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1)

關燈
金鑾殿, 臣子們口誅筆伐,將衛粼推入絕境。

“殿下,白紙黑字已寫得清清楚楚, 害吾軍戰敗之人就在眼前!自宜按律究辦, 以儆效尤!”

此時,站在前排一直默不出聲的禦史大夫韓同甫,突然開口,朝衛粼問了一句:“衛世子, 你可有何話要說?”

衛粼仍呆滯地望著信上那抹紅色的印跡,置若罔聞。

聽了一上午的無端指謫, 他早已麻木,字印確實出自衛氏, 他亦辯無可辯。

一旁的蕭姓官員見狀, 哼笑一聲,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何敢狡辯的!”

韓同甫聞言, 不禁側目,朝四周看了看。

整個金鑾殿, 近乎大半的官員都言辭激昂, 力求太子迅速將衛粼治罪。

朝堂之道,制衡為重, 倘若一方的勢力發展過大, 最終只會吞噬掉所有與之對立之人。平衡一旦被打破, 便再無‘正道’可言。

衛家一旦傾覆,下一個, 便該輪到他韓家了。

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於是, 韓同甫從宦官手中拿過密信,用指腹輕輕刮著信上字跡,刮過的地方,很快便出現細閃的金粉末。

見狀,他了然於胸,雙手將其呈於太子面前,“臣有一事不解,求殿下指教。據臣所知,聖上在位多年,從未將金硯賜予臣子。衛世子身為外臣,按理不可能接觸得到此物,為何這信中所書,用的卻是僅供禦用之墨?”

太子聽罷眼眸倏地一亮,忙命身側的小太監將密信呈上。

果然,密信在陽光的照射下,正發著微閃的光亮,的確是皇家專用的金硯。

禦史大夫,代帝接受百官奏事,掌圖籍秘書,對著宮中所用之墨,自當了如指掌。但這韓同甫一向保持著中立,從不插手,為何今日會突然轉性,出手幫那衛粼?

蕭姓官員瞇起雙眼,仔細打量著他,隨即開口朝太子說道:“殿下,無論所用墨硯為何,能使梁平最終聽信的,歸根結底,都是信上所印之字。上京城內,唯有衛粼手中握有此印,總不能因為這墨水,就恕衛粼無罪吧!何況,衛粼常常出入皇宮,趁機盜取金硯,也不足為奇。”

太子時恪微微斂眉,確實,雖有疑點,但那紅印確是板上釘釘,單靠這墨跡,並不足以令少傅脫罪。

“蕭大人所說,不過都是主觀猜測罷了,凡事都要講究真憑實據,總不能單憑主觀臆斷就隨意定罪吧?”

“我如何是主觀臆斷?此案一目了然,就是衛粼他……”

“此信非我所寫,此印亦非我所蓋。”衛粼終於開口,說出今日的第一句話。

“好!孤信少傅。”太子立即幫腔,擡頭朝眾官員說道:“既疑點重重,那便押後再審,此案便由刑理禦三部共同審理,替孤找出這幕後真相。”

旨意一下,眾人唯有領命。

緊接著,太子低頭朝衛粼輕聲說道,“接下來需得委屈少傅了,”他嘆了口氣,對著侍衛的方向喊道,“來人,將太傅……”

未等太子說完,衛粼突然跪地一拜,“臣懇請殿下,允臣前往邊境,統明安軍,行家父未完之事。”

其餘人聽罷,立即憤慨說道:

“衛粼!你如今可是戴罪之身,竟還妄想統領明安軍?怕是瘋了不成?”

“就是!殿下切莫聽信衛粼之言,戰敗就是因他而起,再讓其掌管,便等同於放虎歸山!”

不管是真是假,是正是錯,事實俱在,衛粼已無法逃罪。

可眼下,明安軍無人統領,便如同一盤散沙,大鄴其餘將領無一人能比衛粼更熟悉邊境、熟悉勒羌。

太子雖然相信衛粼,但也有自己的顧慮。畢竟秦國公他們都已喪命,太傅又背負惡名,此時此刻,沒有人能保證衛粼心中,究竟有無恨意。到底是兵權,容不得拿來冒險。

時恪不敢直視衛粼的眼睛,他看著殿外,揚聲道:“此事容孤細細考慮一番,今日便先到此為止吧。退朝!”

***

秦國公府。

扶楚在廊道來回踱步,眼瞧著天就快黑了,從早上等到現在,都沒有等到衛粼回府的消息。

若事情按心中所想發展,那麽絕不會拖延至今,只怕,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扶楚擡頭看著上空,烏雲遍布,雷聲轟鳴,只怕這傾盆大雨,很快便要降臨了。

“走,我們入宮一趟。”

朱明急忙擋在扶楚身前,出言制止,“不可!皇宮規矩森嚴,若無詔令,任何人都不得隨意入宮的。”

“那也不能就在這兒幹等啊!都什麽時辰了,早就該下朝了!”扶楚越說越覺得衛粼處境不妙,一把將朱明推開,誰料朱明立即跑到府門前,整個人呈‘大’字狀,死死扒著門不松手。

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大雨鋪天蓋地而來。

扶楚看著嘩啦落地的雨水,腦中突然想起了一人。

“六公主…對!我們可以讓六公主出面,將我們帶進去。”

朱明聞言眉眼閃動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六公主她……估計她現在,也幫不了我們……”

扶楚眼底浮起的希望又淡了下去,她盯著朱明追問道:“為何幫不了?你還知道些什麽?”

朱明自然敵不過扶楚,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事情告訴了她。

在得知衛瀲戰死那日,六公主時樂便如同瘋了一般,不吃不喝整整三日,心如死灰,只想追隨衛瀲而去。好在後面被皇後勸回,但隔日,六公主便自行斷發,入了皇姑寺,立誓此生都與古佛青燈為伴,不再踏足於紅塵。

自那日起,大鄴再無六公主。

……

乾清殿外,衛粼已跪了四個時辰。

發冠和朝服俱被雨水打濕,他仍舊堅持著,只為能求得太子松口。

太子坐立不安,急得心內打鼓,腦中苦苦爭鬥著,一方不想讓太傅受罪,一方又擔心城池失守的情況會再次發生。

雖然一直坐在案前,卻根本無心處理奏折。

他嘆了一口氣,指著一旁的小太監說道:“你再去一趟,讓太傅趕緊歸家吧,還有,拿上傘。”

話音剛落,便傳來一道淩厲的聲音,“不準去!”

來人正是蕭皇後。

“兒臣拜見母後。”時恪連忙起身行禮。

蕭皇後上前將太子扶起,“我兒心腸還是太軟了些,對付這種人,就該鐵石心腸,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奸計得逞。”

太子聞言擰起雙眉,不知母後為何對少傅這般敵對,“兒臣覺得,太傅並非是居心叵測之人…”

聽到兒子仍一心為衛粼開脫,蕭皇後緩緩搖頭,痛心疾首般說道:“人都是會變的!他們衛氏得聖上隆恩,掌十萬大軍,早就存了不該存的心思!明安軍明明是大鄴的軍隊,可在旁的將士手中,卻毫無作為,屢戰屢敗,獨獨只聽從他衛氏的號令!我兒這般聰明,難道想不出其中關節嗎?分明就是衛良暗中鼓動,使得明安軍心中只有他衛家沒有我們時家!”蕭皇後冷哼一聲,“好在這一回,他們父子二人狗咬狗,這才使得陰謀暴露了出來,否則這皇位,遲早隨了衛姓!”

“可太傅在教導兒臣功課時,一直心懷民眾,教導兒臣為君之道,應以民為先,太傅他不可能做出危害百姓之事。”

“那只能說明他演技了得,連我兒都被他蒙騙了過去!”蕭皇後循循誘道,“總之你聽母後的,萬萬不可隨了衛粼的願,此案一了,立即將他處死,永絕後患。這世間,唯有母後不會害你。”

太子望著蕭皇後認真的眸光,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兒臣都聽母後的。”

蕭皇後勾起安慰的笑意,伸手撫了撫太子的腦袋,“這便對了,母後一心都是為了你好。”

就在此時,皇後身邊的宮女上前,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後眼眸一變,立即對太子說道:“母後還有些瑣事要辦,就不打擾你理政了。”說著又朝殿外看了一眼,“他既愛跪,便讓他跪著吧。”

太子沒有吱聲,只恭敬地朝母後行禮。一直到蕭皇後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直起腰來。

母後方才所言,雖未辨真假,但還是在少年太子的心中激起一層漣漪。在秦國公手中所向披靡的明安軍,確實如同強弩之末、節節敗退,這在大鄴人心中如有神助的軍隊,怎會變得這般羸弱。

可跪在殿外那人,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粼哥哥啊,這份疼愛,算不得假。

一邊是母後,一邊是少傅…太子揉著額角,腦袋漲得快要爆炸一般。

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太子猛地回神,他盯著窗外跪立之人,終是下定決心,緩緩說道:“你去一趟秦國公府,讓少傅家人前來接他回去吧。孤意已決,案情未查清之前,少傅他,”太子站起身來,往聖上居住的宮殿走去,“不得離京半步。”

***

扶楚跟著小太監來至乾清殿時,看見的便是衛粼散了發冠、亂了衣袍,全身濕透的模樣。

跪了太久,衛粼腿腳早已麻木,被暴雨一澆,全身都止不住地戰栗著,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噴洩而出,嘴唇蒼白無血,艱難地在喘息著。

頓時覺得喉嚨哽咽,扶楚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懷琛,站起來。”她拽著衛粼的手臂,用盡全力,試圖令他起身。

衛粼置若罔聞,仍直視著前方,明安軍在等著他,邊境百姓在等著他,他決不能放棄。

付出的力量盡數東流,扶楚一把將傘丟下,跪在衛粼的面前,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懷琛,你聽著,”扶楚聲嘶力竭地喊著,濕漉漉的頭發緊貼著她的前額,臉上遍布的濕意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你該是驅逐黑暗照耀山河的旭日,該是巍然屹立頂天立地的高山,該是拂盡鉛華撫慰人心的清風!最最不該被這群冠冕堂皇的偽君子踩在腳下,成為任人踐踏的草芥,汲汲戚戚。”

衛粼艱難地咽了下喉嚨,雙唇顫動了幾下,淚水好似決堤一般,傾瀉而下。

他絕望地痛哭著,曾幾何時,老師也這般說過,說他是旭日、是高山,該立於天地間,發光發熱,心系百姓,照耀山河。

可這條路,註定無比艱辛。一面是披荊斬棘,一面是骨肉分離,走到最後,竟沒幾人能理解他,仿佛唯有他一人背道而馳,成為世界的另類。

“逆風執炬,本就灼手,”扶楚眼眸緊緊註視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好像唯有這般他才能聽進心裏,“莫怕,前路再坎坷難行,我都與你一道。”

扶楚堅定地望著,衛粼從她的眸中看見了自己,是的,只有自己。

還有一人,眼中只有他衛粼。他竭盡全力扯動嘴角上揚,笑得比哭還難看,“姚姚,我只有你了,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好,我……”

眼前之人突然噴出一口血,空氣中瞬間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一切都那麽猝不及防,扶楚呆楞楞地,直至衛粼從自己面前倒下,她才反應過來。心口湧上了深深的絕望,她全身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扶楚緊緊抱著衛粼,鋪天蓋地的悲意席卷而來,她好恨,恨那些人的殘忍、恨這萬惡的世道,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次又一次被人踐踏、磋磨……

***

天子自金鑾殿倒下,已昏迷了整整八日。

睜開眼一瞬,看到的便是盛裝艷麗、眉眼半彎的皇後。

聖上心口湧上一股暖意,不到最後,永遠也看不清這真心實意待自己之人究竟是誰。

最終在這病榻上,還能伴於身側的,唯有自己的發妻啊。

聖上緩緩揚起嘴角,但很快就淡了下去。腦中頓時湧現之前對皇後所做的種種,畫面好似就在昨日,巨大的悔意頃刻湧上心頭,天子暗暗起誓,以後,他定要好好補償與她。

欲開口,他卻發覺嗓子幹啞得緊,忍不住劇烈咳動起來。

身側的影子緩緩靠近,聖上自然地伸出手,想從她手裏接過茶盞。不料卻撲了個空。

蕭皇後禁不住揚聲笑起來,“真是出乎意料啊,你居然還能睜眼。”

聖上聞言當場楞在了那兒,當了那麽久皇帝,從沒有人膽敢這般跟他說話。

蕭皇後冷哼一聲,走到一旁的香爐裏,加大了劑量,“看來還是低估了你,連曼附都不能將你一擊斃命。”

曼附是西域研制的一種香料,長期吸入會使人性情暴躁,易被激怒,身體也愈發虛弱,直至衰竭而亡,若是男子,還會影響其房中事,很難勃()起。

“你…你想殺朕…”聖上艱難地吼出幾個字眼,猶如石子在劃拉在地板上,嘶啞難聽。

蕭皇後陰冷地望著他,宛如嗜血的厲鬼,“殺你?我不止想殺你,還想挖你的心、掏你的肝,將你碎屍萬段!”說罷取下頭上的鳳釵,伸入香爐中輕輕挑動,“我籌謀了那麽久…薛淳安、衛良,所有該死之人,全都死了個幹凈,今日,便該輪到你上路了。有他們在下面等著,你也不算孤單。”

“為何……是因為他嗎?”聖上自覺猜中了,胸膛劇烈地起伏,“果然…你們果然背著朕…”

提起楊學海,蕭皇後狹長的丹眼裏閃爍著病態的暗芒,“不只他,坤寧宮所有的太監,都是假的!他們全都是我的榻上人,隨便拎出一位,都比你好上千倍、萬倍!多得你親手獻上這一國之母的身份,否則,本宮也不能這般日日笙歌,逍遙快活!”

聖上越聽越氣,渾身發抖,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吐出最為流暢的一句話:“時樂和時恪…到底是誰的種!告訴朕,快告訴朕!”

“你說呢?”蕭皇後痛快極了,她等這一刻等了那麽久,恨不得說出一切能激惱他的話語,只求能令他當場暴斃。

聖上被氣得青筋凸起,整個臉都漲成了紫紅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半個身子爬出榻沿,手指直直指著蕭皇後,“賤…賤…”

未等說完,整個人便撲通一聲,直直摔落到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蕭皇後冷漠地註視著這一切,直至看著他圓瞪著眼,徹底斷了氣息。

便是死,也要他帶著兒女親生與否之疑,死不瞑目,永墮地獄。

蕭皇後緩緩走到圓桌旁坐下,欣賞著地上之人的死狀,直至一壺茶都快被喝盡,她才站起身來,擠出一道眼淚,高聲喊道:“聖上駕崩了!”

“聖——駕——崩——”

龍馭賓天的消息還在路上,太子便沖開眾人,飛撲進聖上早已冰冷的身軀上,他搖晃著天子,淚如雨下,“父皇!父皇——”

大鄴二十三年,開國天子重病而崩,終年四十八歲。同年,未滿十二的太子時恪登基,自此,蕭氏一族登上了權力之峰,盛極一時。

***

“如何了?”

時恪緊盯著太監手中的戰報,暗含期待。

太監戰戰兢兢地將戰報呈上,然後低頭跪在一側。

時恪見狀眉頭輕攏,展開一看。

果不其然,又敗了。

時恪狠狠將戰報撕碎,緊捏著眉頭,來回踱步。

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一封戰報。

這回時恪不再伸手接過,只高聲呵道:“念!”

“勒羌得勢,一路直上,只怕無須三個月,便能攻下西定關。使者來傳,勒羌大王子聽聞大鄴女子貌美,聽聞六公主正逢妙齡,放言大鄴若願意獻上六公主,願就此收兵,以結兩姓之好。”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勒羌向我朝求娶六公主…”

那人還未說完,時恪便直直癱軟在地。

勒羌野心昭昭,豈會因一女子休戰。此番趁著戰時求娶,眾人都心照不宣,這哪是結兩姓之好,只為淩()辱大鄴皇室罷了。

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男子為尊的大鄴人心中,犧牲一女子,就能換來半點喘息之機,那無疑是最省時省力的辦法。

……

皇姑寺,青燈如豆,映著女子粉黛未施的側臉。

時樂身著灰色的尼姑服,一身素寡,正坐在桌旁低垂著眼睫,雙眸好似在看著手裏握住的書卷,實則那些枯燥晦澀的經文都化成了那半抹殘影,心緒已不知飄向了何方。

就在此時,一不速之客來訪。

來人一身黑衣,見到時樂便跪下行禮,“拜見六公主。”

時樂眼睫擡也未擡,只低聲說道:“施主所拜之人,並不在此。還請施主從哪裏來,便回哪裏去吧。”

“公主,勒羌以求娶公主相要挾,否則便直搗西定關。我朝安危,盡系在公主一人身上啊!”

“我既遁入空門,便是離了紅塵。世間俗事,都與我無關,施主不必在此多費口舌。”說罷,時樂對著門外喊道:“小桃,送客!”

黑衣人見狀,急忙拋出暗含深意的一句,“公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衛瀲拼死守護的邊境,盡入敵寇之手嗎?”

聽見衛瀲的名字,時樂目光漸漸灼熱起來,“你怎知我與衛瀲的關系?是誰告訴你的?”

“公主與衛瀲小將軍的傳信,早就在宮中傳遍,說起來,那封密信,也是六公主的功勞。”

時樂聞言,好似被一道天雷擊中,她連忙走到裏間的櫃子前,拉出底下仔細收疊的書信,認真的數著。

她一邊數,一邊拼命搖頭,“不對,不對,明明是十張的,為何只有九張…”她一遍又一遍地數著,可無論怎麽數,始終只有九張。

絕望、憤怒、痛恨,一切都隨著淚水湧上心頭,她如墜冰窖,周身如冰刺骨。

“你們,從我這兒拿走了空白印紙,對嗎?”

“現在已經不是追究往事的時候了,逝者已逝,公主應以大局為重。”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朝黑衣人狠狠砸去,“我再問一遍!那封密信,是從我這兒送出去的,是不是?!”

黑衣人吃痛,見時樂怒不可遏的模樣,深怕此次說服失敗,只能順著她的心意,點了點頭,“密信所用,正是從公主殿內尋得的信紙。”

時樂聽罷,突然仰頭大笑起來,“原來,原來這罪魁禍首是我!這最該死的人是我啊!”

“……公主,罪魁禍首是勒羌,是他們殺死的衛瀲小將軍,公主難道不想報仇嗎?”

時樂止住笑意,扭頭直瞪著他,“報仇?如何報?”

“公主假意答應勒羌求娶,在新婚之夜,趁著其毫無防備,當場刺殺,便可為衛瀲小將軍手刃仇人。”

“對啊,手刃仇人。”時樂死死盯著那幾封信,突然就不覺得悲了,好似也感覺不到跳動的心臟,整個人都如同一潭死水。

“你回去告訴他們,我同意了。”

黑衣人聞言,喜悅飛上眉梢,“公主大義,小的這便回去覆命。”

說罷,唯恐時樂反悔一般,一轉眼便跑沒了蹤影。

……

原來那日,扶楚最終還是將衛粼的私印放了回去。

在父親和衛粼之間,在百般猶豫、萬般撕扯之後,她終是選擇了衛粼。

說來也可笑,扶楚從一開始,便帶著不純的目的接近衛粼,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救下父親的性命。沒想到兜兜轉轉,父親最終會死在自己的手中。

若她當日沒有入秦國公府,父親也不會從廷獄活著出來,若沒有衛粼的關照,父親早亦死在了前往郴州的路上。

這僥幸存活下來的時日,都是衛粼親手奉上的啊。

她的父女團聚,所對立的,卻是衛粼的家破人亡…她如何能,如何能過河拆橋,將衛粼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如果這一切,都要以無辜之人的性命來交換,那她寧願,一切都未曾開始過。就當…就當父親一開始,便死在了獄中吧…

那一夜,扶楚徹夜未眠,一閉上眼,全是父親苦苦哀嚎的模樣:女兒不孝,上天要罰,便將一切都施加到我的身上吧,我殷扶楚,甘願承受。

卯時。

扶楚揣著假印,見了那名閹人。

那人從未見過衛氏私印,自然不知真假,收到扶楚遞過來的印,便信了五分。

“東西既到手,你們也該放人了吧?”

“姑娘怎這般天真?我何時說過立即放人?”

“此話何意?你們是想反悔嗎?”

閹人勾唇一笑,“姑娘不必著急,此印還需請人一辨真偽,只要這印是真的,我們自會放人。”

“這就是衛氏私印,如何有假?”要演便演到底,扶楚配合著露出焦急的神色。

閹人見狀,心中愈發信了幾分,“既如此,姑娘等我們的好消息便是。”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一走,扶楚心底強撐著的力氣頃刻便消失了,只覺眼前一片昏暗,她渾身無力、雙腳發軟,頹然跌坐到地上。

坤寧宮。

蕭皇後興致勃勃地擺弄著手中空白的信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一炷香前,她從欞公公口中得知了時樂與衛瀲互通信件一事,她勃然大怒,立即起身欲往時樂的宮殿走去,卻被欞公公制止。

“娘娘不妨看看,奴婢手中拿著的,是何物?”

看著他一臉神秘莫測的模樣,蕭皇後雖然臉色難看,卻還是聽信了他。

她一把搶過,落入眼中的,不過一張平平無奇的信紙罷了,但末位處卻印著一枚紅印。蕭皇後低頭仔細一看,上面印著的,居然是‘衛’字印。

“難道,這是……”

欞公公緩緩點頭,涼涼勾唇,“正如娘娘心中所想。衛良,命不久矣。”

蕭皇後坐回椅榻上,越看手中的信越順眼,“不虧是本宮的女兒,真是幫了我一大忙。”她禁不住笑出聲來,但很快又收斂了嘴角。

“時樂她,當真喜歡上了衛瀲?若當真屬意,不妨去信,留那小子一命。”

欞公公來到蕭皇後身前,蹲下身子為她揉捏著雙腿,“六公主先前不還喜歡衛粼嗎?這才過了多久,又與那衛瀲好上了。依奴婢看,六公主不過是小孩子心性,圖個新鮮,與衛瀲玩玩罷了,很快就會拋之腦後。”他半低著眉,眼梢之下,藏著嗜血的殺氣。

蕭皇後聽罷,在心中轉了幾轉,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便就此擱置了。

就在這時,一位太監屁顛顛地獻上從扶楚手中取得的印章,蕭皇後眉毛一挑,接過那印,難掩心中的喜悅,“喲,不是一往情深嘛?還真偷了…”尚未說完,那印便被她狠狠一扔,“糊塗東西,被人戲耍了一道都不知!”

那太監見狀,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奉上的是枚假貨。

他連忙跪地求饒,“娘娘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欞公公一腳便踹了上去,毫不留情,直踩其臉。

太監發出痛苦的哀嚎,蕭皇後只覺刺耳,揮手擺了擺,“好了,下去吧。”

欞公公聽罷,這才收住腳,擡眉示意門口的太監將他拖下去。

“正事要緊,快讓那代筆之人入宮吧。”蕭皇後將空白信紙鄭重其事地擺到榻底,對著欞公公吩咐道。

“是。”

話說時樂這邊。

自從衛瀲回到邊境,六公主每隔五六日便去信一封,信中所言不過都是日常瑣事,但她樂此不疲,只因封封都有回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一來二去,兩人便愈發膩歪了起來。

時樂開始在信中抱怨普通驛局車馬太慢,每每都要等好久才能收到衛瀲的回信。

為了遷就她,衛瀲便用了官驛。

官驛乃大鄴郵驛之最,比民間驛局還要快上三分,歷來專為朝臣服務,特別是衛瀲這種,需得進入邊境戰營的信,涉及朝廷重地,若無印章,官驛根本不會接。

於是,衛瀲便每月固定給時樂寄送五封,印有私印的空白信紙,如此持續了二個月,一直相安無事。

直到某日,不慎被欞公公察覺。

終於抓到了時樂的把柄,欞公公自然不會放過。所有在他之上、在蕭皇後心中,比他更為重要之人,他都要一一除去,一個不留。

他暗中收攏人心,趁時樂熟睡之際,盜取了二人所傳的信件。無外乎都是些膩歪之言,可越往後看,事情便愈發有趣起來,近兩個月來的信件上,居然無端多了一枚印跡,正是那衛氏私印。

想到其中關鍵,欞公公立即抽出一張空白信紙,再將剩餘信件全部歸還。

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這張紙經他人潤色,成了那害得秦國公父子戰死沙場、衛粼受千夫所指的密信。

***

金鑾殿。

密信一案,由刑理禦三部共同審理,昔日的蕭皇後如今的蕭太後,令人暗中織造了許多顛倒黑白的證據,直指衛粼包藏禍心。

刑理二部亦被蕭氏收攏,堅持衛粼就是那始作俑者,但以韓同甫為首的禦史臺卻遲遲不肯點頭,使得此案一直停滯不前。

聖上也一直按壓著,一拖再拖,無論刑理二部如何說服,都無動於衷。

於是,蕭家再也按捺不住,於今日早朝當眾直逼天子。

“聖上,衛粼一案已水落石出,元兇就是衛粼!求聖上下詔,依法處決!”

韓同甫立即開口辯駁,“稟聖上,此案仍有疑點尚未查清,不可輕率處置。”

“韓同甫!你一直偏頗衛氏,到底存何居心?莫不是收了他們的好處,才這般橫加阻撓!”

“蕭大人慎言,我不過是依律行事,不願看到清白之人,無辜受禍罷了。”

“好了,此案既未獲三部點頭,那便容後再議。朕今日,也有一事要宣布。”坐在龍椅上的時恪開口制止了這場爭執,轉頭示意身旁的太監宣旨。

“奉天承運,天子敕曰:衛家世子以文治世,以武戡亂,自幼便有軍帥戎將之能,實乃朝廷之砥柱,國家之幹城也。雖疑案未明,非常時期,當以社稷為先,特覆其景毅將軍之職,掌明安軍,即刻前往隴西,將功贖罪,威振夷狄,欽此。”

眾人聞罷,都瞠目結舌,這聖上怎麽突然就改了主意,竟真讓衛粼前往邊境。

“萬萬不可,還請聖上立即收回旨意,衛粼殺父弒弟、大逆不道,如何能擔此重任?”

“他不能擔,那誰能擔?你嗎?!”天子站起身來,指著眾人問道:“朕聽你們的,派出去了多少人,可結果呢?我軍節節敗退,勒羌卻望風披靡,踩著我大鄴子民的血肉,騎在朕的頭上,要朕獻上親姐,供其褻玩!這天底下,還有哪個天子,做得比我還要窩囊!”

這是時恪第一次,在朝上發怒,哪怕身軀瘦弱,已初顯九五之尊的威勢。

眾人皆低垂著腦袋,噤聲不語。

“詔令一下,天命已成,再無收回可能。”說罷,時恪便甩袖而去。

任誰都想不到,新帝登基,下的第一道朝令,就是恢覆衛粼景毅將軍的官職。

從金鑾殿探得風聲,蕭太後立即動身往乾清殿而來。

見到時恪,她繃著臉慍怒質問:“母後早就與你說過,衛粼心機叵測,絕不能將明安軍交到他手中,你分明答應過母後,為何今日還要行這忤逆之舉!”

“忤逆?面對親長,才要附從信順,不知今日站在朕面前之人,到底是何人?”

蕭太後聞言神色一變,她擰起雙眉,心中頓感不安。

她恢覆慈顏,上前握住兒子的手,“我兒此話何意?哀家當然是聖上的親長!”

豈料時恪一把揮開了她,“朕身為大鄴天子,心中只認父皇為親長,寡廉鮮恥之徒,不配為朕之母!”

好似被天雷擊中了一般,蕭太後徹底慌了,“恪兒,是誰在你面前嚼舌根?那都是謠言,定是別有用心之人,意圖離間我們母子,你切切不可聽信啊!”

“別有用心之人,是母後你吧!父皇駕崩那日,朕就在門外,母後說的每一句話,朕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皇後聽罷,整個人跌落到地上,她瘋狂搖頭,“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母後那日只是為了……”

“夠了!朕不想再聽一次汙言穢語!”他望著蕭太後,眸光暗含厭惡,“你真是骯臟至極!”

所言猶如一根根鋼針,狠狠紮在蕭太後的身上,紮得她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時恪閉著眼,揚聲朝殿外吩咐道:“來人,母後她累了,送她回宮吧。”

蕭太後恍然回神,心中隱隱有感,恐怕這一去,今後再無可能,見兒子一面。

事已至此,眼前之人根本不會再相信自己半句。再如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可無論如何,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女被他人所害,她緊拽著時恪的衣擺,哀求道:“樂兒,樂兒她是無辜的,你不能將她送給勒羌!”

“這一切,不都是母後造成的嗎?若非你對秦國公趕盡殺絕,我大鄴如何會陷入萬難之地!”時恪盯著婦人淚如雨下的面容,胸口湧上苦澀之意,但念及父皇之死,他咬牙狠下心道:“勒羌已收到回信,此事再無翻轉的可能,你若疼愛六姐姐,便好好待在慈寧宮為她準備嫁妝吧。”

時恪說罷,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擺,出了乾清殿。

蕭太後雙膝一軟,整個人都撲倒在地,原以為,她原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