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楚從禦醫手中接過藥盒, 只一揭開，一股苦澀難聞的氣味即刻灌入鼻腔，她被嗆得重重咳嗽了起來。

裏頭有近十顆巴豆大的褐色藥丸, 正是這股氣味的源頭。

扶楚心存顧慮, 向禦醫投去焦炙的目光。

禦醫堅定地向她點了點頭，事已至此，唯有此藥能將世子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既定，扶楚不再猶疑, 伸手取出其中一顆，就著青陽遞來的水, 將它餵入衛粼口中。

可藥丸太大，死死卡在衛粼齒間。

見狀, 青陽識趣兒地將禦醫請出居室, 給扶楚騰出二人空間。

屋外的窗紙上, 卻清晰映出扶楚坐在榻邊的身影。

站在屋外的兩人自然也發現了，他們對視一眼, 都不好意思地朝相反的方向咳了咳。

雖說非禮勿視，但禁不住被挑起的那點兒好奇, 畢竟, 誰不愛看俊男美女之間的把戲呢？要怪，便怪自身長了一雙庸俗的眼睛吧, 是它抵擋不住誘惑。

於是, 兩人默契回頭, 找到一個最佳觀賞的位置，彎著腰目不轉睛地看著窗上那抹黑影。

窗紙上, 女子將藥丸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然後緩緩俯下身子, 與床上躺著的那抹人影徹底融為一體，足足一盞茶的時間，都未曾直起身來。

這半昏半暗半朦朧之間，實在是令人浮想聯翩啊，哪怕是經驗豐富的禦醫，也不禁羞紅了老臉。

這回神丹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衛粼便有了意識，眼皮輕輕動了動。

扶楚見狀忙傾下身，俯在衛粼的耳側，柔聲呼喚，“懷琛，懷琛……”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衛粼終於從夢境中掙脫，緩緩睜開了眼。

他呆滯地望著扶楚，腦中一片空白，在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後，才慢慢理回了些許神志。

感官逐漸恢覆，衛粼察覺到身體的異樣，眉頭緊蹙著，只覺得頭痛欲裂。

見衛粼蘇醒，扶楚熱淚盈眶，可還沒來得及高興，便發現他神色痛苦，她急忙起身朝外呼喊禦醫。

貓在窗外偷看的兩人聽到聲音，猛然回神，慌裏慌張地跨步入內。

衛粼服下回神丹後，全身都發起了高熱。青陽按照禦醫的囑咐，一遍又一遍為世子擦拭身子，幫助其散熱。

好在一個時辰後，高熱便退了下去，未等松懈，衛粼又開始發起冷來。

他止不住地戰栗著，好似周身都陷入了冰天雪地之中，眾人只好搬來銀碳為其驅寒。

足足又熬了一個時辰，衛粼的身體才平覆下來，沈沈睡去了。

回神丹非常人所能承受，一入軀體便橫沖直撞，強行喚醒各路器官，有抓心撓肝之痛。蘇醒後的前幾個時辰極其難熬，但熬過後，便能恢覆正常。

過後，表面上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甚至氣色還更好些，實則內裏已損耗極大。相傳一顆回神丹，能奪取三年壽命。因此，曾一度被稱為禁藥，若非萬不得已，無人敢拿性命來嘗試。

***

衛粼再次醒來時，已是翌日辰時。

扶楚端著熬好的肉粥進來，剛好看見衛粼穿衣下榻。

她立即擱下粥碗，上前攙扶。

看見扶楚，衛粼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但在目及她臉上厚厚的脂粉時，他臉色驀地一僵。

扶楚接連幾日都沒有休息好，昨夜更是一夜未睡，今晨照鏡，看見鏡中女子面色疲憊、雙眸又青又腫模樣，不禁被嚇了一跳。於是她特意畫了個濃妝，就是不願自己的疲態讓衛粼發覺，引其自責。

可扶楚的萬般模樣早在衛粼的心中雕刻的一清二楚，每一個不同尋常的地方，都能被他發覺。

衛粼想起昨夜情形，她定陪著受盡煎熬，又如何能安穩睡下。

“是我連累了你。”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能怨自己不濟，累得心愛之人跟著受罪。

看著衛粼消沈的模樣，扶楚緩緩搖頭，“你莫要胡思亂想，我不過是白日裏睡了太久，晚上睡不著罷了。”

她引衛粼來至圓桌坐下，然後將肉粥遞到他手中，“你快嘗嘗我的手藝如何。”

在扶楚期待的目光中，衛粼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粥水細膩，肉都被磨成幼末，顯然花費了不少功夫。

衛粼很給面子，一飲而盡。

扶楚見狀喜不自勝，多日的陰霾頃刻間便消散了，“後廚還有，慢點喝，你若喜歡，等去了邊境我日日給你做。”

衛粼聞言不禁錯愕，勺子從手中落下，碰到碗底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說…去邊境？”

“嗯！”扶楚點頭，揚起燦爛的笑顏，“昨日聖上下旨，恢覆你景毅將軍之職，代父接掌明安軍。詔令傳遍各州，已成定局！”她緊握著他，眼底是滿滿的溫柔，“懷琛，你做到了。”

喜訊傳來，衛粼雙眸一亮，沈寂的心臟在胸腔鮮活跳動，久違的喜悅鋪天蓋地而來。

他一把將扶楚攬入懷中，眼眶發熱，滾燙的濕意從臉頰滑落，“父親和瀲兒，終於能回來了…”

白骨露野無人拾，磷城門外的兩具骨骸，終於可以回歸故土了。

***

啟程之日已選好，就定在兩日之後。

扶楚忙碌得不得了，已在衛粼院內待了一整日。

此時，衛粼的庭院，擺滿了一地的箱匣。

“邊境此刻該是寒冬了，得將禦寒的衣物都帶上，對了，壓在櫃底的棉被也別遺漏了才是，都一道帶上吧。”

朱明看著一地的行禮，瞠目結舌，“姑娘，咱們莫不是要搬家吧？”

扶楚敲了他一腦瓜，“你懂什麽，這叫防患於未然！邊境那等苦寒之地，當然要做好充足的準備。”說著她朝書案處望了一眼，“我讓你把世子常看的書卷都歸整好，你可都收拾妥當了？”

朱明聞言嘴巴一癟，“那一墻的書，世子都經常翻閱，哪有那麽快整理好啊…我瞧國公爺之前也不曾帶過那麽多書，反正也是去打仗的嘛，不如帶幾本兵書便是？”這人心裏的小九九昭然若揭。

“當然不行，就算是打仗，也不可能日日捧著兵書來看，總有閑下來的時候。”說罷催促著朱明，“好了，別再此處浪費時間，快去將你的活兒做好，日落之前，必須都收拾妥當。”

“哈？唉……”朱明苦苦哀嚎，扭頭看見世子從外面歸來，立即上前抱怨，“世子回來的正好，殷姑娘她居然要將你所有的書卷都搬去邊境，這哪裏是去打仗啊，分明是想搬去邊境定居啊！”他嘴巴鼓鼓的望著世子，希望世子能為自己主持公道。

衛瀲看著滿地的物件，禁不住想笑，餘光瞟見扶楚正盯著這處，忙低頭握拳堵著嘴，假裝咳嗽，“咳咳，她如何說你如何做便是，我姚姚思慮的固然最最周全。”

朱明聞言呆若木雞，到頭來，受傷的還是自己…還能怎麽辦，唯有繼續搬那墻書了。他一邊走一邊嘆氣：唉！瞧世子這偏袒的模樣，看來這個家，日後唯殷姑娘獨尊了。

衛粼跨過一道道箱匣，來至扶楚的面前，柔聲道：“其實朱明說的也不無道理，軍營簡陋，布置得太繁瑣，反倒不利於拔帳。”

扶楚又如何不知，她心中記掛著衛粼的身體，只覺得將一切東西都帶過去，讓他過得舒舒服服才好。實在不想再看見他，倒在自己眼前。

不過，好像是有點多了，扶楚妥協道：“既如此，那便少帶一些吧，你先看看，還有何要添置的。”

衛粼倒是沒將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他註視著扶楚，將心中的憂慮道盡：“此去兇險莫測，一旦打起仗來，後方諸事都無暇分心，我只怕，你會因此遭受危險。”說罷，他軟了軟語氣，“姚姚，不如，你留在上京等我可好？”

“不好！”扶楚立即開口拒絕，“你放心不下我，難道我又放心得下你不成？你明明說好不離開我的，為什麽還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扶楚越說越急，眸底泛紅一片。

衛粼見狀，連忙繳械投降，“好好好，我的錯，我去哪兒，我的姚姚必須得跟到哪兒，如此可好？”

這還差不多！扶楚嗔他一眼，扭頭便往院門走去。

衛粼以為她還惱著，提步跟了上去，可沒走幾步，便被扶楚開口制止，“你剛回來，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我將自己那處收拾好再過來。”

衛粼順從道：“好，那晚點我們去嬋兒那用膳。”

扶楚剛離開沒多久，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衛粼房外，院內眾人都在忙活，沒人註意到此處。

察覺到並非自己院中之人，衛粼眸光沈了下來，語氣冷峻，“誰允許你擅自進來的！出去！”

世子一向溫柔端方，從未見過他這般神色，沁竹被嚇得雙膝跪地，“我…我有一事要稟告世子，是，是關於殷姑娘的…”

“你如何會覺得，我會聽一背主之徒所言？”說罷不再看她一眼，起身朝屋外走去，“來人，將她……”

沁竹來之前想過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想到衛粼會這般果決，只怕再不出聲，他便會毫不留情將自己趕出府去。

沁竹心內發急，脫口而出：“盜取衛氏私印之人，就是殷姑娘！”

此乃誅心之語！衛粼聞言腳步一頓，扭頭目光狠戾地望著她，“你可知胡謅亂道、汙蔑他人的下場？”

“我對天發誓，所言無半句虛假！那日卯時，我親眼看見殷姑娘在後門與一男子幽會，並將世子的印交給了他，之後沒過多久，便傳來了國公爺身亡的消息！這一切，都是殷姑娘設計的！世子莫要被那心如蛇蠍之人蒙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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