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沒錯。

就是這麽直白，就是這麽幹脆。

人和人之間說話興許不會這麽幹脆，甚至會一句話拐幾個彎兒，但冥差和鬼之間，確實沒必要那麽客氣。

更何況他蘇禎還陪著這個鬼過了那麽久的家家酒。

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於是，蘇禎直接挑明了：“你一次次的假裝自己還活著，整天忙來忙去的，你不煩嗎？”

此時的趙阿姨再也不是穿著雪白的圍裙手裏攥著菜鏟子的模樣，現在的她，看起來像個水鬼，身上濕漉漉的，包括她頭上的黑頭發，全都沾了水，滴滴答答的有水滴到地上。

蘇禎看著她,說道：“你已經死了你知道嗎？你這樣你不煩嗎？啊？你不煩，我煩！”

趙阿姨歪著頭，因為蘇禎的這番話她開始陷入思考，每個鬼，在面對真實的自我的時候，他們都會思考。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麽？

趙阿姨也不例外，她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桌子上還擺滿了她剛才做的那一大桌子菜，她低下頭，似乎在回憶自己究竟為什麽忽然變成了這樣？

她明明還活著啊，不是嗎？

為什麽？

為什麽他說自己已經死了？

屋子裏，還有三個等著蘇禎送下冥府的男鬼，這三個男鬼安安靜靜的坐在趙九章旁邊，聞著滿桌的菜香味，一臉的滿足。

在他們臨走之前，還能再嘗到一次人間的美食，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這三個男鬼很識相，他們只顧著低頭品嘗美味，完全不敢擡頭看蘇禎和這屋裏的“保姆鬼”發生了什麽。

蘇禎指著那三個男鬼，問趙阿姨：“你能看到他們嗎？”

趙阿姨聞言，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打了個哆嗦。

她能看到的，她清楚的看到了三個男鬼，正坐在桌邊品嘗著桌上的食物散發出來的氣味。

“能看到對不對！我說你裝的不累嗎？”

“你明明能看到他們，可你欺騙你自己，你騙你自己你什麽都看不到，你騙你自己你還活著，你已經淹死了你知道嗎？”

“裝活人，這很有意思麽？”

趙阿姨自言自語，呆楞的問：“我死了麽？我真的死了麽？我還有娃兒，我娃兒還沒上學，他病了，他在等我回去嘞。”

蘇禎沒說話，趙九章也沒說話，他們共同沈默著。

既然無能為力，那除了沈默，還能做什麽？

難不成說，你安心投胎去吧，你的娃兒我幫你養？

這不現實，雖然人人都會聖母，但聖母的程度也是有限度的，畢竟這個社會誰也不是慈善家。

趙阿姨想了許久，許久，久到她足夠從自我質疑到徹底釋懷。

是了是了，她早已經在那條人工湖裏，淹死了啊。

“蘇……蘇先生哦，”趙阿姨那口純正的鄉音始終沒變：“我想，回去看一下我兒子，行嗎？”

蘇禎搖頭，冷漠的說：“不行！”

他這句嚴厲的“不行”把趙阿姨嚇得打了個哆嗦，她想求情，卻又不敢。

蘇禎用筷子敲了下瓷碗，發出“蹭楞”一聲刺耳聲響，趙阿姨回過神，看了看這個一絲不茍的冥差大人，也就認了命。

蘇禎又吃了幾口米飯，等吃的肚子接近撐的時候，才擡起頭對趙阿姨說：“從你身後的這扇門走進去，一直向前走，你會看到一個很長的木橋，到時候路會很黑，會有很多鬼一起在過那架木橋，你過橋的時候，無論別人說什麽，你都不要信，直到看到手裏拿著接引令的冥差，跟著他們去見判官，懂了麽？”

趙阿姨點點頭，回頭一看，果然在她身後，出現了一扇紅漆刷的血紅的木門，這扇門虛掩著，但從門縫裏，隱隱有黑氣散發出來。

她能感覺的出來，這黑氣跟她身上的氣息相近，這是獨屬於亡靈的氣息。

“走吧，記住我說的話。”

蘇禎說完，一揮手，那扇門徹底被打開，霎時，死亡氣息溢滿了整件屋子，若是仔細聽，甚至還能聽到鬼哭狼嚎的嘶吼聲。

趙阿姨向那扇烘漆木門走去，經過木門，即將要踏進黃泉路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對著蘇禎一鞠躬。

“蘇先生，謝謝您對我的寬容，您是個大好人。”

蘇禎摸著下巴的新長出來的胡茬，看了眼在一旁喝檸檬水的趙九章，開了個很不好笑的玩笑：“其實，嗯，我不是人。”

“總之謝謝您了，”

趙阿姨說完，頭也不回的向那扇門後走去，門後面有一條狹窄的黑土鋪成的小路。

小路很長很長，沒有盡頭。

等她徹底消失在那條漆黑的小路上，蘇禎再次揮手，那扇門以及門後的一切，便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蘇禎對老管家吩咐道：“去找找她那個兒子，送到福利院去吧。”

“好的，主人。”

吩咐完了，蘇禎這才有精力來應付桌上坐著的其他三個男鬼，他忽然覺得這個區的工作有些超負荷，以前他所管的區根本沒這麽多死人，所以他每天在家裏吹吹空調看看綜藝節目，一天就會過去。

現在怎麽就這麽煩呢？

這麽多鬼！

他覺得自己主動調來這個區並不是個明智的選擇，畢竟業務量太大，他會累。

雖然能時時刻刻看到趙九章，但這買賣似乎也不太劃算。

他覺得自己似乎色/令智昏了，才來了兩天就忙的跟個土狗一樣。

蘇禎有氣無力的來到沙發上坐下來，懶洋洋的倒下去，問那三個鬼：“你們咋回事兒啊？”

那三個男鬼見鬼差大人跟他說話了，立馬站起來，立正站好。

趙九章也在打量著這三個男鬼，他們死的都比較完整，身體上也沒有什麽殘缺，所以排除了車禍或者謀殺的可能。

可根據他們的年紀來推算，看起來也不像是壽終正寢的模樣，所以，這就有點兒意思了？

站在最右邊的是個鴨舌帽男，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在五十上下。

但他說話很奇怪，就是，他並不張嘴，聲音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冥差大人，我……嗯，我叫孫善人，是個，搞傳/銷的。”

趙九章挑挑眉，看向鴨舌帽。

搞傳銷的？

好家夥！

趙九章琢磨著，來了興趣。

他打量了圈那三個男鬼，問道：“你們都是做這個的？”

鴨舌帽點頭回答：“嗯！都是做這個的！”

他指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男鬼說：“這個，是我侄子。”

然後，他又指著旁邊的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人說：“這是我四弟。”

蘇禎在一邊打趣道：“呵呵，一門三傑啊，牛逼牛逼！”

鴨舌帽害羞的一笑，這裏的“害羞”不是誇張的說法，他是真的笑不露齒，看起來就像個羞答答的小姑娘，在掩口輕笑。

趙九章：“……”

心想著，這傻鬼怎麽聽不懂好賴話呢？

趙九章去冰箱找了圈兒，拿出一盒純牛奶，把吸管戳進去，然後喝了一口，跟蘇禎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趙九章盯著鴨舌帽的嘴巴，忽然反應過來，這好像哪裏不太對。

“你，把嘴巴張開來看看。”趙九章說道。

鴨舌帽聞言，聽話的張開了嘴巴。

蘇禎一看，立馬撐著身子坐正了，盯著鴨舌帽的嘴巴問：“你的，舌頭呢？”

是的，他的嘴巴裏，沒有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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