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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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國公府被一層薄薄的白雪覆蓋著, 閃著寒冷的銀光。冬夜在這片白茫茫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深邃濃黑。就連平日閃亮跳躍的星辰,都隱沒在這墨一般的廣袤之中。

月光清冷, 寒風蕭蕭, 湖邊幾棵碩大的枯樹在寒風中搖曳著,不時跌落下幾團白雪。湖心亭上,一寥寥身影被月色拉長,墨色衣袍隨風飄動。

衛粼獨坐亭中, 望著渺渺月色。

明日一早,父親和衛瀲就要啟程返回邊境了。這便是為將者的宿命, 別時容易見時難。方才飯桌上,母親強撐笑意, 衛蟬乖巧懂事, 一家人都裝作若無其事、融融洩洩的模樣。

可心中悲意, 就算閉上雙唇,也會從眼睛裏洩出來啊…

他輕輕擡起手, 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倘若當年,自己未曾落水中劍, 如今定可以代替他們前往邊境, 而不像現在這般,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年逾古稀白發蒼顏、瀲兒二八年華少不更事, 他們本可以在家中與母親享天倫之樂的……

“兄長, 可是心口不適?”

一道關切的少年聲音從頭頂傳來。

衛瀲回院途中, 遠遠地便看見亭中人影,待走近發現原是大哥孤坐於此, 右手正撫按著胸口之處。

他臉色一變, 連忙上前攀肩問道。

衛粼擡頭, 看見是瀲兒前來,目光隨即柔和下來,收回方才悲悔的臉色。他伸掌拍了拍少年手背,緩緩搖頭,“我無礙。”

衛瀲細瞧大哥臉色,確實並無異常,於是放下心來。

環顧四周,看見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一旁的燈盞烏黑一片,大哥獨坐於此,連一盞明燈都未點燃。

衛瀲順著他的視線,只能望見一片結冰的湖面,思及明日離京一事,他心中了然。

於是擡腿踩上闌幹,折斷離亭不遠的一截枯樹枝。他身姿矯健,幹脆利落,不過瞬息便跳回原處站定,隨後朝衛粼喊道:“兄長,仔細瞧好,我的劍法可有進益!”

少年擺開架勢,手腕輕輕轉動,以木枝為劍,神采奕奕地開始舞起來。只見他雙目如炬,眼波隨著手勢流轉,動作忽高忽低、上下翻飛。亭中練劍之人,靜若伏虎,動若飛龍,緩若游雲,疾若閃電…劍過之處,習習生風!

衛粼看著少年行雲流水、剛勁有力之勢,嘴角禁不住揚起笑意,待其舞畢,站起身來誇讚道:“好!很好!更勝我當年!”

讚許之聲傳來,衛瀲收回劍意,樂不可支,來到大哥身側坐下。

“兄長,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父親的。”衛瀲伸手,欲將手中木枝遞與他。

衛粼聞言,心口傳來融融暖意,伸手正欲接過木枝,目及少年雙手粗糙皸裂,疤痕縱橫交錯……

臉上笑意黯淡下來,他垂下眼眸沈沈說道:“你志不在此,自小就不愛練功耍劍,本不必受此苦楚,若非我傷重不濟,你…”

衛瀲握住他的手,止住其話語,將木枝穩穩地遞到其掌心,待他五指握緊,方開口說道:“兄長,你知道我‘昭毅將軍’的封號是怎麽來的嗎?”

少年暮然擡頭,雙眸直視著衛粼繼續說道:

“當初擊退勒羌,朝廷傳來消息要封我為將,我連夜命信使快馬加鞭,特意向聖上求來“昭毅”二字,只因兄長當年,是大鄴唯一一個少年成名的‘景毅將軍’。”

衛粼靜靜望著眼前少年,眼眶漸紅,久不能語。

“兄長,你看,還有我啊。”少年緊握雙拳,披心相付,“父親與兄長,負重前行久矣。我已長大,定能承你志向,駐守邊疆,安邦定國。

我衛將麾幟,永遠不會倒下,我們明安軍,也將一如既往、所向披靡!”

五年前,衛粼重傷被擡回家中,一身血衣,全家人宛如被一道天雷砸下,悲痛欲絕。

好在他心志堅定、咬緊牙關撐了過來。

衛瀲眼看著兄長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熬過鬼門關,還未來得及喘息,隔天早上,便收到‘國爾忘身,朕懊悔莫及,特免衛氏嫡長承襲武制,今後於京安心修養’的旨意。

那位名動天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就此死在了那日清晨。

此後數月,兄長心灰意冷、日益消瘦。

當年十一歲的衛瀲,拿起刀劍,毅然從軍,從此,酷暑寒冬如家常,鐵骨錚錚戍邊疆。

整整五年,這拳拳赤子之心,始終不渝,仍堅持戰鬥在那烈火灼熱、血汗灑盡的土地上,立誓向父親、向兄長看齊……

怡怡兄弟情,亹亹仆馭力。這,便是一脈相承。

月亮依舊清冷高掛,但寒意已逝,湖面倒映著柔和的光,在碎冰的折射下閃閃發亮。

知否,夜幕越是濃黑,才越顯光華。擡首,天上星月燦爛,垂眸,碧空皓月,俱斂在湖水之中。

亭內兩人的影子,融入其中,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

***

翌日。

不同於回京那日的鼓樂喧天,今日夾道相送的百姓們滿面愁容、關情脈脈。

上京主道,將軍壯士們整裝待發,即將赴往沙場,此去經年,歸期遙遙,只為安國保家鄉。

秦國公夫婦執手淚眼互訴衷腸,衛瀲立於馬下,身前的衛粼正在為他整理兵甲。

“此去歸期未定,你要保重自身,照顧好父親。若遇逆險,不可冒進,必須謹慎行事,勒羌狡詐,不容小覷。實在猶豫不決,即來信告我,我近天子,可舉力相助。另外,幫我傳句話給薛子明,薛老夫人身體康泰,只日夜掛念於他,若得空閑,勿忘家信。”

衛瀲點了點頭,跟他講起了薛子明:“子明兄好似換了個人,不覆半點以往吊兒郎當之態,日日在軍中與士兵一起操練,若不出所料,他很快就可以與我一道上戰場了。對了,回京之前,本想讓子明兄隨同一道,怎料他執意推辭。”

“未做出一番成績,他是不會回來的。他自小錦衣玉食,軍營苦寒,開頭估計艱難些,他素來一根筋,若情況不對,你要留心提點一番。”

“好,我會的,兄長放心…”

就在此時,宮門口跑出一道金晃晃的嬌小身影。

六公主氣喘籲籲,站定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面和衣裙,綻開笑顏,“師傅!我來送你了!”

衛粼回頭,看見六公主緊盯著衛瀲,顯然這句話是對衛瀲說的,他心內暗忖:他們二人何時攀上的這層關系?

不過,這倒是六公主頭一回沒將目光放在自個兒身上,察覺二人關系非比尋常,他移步一旁,將空間讓給眼前少女。

衛瀲見少女金頭銀面,更甚往常,只怕周身穿戴的金銀比他披著的甲衣還重,他噙笑道:“金孔雀,這是在哪兒挖著寶了?幾日不見都快賽過鳳凰了啊!”

六公主昨日才打聽到眼前少年原來就是昭毅小將軍,她雖處深宮,亦時常聽聞這小將軍的赫赫威名,自知他心在沙場,不可彎轉。

於是今日一早,就將自己認為最最好看的頭飾和衣裳都穿戴起來,只為在他心中留下自己最美的模樣。

少年笑聲傳來,她微嗔,“師傅,莫要取笑我了。”

言罷,眼眶瞬間泛起濕意,“師傅教的獨門絕技,我已成功一半,等下回…等師傅回來,我定能出師,你到時候一定要來找我。”

少年收起笑意,眸色漸柔,“好,乖乖等我回來。以後莫要偷偷躲起來哭了,身為我的徒弟,要堅強勇敢才對。”

少女強忍淚意,點了點頭。

衛瀲瞧她乖巧,淚水倔強地留在眼眶內,心內感慨,於是伸手揉了揉她頭頂,結果被滿頭的金釵紮了一下,他咧嘴微笑強裝鎮定,默默把手縮回、藏於身後。

……

恰在此刻,城門鼓角吹響,旌旗飄揚,預示著離別的時辰已到。

眾將士們翻身上馬,滿城百姓皆跪地行禮,紛紛灑淚,揮手作別。

秦國公和衛瀲坐於馬上,最後看了眼至親之人,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後拉動馬繩,調轉身形。

“啟程——!”

從此天涯海角,山高水長。

六公主遙望著前方背影,突然將兩手圍在唇邊,大聲朝前呼喊:

“衛瀲!我們何時才能再見?”

少女慕艾,攏共只見了三面的少年,已在心頭落地生根——

一面花石止淚泉;二面柔懷平哀愁;三面懷春情未訴,卻與君訣別。從此朝朝長相思,暮暮長相憶,唯嘆晚相知。

女子聲音悠悠傳來,衛瀲回頭,只見她已滿臉淚痕,他緊緊了韁繩,隨即大聲回應道:

“春暖花開之時!”若此情可待。

聲音隨著馬蹄聲一道,漸漸遠去。

***

故人遠,問誰搖玉佩,檐底鈴聲。

此時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將是彼此的最後一面,等不到明年的春時了,陰謀巨輪滾滾而來,西定關外,青山埋忠骨,碧血染麾旗。

那位戎馬一生的秦國公和意氣風發的昭毅小將軍啊,終將馬革裹屍,白骨黃沙。

山水相隔猶可待,天人兩隔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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