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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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雙卿忍不住追問:“師父,您那養子如何了?為何欲言又止……”

“他偏執成狂,殘忍成性,不說也罷,日後他若對你不利,不必留情面,也怪我……怪我……”張子忠喃喃自語,最後都化做了無聲的嘆息。

大廳裏坐滿了客人。

十裏八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包括張子忠名下很多鋪子的管理者也受邀來認一認這匪泉山莊的下一任主人,袁雙卿在這百來號人的註視下,表現的從容不迫,心細如發的她,卻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

似乎有些人,雖然口中無言,眼神裏卻是對她的輕視漠然,袁雙卿雖然面上不顯,可是心裏門兒清。大抵是因著她女子的身份,激起了他們的不滿,又或者她不是幼年就養在師父身邊的,所以有人不服。

一陣寒暄後,菜品陸續擺了上來,袁雙卿坐在師父身邊以茶代酒,喜歡鬧騰的那些人,來敬酒時撒著歡要求她把白水換成酒,袁雙卿為難得很,幾次拒絕後就有些疲於應付了,跟張子忠悄悄告知一聲,趁亂離開了宴席。

玉器鋪子的掌櫃過來敬張子忠的酒,十分隱晦地說:“少主子似乎過於含蓄了,不過也是,女子在外拋頭露面,總歸是不好的。”

“她確實不需要拋頭露面,”張子忠盯著他,緩緩道:“否則還要你們幹嘛呢?”

掌櫃大驚失色,連忙喝幹了酒,灰溜溜退下了。

張子忠有些乏味,周圍的人見他心情不好,也都不敢再來叨擾,張子忠招來侍女,吩咐道:“雙卿那丫頭恐怕沒有吃好,你去弄些飯菜送去歸沐居。”

張子忠猜的不錯,袁雙卿確實沒有吃好。那種場合基本就是胡吃海塞了一通,都沒琢磨出味來,她回到歸沐居時,冬銀她們都還在酒席上沒有回來。

袁雙卿靠在床頭,嫌頭發盤得太過拘束緊繃,幹脆直接松了,讓秀發垂落而下。

不過一會兒便有侍女送來了飯菜,袁雙卿這才得以飽餐一頓,她收拾了一下桌子,就趴到榻上小憩,午後的春光正好,袁雙卿看著窗前投下的陽光剪影,有些困意懶懶,又覺得不能辜負了這大好光景,於是整理好儀容,從後門離開,去到後山崖壁上吹暖風。

吃酒宴的人開始散去,從山莊的正門魚貫而出,袁雙卿在山頂上默默看著,覺得這一切與自己毫不相幹。

許是因為熱鬧後忽然的寂寞寥寥,袁雙卿格外想念長曦,她拿出那半塊玉佩置在陽光盛開處觀摩,眼神卻因為綿長的思緒而渙散。

張子忠送走了最後一撥人,開始尋找他的寶貝徒弟,今天是個特殊日子,他還有許多事要囑咐袁雙卿。

“丫頭,你不高興?”

袁雙卿聽到身後的動靜,身子一僵,立刻收起玉佩,站起身來:“徒兒沒有不高興。”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成年人了,”張子忠與她並肩而立:“成年人,要學會肩負起自己的責任,師父這一身的擔子,說重也不重,說輕也不輕,你可是害怕了?”

袁雙卿緩緩搖頭:“我只是……沒辦法融入進去,師父,我只想專心問道,不想摻合生意上的往來。”

“你不想要錢財?”

“雙卿覺得,夠用即可。”

“可惜,並非如此簡單,”張子忠嘆息:“我們並未出世,仍舊身在凡塵中,只要一天還在這塵世中游走,就必須要有足夠的力量去對抗某些未知的山雨欲來。”

袁雙卿不知張子忠所言何意,正要開口詢問,便又聽他繼續說:“你以為我在各地開的那些鋪子,只是收斂錢財用的?那些背後,都是一小股能為我所用的勢力,只要把它們擰成一股繩,就是非常可觀的力量。”

袁雙卿不以為意:“我們是驅鬼天師,又不做犯法的事,要那麽大的勢力幹嘛?”

張子忠淡淡的哼了一聲,用奇怪的目光凝視著她,攪得袁雙卿有些迷惑:“師父,您怎麽這樣看著我?”

“傻丫頭啊……”張子忠嘆息著拍了拍她的額頭,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想說的說了:“你忘了你父親如何死的了?有些時候不是你想要淡泊就能換得一世安穩,你的天賦比你爹好,難保以後不會被有心人盯上。”

“可我不會煉鬼,”袁雙卿想了想,忽然福至心靈:“師父,這怕就是您不教我煉鬼兵的原因吧?”

“我是怕你行差就錯啊,”張子忠摸了摸鬢角,有些感觸:“煉鬼本就是行極陰毒之事,鬼魂煉制之後,他們就再也不能踏入輪回路,這些都是業報,到最後都是要定因果的。”

“那您又為何煉鬼兵呢?”

“年少輕狂犯下的錯事,不提也罷,”張子忠不欲多談,轉而又說起其他:“青柏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我已經沒什麽可以教他的了,我準備讓人帶他到上京,跟在京裏的老掌櫃身後觀摩學習,你去給他娘做做思想工作,她就這一個兒子,難免不忍心放手。”

“知道了。”袁雙卿笑了笑,心想她師父雖然對媚娘她們不愛搭理,對勾欄之人有所不齒,但終歸還是存有善意的,也知道照顧別人的感受。

這樣的一個好男人卻又不知為何沒找伴侶,袁雙卿覺得有些可惜了。人這一輩子無知己愛人相陪,那該多孤獨遺憾。

袁雙卿心思跳脫,想到什麽就問了:“師父,您為什麽不找個師娘?”

張子忠冷笑:“師娘不師娘的無所謂,我倒挺想多一個人管我叫師父的。”

袁雙卿的臉糗了糗,覆而又微笑著眨眨眼:“您看阿白怎麽樣?她那麽厲害,管你叫師父肯定倍有面子。”

這已經算是一種暗示了,可是張子忠壓根沒有往那處想,還以為袁雙卿在跟他揣著明白裝糊塗,挑了挑眉道:“我雖不知她何時死的,單看道行,也能猜測到她比我大個幾百歲,我可擔不起她一聲師父。你別打岔啊,你已經成年了,連個親事都還沒定下,不太像話,別跟師父學,師父是男子,經得住說,你要是不成婚,傳出去人家會說我張子忠的徒弟怕是個無鹽女,醜得嫁不出去。”

“讓他們說去唄。”

“不行不行,我得幫你挑挑。”

袁雙卿腦袋有些疼,她本覺得及笄是個喜慶的事,可張子忠這會一耳提面命,她就覺得長大反而不好了,以防張子忠真的給她介紹什麽青年才俊,袁雙卿低下眉眼,小聲道:“師父,我有喜歡的人了,她也喜歡我,我們兩情相悅。”

“啥?”張子忠一楞,心道不好,也沒見她有和哪個男孩子打交道,這丫頭不會是看上府裏的哪個小年輕了吧,可府上的人他都知道,都是些歪瓜裂棗,沒一個配得上他徒弟,這要是袁雙卿真跟誰看對眼了,也太有些想不開。

“分了,馬上分了!”

袁雙卿眼巴巴地:“師父,您知道是誰了?”

張子忠沒好氣:“不管是誰都分了!”

“您都不問問是誰嗎?”

張子忠猶豫了一下,看袁雙卿的樣子,她喜歡的人怕和他想的有出入,有可能更加具有打擊性,張子忠仔細回想袁雙卿平日裏都幹了些什麽,最終哆嗦著說:“張青柏!?”

“?”這些輪到袁雙卿迷惑了。

張子忠嘴唇哆嗦:“……這怕不妥吧?他比你小啊。”

但若真是張青柏,那也並不是很難接受。

“……”袁雙卿默了。

好嘛,她師父想歪了,正常人沒接觸到此類事,也確實很難聯想到兩個女孩子之間,會產生除友情以外的情感,莫說袁雙卿愛了個女孩子,單論阿白自身身份就已經足夠張子忠排斥,袁雙卿咬著唇,最終還是決定先不說,棱模兩可地略了過去。

晚間,長曦從虛空中走來,腰間的鈴鐺聲清脆,她的臉被紅衣映襯得如同耀目的白玉羊脂,散發著瑩潤的光輝。

袁雙卿早已托著腮幫子等候在榻上,身前擺好了棋盤,看到她就瞇著眼笑起來:“來一局?”

“不來,”長曦緩緩搖頭,她的一只手本是背在身後,現下拿出來,手上還提溜著一壇酒:“今天不下棋,我們喝酒。”

袁雙卿眼珠滴溜溜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訝異道:“你不是不讓我喝酒的嘛。”

“那是因為你以前尚未成年,”長曦笑了笑,慢慢走過來,長裙搖曳掠過桌角,指尖劃過空氣,拉扯出兩個酒杯,分別置於棋盤兩端:“今天就讓你嘗嘗酒滋味,但可別上癮啦。”

袁雙卿低頭瞅了瞅杯子,心裏想到酒的味道如何辛辣,也並不是很想飲了,老老實實地說:“我不想喝,咱們做別的事吧。”

“嗯,做別的事。”長曦意味深長地說,袁雙卿還在考慮她怎麽忽然變得深沈,長曦已經放下了酒壇,指尖輕輕搭在袁雙卿的脖頸處,人也忽然矮身過來,直接坐進袁雙卿的懷裏。

袁雙卿下意識摟住長曦的細腰,好讓她坐得舒服些,心裏卻大喊:要命!

對於長曦難得的主動,袁雙卿非常受用,卻也有些亂了方寸,長曦的臉分外柔美,眼神清澈,坐下後就在默默註視著她,也不說話,卻比說了話更叫袁雙卿心癢難耐。

“你幹嘛?”袁雙卿故作鎮定的問,但是耳朵的通紅已經暴露了她內心的羞澀。

長曦輕聲細語道:“你不願意喝酒,我只好來餵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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