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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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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殿, 氣氛低沈。

天子坐於高堂,銳利的雙眸正盯著地上之人。

地上男子五體投地,頭顱低埋, 不敢直視天顏。旁邊, 高湛亦低頭微躬,雙手向下作揖,未得聖諭,不敢直身。

周遭靜謐, 只聞天子從鼻腔重重哼出一口氣。

“朕聽聞,你拒不開口, 就是為了此刻?”

聖上開口冷笑,滿腔怒火已頂至心頭, “如你所願, 來!說吧!讓朕見識見識, 你萬修林是如何將我大鄴玩弄於股掌之中的!”

堂上暴怒之聲直震雙耳,萬修林垂首跪地, 看不見其神色。此刻,相比害怕, 他心中只有無盡悔痛。

吸了口氣, 終是下定決心,“聖上, 此事是我一人主導, 並無他人指使。”

聲音剛停, 一只茶盞便被大力扔下,狠狠砸在萬修林的脊背上。身上劇痛傳來, 他緊咬牙關, 一聲不吭。

“一人所為?”天子怒極反笑, “好啊,既如此,你詳細說說,你一戶部侍郎,是如何手眼通天,攪動整個吏部的?”

“是罪臣,心志不堅,被錢財煽動,犯下貪汙受賄之罪。”

見他還死不松口,聖上嘲諷道:“朕記得當年,你可是嫉貪如讎啊,何人有此等本事,撬得開你這堅石啊?”

聞言,萬修林閉眼,艱難地咽了咽,事已至此再無退路了,他張嘴說道:“是吏部主事薛延,他當年找到罪臣,送了一株赤紅珊瑚。”

赤紅珊瑚產自扶桑海域,珍貴無比。其長成至少需千年,且植根於幽深海底,難以采集,在大鄴素來是一株難求。這紅珊瑚質地緊密,遠望鮮紅純粹,細看還會泛出半透明的光澤,極其漂亮,因此,此珍稀之物向來是皇家級珍寶聖品。

此等無價之寶若現於眼前,很少有人能漠然不動。

閘口一開,接下來便順暢容易得多,萬修林繼續說道:“他找臣聯手,出賣官職。有錢無才之輩,欲得官職,可交千金謀得低品職位,官職越高,所交金額便越大。有才無錢之輩,可每月先交幾十金暫留職位,平日裏靠販賣答卷文書為前人效勞,等攢足銀錢,再行買官。”

驚駭之言傳來,殿內眾人皆難以置信。

言語漏洞百出,天子疾言厲色,朝他質疑道:“荒唐!他薛延一六品主事,何來這麽大的權力?凡是官員的任免調動,必須經過薛淳安之手,難道說此事薛淳安也參與其中嗎?”

“薛尚書年邁,近些年來心思皆放在教導太子身上,吏部諸事多由左右侍郎監管,只需將結果呈給薛尚書過目即可。吏部各主位共事已十多載,一直平安無事,薛尚書信賴同僚,未曾發覺。”

天子見他堅持,繼續問道:“既然是由左右侍郎監管,那你們二人,又是如何瞞過他們的?”

“我朝官員選拔,除了科考,還可由高位舉薦。罪臣收到銀錢,便會向吏部舉薦,屆時薛延會拿著我的舉薦書信,上呈給左右侍郎。待報備後,左右侍郎便會主持考核,考核分筆試和面試,筆試可花錢請人寫下答案,屆時只需謄抄出來即可。至於面試...”

站在一旁的高湛早已忍無可忍,見他說話還有所遲疑,馬上說道:“速速說來!勿在此架謊鑿空!”

“閉嘴!你忘了朕的旨意了?”聖上喝止之聲傳來。

原來,他們剛踏入乾清殿,天子便下了口諭,他知道高湛脾氣暴躁言辭激烈,若是讓高湛攪和下去,只怕審到明日也審不完,這回便讓高湛站在一邊聽著,莫要插言。

高湛聞言,不敢再張嘴,悻悻將頭扭到另一邊,不再看向跪地之人。

聖上開口示意:“繼續。”

“罪臣特意在坊間,尋來幾名善口技之輩,假扮侍從。面試時,分別安排兩人,一善口技,另一則善文采,同時站於考室門外仔細辨聽。二位侍郎只要提出問題,便由善文采者快速想出對答之策,低語於耳邊,善口技者將聽到的回答,一句一句模仿考生的聲音,朝考室內說出。為避免嘴唇對不上,考生通常會俯首跪地或彎腰低頭應答。由於聲音如出一轍,二位侍郎從未發現。”

通過這種方法,源源不斷的將無能之輩送入大鄴官場,已快三載。若不是去年宮宴行酒令,有人作不出詩詞,一直被罰酒,醉酒後吐出驚人真相,只怕現在眾人還被瞞在鼓裏。

天子緊閉雙眼,死死壓住怒火,真恨不得立馬將他砍了!

他強忍怒氣,朝透明了半天的高湛說道:“高湛,回去讓他一個不漏,將所有經他二人之手,行賄買官之人的名字寫下!另外速速著手,將這三年來新上任的官員,一個個揪出來嚴查!證實與此案有關,直接打上百板,將這幫無恥宵小給朕踢出上京,往下三代都不得入朝!”

高湛躬身行禮,“臣領命!”

隨後與侍衛一道,將萬修林押回廷獄。

待人退下,聖上起身將案桌掀翻,桌上之物劈裏啪啦摔了一地,天子震怒,李福吉戰戰兢兢地跪下,頭皮發麻,額角淌出汗滴,“聖上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啊!”

天子雙手插腰,胸腔劇烈起伏,怒不可遏,“可笑至極!特意見朕,只供出薛延一人!賣官鬻爵、貪贓枉法三載,就憑他們二人?能這般翻雲覆雨?真當朕老糊塗了嗎!”

回頭指著李福吉,“你說!他是不是早知薛延已死,死無對證,所以才這般耍弄朕!”

“奴才不敢妄言...不過這按理說來,他在獄中呆了大半載,應是不知朝堂變動才對...”

天子重重呼出一口氣,轉念一想,此事絕不可能如此簡單!或許來之前,他已與旁人通氣。覆又問道:“昨日除了刑部那幫人,萬修林還見過何人?”

李福吉想了片刻,“回聖上,聽說衛粼世子,昨日去過一趟廷獄。”

衛粼?

天子聞言,緩緩皺起眉頭。

***

坤寧宮。

蕭皇後緩緩攪動著手中甜湯,金匙碰到玉碗,發出叮當脆響,悅耳動聽。

“只要他一口擔當,事無不成。”皇後張開檀口,伸舌將匙中汁水卷入口中,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而後緩緩滑入喉間,她勾起唇角、彎起眉毛,顯然心情極好。

紗簾外立著一人,恭敬溫和道:“皇後放心,此事他必然不會對外洩露半句。”

“哦?你怎能這般肯定?本宮聽聞,他心氣孤傲,並不是能隨意拿捏之輩啊。”

“臣手中捏著其命脈,是他寧死也不會丟棄的,因此,臣之言,他不敢不從。”

蕭皇後聞言,眉間輕攏,“既如此,為何只攀咬薛延一人,應該把秦國公也拉下馬才是!”

“他昏迷這般久,不知薛延已死,聖上此番,必然要從他口中聽到其他人的名字,所以臣特地傳信與他,若實在避無可避,便將一切潑到薛延身上。薛延碌碌無能只懂斂財,死不足惜,他定不會包庇。薛衛兩家素來交好,臣原本是想從薛家入手,慢慢引到衛家。”

說到一半,簾外之人搖了搖頭,“沒想到衛粼昨日,竟主動送上門來!想來聖上,很快就會懷疑到秦國公頭上了。而且...”想起什麽,他調轉語調,“皇後可知,這萬修林,當年可是由秦國公竭力舉薦的?”

皇後聞言,終於止不住笑出聲來,“真是有趣極了,看來,老天爺也站在本宮這邊啊!”

言罷起身,端起手中甜湯,掀開紗簾來至他身前,“臨山哥哥,你果然不會叫靈兒失望。”一邊說,一邊伸手舉起金匙,將自己吃過的甜湯餵至其唇邊。

男人抿唇,嚴絲合縫,不讓湯汁進入分毫。緊接著退後半步,恭敬朝她行禮,“廷獄那邊,臣還未布置妥當,便先退下了。”

言罷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臨山哥哥,難道是嫌靈兒老了嗎?”皇後還維持著方才的動作,語調清冷。

男人聞言,急忙回頭說道:“皇後天姿國色,在臣心中,與二十年前並無不同。”

“那為何不願碰我?”

皇後將甜湯狠狠砸在地上,湯汁灑落,她的手上也濕了一片。

男人看著她微微泛紅的手,緊緊握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上前的沖動。

片刻後,他緩緩說道:“靈兒,你在我心中,永遠如水中白荷,高潔不染塵,娉婷凈玉身。我...我已一身汙濁,決不允許身上淤泥玷染於你。你好好歇息,莫要多想,只需記住一句:為你,我義無反顧。”

男人轉身,猶豫片刻,又加多一句:“在宮中照顧好自己,萬事有我。”

言訖,直直離去。

皇後怔怔站在原地,強壓著胸口澀意,好半晌,她終於動了動,蹲下身拾起碎片。柔軟的指腹被尖利劃過,很快滲出紅血。

纖手肌膚如雪,瞬間被鮮紅遮蓋了大片,她盯著紅白之色,口中喃喃道:“晚了,臨山哥哥,我周身...早已被臟汙滲透......”

她突然低低笑起來,聲音愈笑愈大,宛若暗夜林間驚鳥,淒然可怖...

半晌笑聲方止,她直起身來 ,拿出錦色手帕狠狠將鮮血擦去,力道之大,好似傷口不是自己的一般,無痛無覺。

待膚色重回,她終於心滿意足,揚聲喚來侍女。

“本宮這全身酸軟的毛病又犯了,傳欞公公過來伺候吧!”

“是!”侍女領命退下。

房門“吱呀”關上,皇後收回視線,擡頭望著這富麗堂皇的金色牢籠,眼神漸漸犀利起來:那便腐爛得更徹底些吧!聖上、衛良、薛淳安……所有人都該死!命運何時善待過她?終有一日,所有推她入這深淵之人,她將一個不留,通通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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