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朦，沁芳宮中，燈火搖搖，萬貴妃散著烏發平躺在自己的美人榻上，一雙欺霜賽雪的素手伸了出去，由兩個擅長按摩導引的宮人輕柔地撫按著。

熏香從鎏金獸首香爐中裊裊而出，整個宮室安靜無聲，又有些靡靡之感。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輕輕傳來一兩聲鳥啼，並不覺得鬧人，反而更讓人覺得宮室深深。

又有一位宮人挪動著簌簌作響的裙袂走上前來，伸手替她整理那頭烏發，取了篦子，沾了刨花水，控制著力度一下一下地將頭發整體梳通，梳順。

萬貴妃滿足地輕舒了一口氣，懶洋洋地道：

“聽說本宮的景王很是做了些讓人側目的事兒？”

立刻有宮人湊趣地笑道：

“正是呢，聽聞景王府門前已經聚集了大批的江湖人士，心心念念就想拜入到景王門下，並尊稱他為江湖聖主！”

“嘖，怎的連這樣的外號也出來了？真是……怪有趣兒的！”

萬貴妃笑了一聲，又故作嗔怪道：

“所以這就是他不進宮見自己母妃的原因了？哼，這算得什麽正經道理！”

身旁的宮人們哪裏看不出這是母親在變相地誇兒子，當下都是笑語盈盈，說些讓她高興的話語來哄她開心。

正在滿室溫香軟語的時候，就聽門外通報長公主鳳瑾月到了，萬貴妃的笑容便淡了一點兒：

“她素日裏不是最喜歡去皇後跟前湊熱鬧的嗎？怎的今日想起本宮來了？你們說說是個什麽道理啊？”

底下人哪裏說得出什麽道理？不過，便是她再怎麽拉長臉，也到底還是讓鳳瑾月進來了。她這一來，頓時宮室中的熱鬧程度又是直線上升。鳳瑾月以少女特有的愛嬌口氣大讚萬貴妃的烏發、素手及至美貌直如當年，自己那是拍馬也趕不及，又捧出了一罐子自制的玫瑰蜜餞送上，哄得萬貴妃臉上不再那麽僵著了，這才話題一轉：

“貴妃娘娘呀，景王哥哥現在可是人見人讚，兒臣去瞧過哥哥，當真越發英武了得了呢！”

萬貴妃的興致果然一下就給提了起來，笑道：

“喲，難為你這乖孩子還記得去瞧瞧你家景王哥哥呀，說說都瞧見什麽了？”

鳳瑾月立刻繪聲繪色地描述景王如何以一敵二，與太子和鳳輕雲戰成平手，景王府跟前又是何等的熱鬧，而眾多江湖人士又是怎樣狂熱地追捧：

“兒臣坐車回宮的這一路上，就瞧見不少江湖浪蕩子背著自己的兵器趕往景王府，又有一兩個，一路走，一路比劃些奇怪的招式，非說是景王府中流傳出來的，這京都呀，因為景王哥哥可真真的熱鬧起來了呢！”

一番熱鬧的說辭，說得萬貴妃吩咐人收拾了自己的長發，就這麽松散的披垂著，自己坐了起來，靠著個大引枕全神貫註地聽鳳瑾月說話。

見萬貴妃的註意力完全集中過來了，鳳瑾月才神秘一笑：

“不過呢，兒臣此去，還見著一件有趣的事兒，讓兒臣很是吃驚呢！”

“呵呵，你們的長公主呀，可是生了一張巧嘴兒，最愛說這些逗人的話，還不一次的把話都說幹凈了，老這麽講半句停半句，撓癢癢啊還是做什麽？”

萬貴妃嬌嗔地笑道。鳳瑾月嘻嘻一笑，眼中透出一絲狡黠：

“兒臣是和萬家妹妹一同去的呢，這一去才知道，萬家妹妹原來喜歡鳳輕雲哥哥呀？”

萬貴妃的臉色僵了僵，凝神道：

“萬家的哪個妹妹？”

“還有哪個妹妹呀，萬家和兒臣同齡的可不就只有……”

“萬雙雙。”

萬貴妃以肯定的口氣說出這個名字，身子不由挺得筆直，唇邊的肌肉已經微微下掛，點點頭道：

“好孩子，你把詳細的情形跟本宮說一說吧！”

鳳瑾月接著就將萬雙雙對鳳輕雲的仰慕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當真叫做繪聲繪色。隨著她的描述，萬貴妃唇邊冷凝的角度也越來越生硬，及至最後說完，萬貴妃才淡笑道：

“……這丫頭倒是個有心的，便這麽著跑去見外男……嗯，看來本宮該和自己的大嫂見見面，聊聊孩子們的事兒了。”

鳳瑾月故作吃驚，用手捂了小口道：

“哎呀，貴妃娘娘，兒臣今日可是想替萬家妹妹求娘娘恩典來的，想說能否請娘娘幫著說合說合文王殿下的生母黎貴嬪，她平日不是別人都近不了身麽……”

“住嘴！不許提那個女人！”

萬貴妃瞬間臉色鐵青，一旁的宮人也紛紛朝鳳瑾月使眼色，鳳瑾月忙不疊地跪下向貴妃謝罪道：

“兒臣驚擾了娘娘，娘娘恕罪！”

萬貴妃神色變幻不定，好一晌才平覆下來，美目似笑非笑地看著鳳瑾月：

“咱們的長公主真是個可人兒啊，什麽事兒都替本宮想到前頭去了，真該好好謝謝你。來，乖孩子，這個手釧是本宮帶了多年的，今兒就留給你做個念想兒吧。”

說著，果然從自己手臂上取下一個赤金鑲紅寶的手釧來，親手給鳳瑾月戴上了。

鳳瑾月瞧著那個手釧，眼中掠過一抹譏諷，擡起頭來，卻是一臉的感激涕零：

“兒臣驚擾了娘娘，娘娘還這般地擡愛兒臣，兒臣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說著，眼中便蘊了淚，水光盈盈，極是動人。

萬貴妃笑了笑，溫和地拍拍她的手掌，溫言安慰了幾句，便讓她去了。亟待鳳瑾月出門，萬貴妃方緩緩地自美人榻上站了起來，邁動著修長緊致的雙腿走到窗邊，凝視著檐下懸掛著的那些鳥籠出神。

“你們說，鳳瑾月這丫頭，滿禁宮地亂竄，她到底是想要做什麽？”

停了半晌，萬貴妃才悠悠問出這麽一句來。她身後的宮人們無人敢接話，只是面面相覷著。萬貴妃唇邊泛起一抹淡笑：

“是了，你們哪裏知曉……嗯，本宮的兒子呢，目前瞧著很不錯，且兒大不由娘，便是三請五請估摸著也請不來吧，這麽著，就去請本宮的嫂子明日裏進宮一趟，本宮要和她議議萬家小姐的婚配事宜！”

…………

半柱香功夫不到，皇後的紫儀宮中，皇後便問出了和萬貴妃同樣的話：

“鳳瑾月這丫頭，這些日子以來是怎麽啦，以前是盯著哀家的紫儀宮不放，現下怎的連沁芳宮也去了，她到底是想要做什麽？”

一旁的女官替她遞上一盅參茶，笑道：

“娘娘問得是呢，說起來，長公主今年幾歲了？”

皇後眼眸轉了轉，恍然道：

“哦……也是，這丫頭年齡也不小了，再留就要留出毛病來了。這麽著吧，明日裏，你們便去將陳昭儀宣了來，待哀家與她聊一聊。”

陳昭儀，鳳瑾月的生母。家世並不出眾，卻生得花容月貌，性子頗懂進退，僥幸伺候皇上之後一舉受孕，並誕下了皇上的第一位女兒，當年也算得上宮裏紅火了一陣的娘娘。不過如今聖寵早已衰落，陳昭儀也常年保持低調，除非必要的時節才會出來露上一面，在這禁宮之中艱難生存。

然而，或許是因為身為皇帝的長女，鳳瑾月的童年是頗為受到重視的，性格上便隱隱然有些以我為尊，和自己的母親殊不肖似，行事做派很是高調，又有一幅好相貌與巧嘴，與自己的母親不見得如何親密，倒是和皇後——禁宮中的實際掌權者走得極盡，當然，這也和她自小接受皇後訓導有關。

禁宮中傳遞消息自然比去宮外找人要快捷許多，陳昭儀當晚便得了信兒，一時蹙眉不語。她素來親厚的一個宮人當下道：

“昭儀娘娘，您素來行事謹慎，想來皇後娘娘也無甚錯事能拿捏您的，不必過慮……”

陳昭儀性喜素淡，穿了一身淺黃色的家常袍子，脂粉未施，僅發間點綴著一痕水綠色碧玉簪，容顏秀美。

聽到宮人的話，陳昭儀搖了搖頭，淡淡道：

“娘娘是何許人也，她既是要招我，必是有要事……多半是和瑾月那個丫頭有關吧？去打聽打聽，她都做了些什麽。”

“是，娘娘。”

…………

清寧宮，今晚皇帝並沒有來，黎貴嬪早早地吩咐宮人們將門戶關嚴，落栓閉燈，準備安寢。四名年幼的宮人替她張羅著熏床帳之間的香，有個口快的小宮人便小聲低語地和自己的同伴們講自己在外間聽到的消息：

“……聽說景王爺有奇遇，成了大周第一武林高手了，太子殿下和文王殿下聯手都沒能敵得過他……”

一個年長的宮人正好扶著黎貴嬪進來，聞言臉色大變，清叱道：

“那小蹄子亂嚼舌頭，說的什麽話！”

四名宮人當下就給黎貴嬪跪下了。黎貴嬪面容不變，淡淡地在眾宮人臉上轉了一圈，點頭道：

“……有心了，這樣的消息，一晚上的功夫便傳到我這裏來了。宮裏的娘娘們，我該佩服她們呢，還是該為她們撒一撒同情之淚呢？她們是真心沒有別的事兒要做要擔心的了麽？”

什麽？下跪的小宮人們身子不禁顫了一顫，也不敢擡頭去看黎貴嬪。

只聽衣裙悉索聲掠過她們的身旁，黎貴嬪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

“她們既是這麽愛說話，那來這清靜為名的清寧宮真委屈她們了，請了出去吧，我呢，沒有這份心思陪著各位娘娘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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