原來還有大名鼎鼎的臨雲宮主也不知道的事。你手下不是有擅蠱之人嗎,難道就沒聽說過有一種名為‘借顏’的蝶蠱,以新屍為養分煉成,覆於任何人面上飼以活血,就能借用死者容貌,足有七八分相像。”

“原來還有這樣的東西。”君承歡頷首沈思,竟似表現出很大興趣,說:“僅憑七八分容貌就能不露馬腳,你的演技果然很好。”

“老於蔡將幹女兒托付在大戶人家,平日裏根本就沒機會長久相處,這女兒長得是圓是扁全憑印象,他哪裏分得清細致?也真是好笑,他若是不攤上這檔人,我興許不會找上這女的,現在他幹女兒真丟了性命,他倒蒙在鼓裏。”也不知是不是真心覺得諷刺,假“江兒”說這些話時面上一點笑意也沒有。她摸了一把剛才的墻面,手中只抓到一大把沙子,跟沙漠中的沙子沒什麽兩樣,剛才君承歡到底是觸動了什麽,使整塊墻面迅速土崩瓦解了?

她眼露精光:“甬道裏面究竟怎麽回事,他們難道找到了密室所在?不對……其他人應該沒察覺到我的身份,他們難道被困住了?”

君承歡說:“這地方比你我想象得要覆雜。”

“江兒”一驚,急切道:“那‘炎景’呢,她在哪裏?你能找到她是不是?”

“‘炎景’,你果然是沖著她來的。”君承歡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若有所思了陣兒便說:“我為什麽要替你找她?”

他這麽反問,“江兒”的神色反而放松了下來,“你廣發喜帖挑釁天下英雄,之後帶著‘炎景’一路逃往藍州,不也是覬覦‘炎景’的力量想奪天下?我跟著你們,不過是替人留意‘炎景’的行蹤罷了,跟那幫武林正義從不是同道,你我何不聯手,好過孤立無援?”

說完這話,她自己都不禁有些竊喜,雖然不是很了解君承歡這個人,但他不容於江湖是事實,“炎景”之爭已趨白熱化,他身處風口浪尖,若想多一份籌碼,勢必得考慮拉攏一切可利用的盟友。

只要他有一絲動搖,那麽她眼下的危機算是解了,日後誰勝誰負還是個未知數呢。

君承歡果然沈默良久,忽而卻風淡雲輕笑起來,這種笑容出現在他的臉上是非常不協調的,水墨勾勒般的眉目舒展開來,像是剛讀完輕書薄卷後的安然滿足——這樣的表情不該為他此時所有,因此更顯得虛假,讓人忍不住懷疑他的容貌也是“借顏”而來的。

若是笑笑在場,必定要離君承歡遠一些,因為她知道這樣一張絕色臉皮之下掩藏的東西是很危險的,可能是殺意、是算計,更可能是一種棋手站在頂端撥弄棋子才有的藐視姿態。

可惜“江兒”並不明白這些,因此當她發現腕上一緊,所有的銀絲皆為君承歡所控時,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君承歡在她驚恐的註視下扯住那些銀絲,尋常人觸碰早該被切斷了手指,在他掌間卻不過是蛛絲般脆弱的玩意兒。“替司天臺辦事,你倒沒少費口舌。看來賀青為了這個妹妹也是煞費苦心。”說著五指一松,銀絲盡斷。

“江兒”往後連退數步,剛才的自信滿滿早就被恐懼所取代:怪物……簡直就是怪物,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放在眼裏,自己非但不是他的對手,連跟他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牙關不住地顫抖,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位大人的名字,握緊拳頭死意已決,卻聽到君承歡說:“你不必自裁,不管司天臺也好、朝廷也好,敢來就行,你留著性命好好將我們的行跡傳訊給他們,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江兒”有些懷疑自己聽錯,問:“你不殺我?不準備告訴其他人……就不怕我對你們不利嗎?”

君承歡面若慈佛,深瞳卻凝了幽火,“你們要怎麽相互算計都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看看所謂群龍昂首,得‘炎景’而得天下者究竟是誰。再說,這樣的盛況,人少了豈不可惜!”

說罷他哈哈大笑,聲音回蕩在甬道中震耳萬分。“走吧,千萬別跟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巢穴之困

長安城北。

近郊臨湖的一戶老宅,院中植了許多櫻桃樹,枝頭探出圍墻投下綠蔭斑駁。

“呼……蠶老一時,櫻熟一晌,怎麽從來就吃不上呢。”陸隨站在墻角自言自語。這戶宅子不大,外觀看起來跟任何私人宅邸沒有兩樣,奇怪的是門口卻豎著一塊石牌坊,牌坊上空無一字,顯得唐突又不合禮制。

陸隨望著枝頭出了一會兒神,信手闊步走上臺階,敲了敲門,揚聲道:“有人嗎?”

大門“吱呀”開了條縫,一個童子的腦袋探了出來,問:“來的可是陸大人?”見陸隨點頭,童子言笑晏晏,旋即將門大開又道:“陸大人請進,先生說陸大人今日會上門來果然沒錯,先生在裏頭品香呢,大人請隨我來。”

陸隨跟著這名童子走進內院,剛過月洞門就撲鼻一陣金桂香,明明不是桂花開的季節,這濃郁的芳香卻像是長了腳忙不疊地往人身上纏。

陸隨嘖嘖兩聲,從童子手中順了一把蒲扇來,對院裏的人嚷道:“你忙著搗鼓情報還不夠,什麽時候學起香山的‘攜香主人’來了,將這裏熏得一只蚊子都沒有?”

他說的正是這裏的屋主“千機子”,若不是趕上他來別居避暑,要見此人還真不容易。

“千機子”盤腿坐在香案邊,聞言也不起身迎接,只顧卷起袖子在青花蓮盤中凈了手,有條不紊地又添了一味香。他眉眼含笑,膚白如瓷,頗有飄逸出塵的氣度,世人皆以為名滿江湖的龍門“千機子”該是個耄耋老頭,想不到卻是這樣一個相貌溫雅的青年。

雙方都覺得沒有寒暄的必要,“千機子”沖陸隨招了招手示意他隨便坐,陸隨果真不客氣,支腿一屁股坐在對面,撚起香案上的茶葉就給自己泡了一杯好茶。

“千機子”有些哭笑不得,“這茶葉是作調香用的,一兩千金,陸大人吃著味道如何?”見陸隨嗆了一口,又說:“府上讓我找的人,我已經有眉目了。”

陸隨“哦”了聲,低頭看他推過來一支墨黑色卷筒,兩頭都有特殊刻印的金漆蠟封,出自龍門情報筒作不得假。這支卷筒裏有公叔薦的消息,也許還有其他人的消息,他卻並不急著知道,而是將卷筒揣進懷裏,嚼著茶葉有些怔怔。

“千機子”看了他一眼,說:“你應該知道,龍門只負責提供線索,不能保證他人生死,更不能審度人心。那位大人怎麽說都是你的同僚,若有朝一日兩相背道,也要早做提防才好。”他本不過問他人之事,說這話完全是出於情誼。

陸隨被說中心事,不耐煩地亂拍著蒲扇道:“公叔那小子絕不會背叛端王府。”

“千機子”垂斂眉眼,也就不再勸慰,“是我失言。那端王殿下近來可好?”

“他……他大概是挺好吧。”陸隨將身子慢慢後仰,腳擱上石桌倚了個舒展的姿勢,手中蒲扇慢慢搖了搖,心緒卻頗沈重,思索良久覺得難以開口。

他說:“我有些畏懼殿下他。”

線香青煙揚高了幾許,若斷若續纏得像蠶繭抽絲,漸漸說不上來是什麽味道了。

端王看起來確實很好,出入朝堂如魚得水,日常公務亦是左右逢源,一切只是回到該有的原位上去罷了。有時候連陸隨自己也覺得恍惚,好像之前跟江湖中人混跡一處,經歷的幾番生死都不過是場荒誕夢境。

不用打打殺殺,免去四處奔波,日子過得該算平靜,然而越平靜,也越發令人不安——朝堂之上正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暗潮,先有朝廷接到密報蔡氏宗親或有異心,光王被指與此事有牽連,加上年前城中官兵械鬥終引得群臣彈劾,箭頭也無不指向光王一派,時至今日,光王避嫌之餘可謂捉襟見肘。其後太醫院宣天子聖體違和,早朝連停多日,朝上各派聞風而起,少不得借著招賢納士的由頭拉攏宦家子弟,卻在這時傳出東宮醜聞,宮闈紛爭愈演愈烈,太子生母更被指後宮幹政,一時之間,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本以為事情該告一段落,想不到當今聖上大病初愈便頒詔令,宣陳王與梁王先後任督查職遣戎、庶兩地,遠離京中失卻了各自坐大的機會,眼觀現下,不過就剩端王、策王與齊王勢力分庭抗禮,群臣站隊分明暗中較勁已趨白熱化,三方主帥卻反而安靜了下來,頗似暴風雨前的寧靜之局。

但這些都不是陸隨如此憂慮的原因,他所擔心的是端王日益激進的行事風格,哪怕從旁人的角度看來,端王對政務也未免太過投入了,投入的同時變得異常決絕,整個人好像被某種力量驅使著不斷前進,根本無法停下腳步,抑或是他自己不想停下腳步。

陸隨記得自己曾問:“殿下,人家稱你是‘逍遙王’你怎麽好像樂得其所了?”所謂“逍遙王”不過是個挪揄稱號,“天命啟清”四個字卻不是任何人都背負得起的。

當時端王朗聲笑道:“誰都企圖逐巔峰,我亦不例外。只是腦中時常會冒出混跡江湖的快活,如果有幸遠離君王家,天生便是江湖人,難道不比現在活得逍遙自在的多?"

一柄劍、一壺酒,攜手紅顏牽白馬,仿佛自己就是江湖人。

他曾說自己那樣得羨慕這種自由——現在卻好像一夜之間全忘記了。

在陸隨看來,有朝一日端王若要成為天下之主未嘗不可,或者說以他之能一定會做到,可端王他……其實並不想要那個王座吧。

如此陌生,如此令人敬畏,他決定逐巔峰的原因是什麽,陸隨不敢往下深想,只知一個道理:若是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再去癡戀了不該癡戀的東西,那通常只有兩種結果——

斬情思或者負蒼生。

“陸大人?”

“千機子”喚了陸隨一聲,見他眉頭快要堆成山了,就道:“陸大人,人是會變的。”

陸隨蒲扇停頓住,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隔好久才拋卻掉腦中可怕念頭,又問:“對了,你知道司天監賀青這人嗎?”

“天機子”的神情難得肅穆,斟酌良久才說:“此人得窺天機,知你我不知之事,實有大智慧,若能為朝廷所用,必定國士無雙。”

“國士無雙……”陸隨意味不明地嘿了聲。“殿下也是這麽評價此人,還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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