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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五年平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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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五年平金(10)

“呂宣撫,”劉以為呂祉不理解那四千新兵掉隊的原因,他站起身,右手握拳比在自己胸部,“如果說王太尉手下久經戰陣的八字軍老兵們,能達到這個高度的話,那麽,”劉又用左手扶住自己的腰帶,“這些新兵勉強能有老兵一半的水準。”

劉動作瀟灑,左右手配合恰擺成一個恭敬致禮的姿勢。他嘴角含著笑意掃視全場,引得那些侍女們的目光在他身上留戀不已。劉受慣了這種待遇,並不覺得有什麽異常,只是在見到岳雲依舊埋頭大吃的時候,顯出了一絲詫異。

呂祉上輩子第一仗就是招募鄉兵一萬,從大名府趕往北京勤王救駕,之後也一直領兵,實際經驗頗豐。所以他對劉的敘述並不很在意,但劉那條瑞獸紋鏤空金帶讓他覺得非常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哪裏見過。

“安老,劉團練是你的下屬,他怕你的虎威,說得不清楚。咱是老行間了,多賣弄幾句,安老不要嫌煩。”張俊笑呵呵地一面吩咐歌姬們繼續勸酒,一面解釋道︰“那些新兵娃娃們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從來沒吃過苦。讓他們在大太陽底下曬一個時辰,非得給我暈倒七八個不可。這還只是站著不動,要是走起來更不得了。穿上五十斤的?人甲,好多人路都走不動了。有幸邁得開步子的,那腳底板又受不住了。一雙草鞋,一天就磨爛了。那些娃娃們又不懂得該怎麽挑腳上的血泡,第二天必然趴窩。假如僥幸有老兵油子告訴了他們該怎麽洗腳怎麽纏綁腿怎麽裹腳布,這腳總算沒事,腸胃卻又頂不住了。殿前司招的那些個南人嬌弱著呢,喝不得生水。這天氣別看坐在屋子裏陰涼得很,走動起來就十分炎熱了。那些新兵路上耐不住口渴,於是都蜂擁到井前喝水,晚上必然跑肚。營裏挖得那些茅廁都不夠他們用的。好容易等到埋鍋造飯的時候了,南人又吃不慣軍裏的幹糧,餓的餓吐的吐,兩天就會病上一半。所以說安老,到建康能剩下六千兵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不信你問問自家的岳佷兒,他爹帶兵征討曹成的時候,路上逃了多少人,又丟下了多少人。”

張俊把吃剩下的雞腿骨就手一扔,正投到岳雲的桌子前面。

岳雲按官職地位本不應參加這樣的宴會,可誰讓他是岳飛的兒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哪裏主人們都不會忽視這位大衙內。每逢這種場合,岳雲知道自己官位低微,都只乖巧地沈默聆聽。但這次張俊指名道姓地比較,成功地激起了岳雲的火氣,他起身一言不發轉身要走。

呂祉也對張俊名為講解實則訓誡的長篇大論非常反感。岳雲咬牙沈默的反常表情告訴他,這孩子定是想出了什麽壞點子。呂祉笑攔道︰“岳雲你要去哪裏,趕快坐下,好好回答張宣撫的問話。”

“哎,呂相公,張伯父適才提起了我爹征討曹成的事情,這事佷子年紀小,知道得不多。但恰好想起了我爹告訴過我的一條教訓,所以佷子才離席的。”

張俊聽了岳雲的告白頗摸不到頭腦,與劉面面相覷。呂祉笑容越發得舒展︰“岳雲不要再胡鬧,坐下說。”

“遵宣撫令。”岳雲大馬金刀地坐回椅子,“我爹教訓說,行軍之時士卒露宿,軍中將領不得入瓦屋休息。我想起本宣撫司一萬人馬,竟然有四千人散落在平江到建康的路上,指不定倒在哪口井前頭,或是蹲在燻死人的茅廁裏,再不就是拖著傷腳一步步挨著走在土路上。這心裏就上下翻騰地著實難受,看著張伯父這裏許多美味的飯菜卻再也咽不下去,非得站到張伯父的大花園裏面好好三省吾身一番才行。”

岳雲風言風語地諷刺了張俊,捎帶數落了劉。劉風度好,只是拈須微笑,張俊已經冷哼一聲,露出了惱怒的神色。呂祉忙向劉使個眼色。史稱劉有雅量,他也很是好奇此人是否真如史籍所言。

劉果然會意道︰“倒是我的疏忽了,只想著到的六千人都安排妥當,沒再考慮那些掉隊的。以後再行軍,我就照岳機宜剛才說得辦。”劉頓了頓,又道︰“岳機宜,我還聽說,岳宣撫如果住宿在民宅,會親自幫助主人家洗菜做飯刷碗鋪床,可是真的嗎?”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劉話中透著尊敬,岳雲也收拾起敵意,笑道︰“這就是謠傳了,我爹平時太忙,真沒功夫做這些事情,不過有時他的親兵會替主人家幹活的。”

張俊幹笑了幾聲,發洩道︰“信叔,要這樣的話,我看倒好辦了。你只要往哪裏隨便一戰,主人家看你這玉樹臨風的樣子,哪還舍得讓你幹活,必然有小娘子搶著替你做了。”

呂祉自忖,要是有人當眾誇獎自己美貌,他怕是要和那人翻臉。但劉真是風度翩翩,依舊微笑著說道︰“宣相過獎了。您和岳宣撫都是有過人之能的大將,呂宣撫是文人掌兵,我今後還要多學多問著才行。”

張俊在劉這裏碰了個軟釘子,就又改而追問岳雲道︰“征討曹成的時候,我記得有不少後護軍的人因為受不了軍中辛苦而逃竄,有些人逃到了自家的軍中,也有些逃奔了韓五。我還記得那些個逃人的形容,真個淒慘。逃人尚且如此,軍中自然更艱苦,病死減員的想必也不少吧?”

張俊忽然提起的這段往事發生在紹興初年。當時因為討伐曹成,岳飛一軍冒著暑熱從江南追到了嶺南。行程數千裏,對於以步兵為主的宋軍而言,確實相當辛苦。張俊這樣問話自然是為了證明非戰鬥減員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回張相公,當初逃跑又被抓回來或者送回來的那些人,人數我雖然不知道,下場我倒是挺清楚的--都被執行了軍法。我爹為此難受地緊,他後來再有作戰,那些估計完不成任務的,事先就被淘汰了。這樣,既不用浪費軍餉,也方便了士卒,算是兩全其美。但張宣撫說征討曹成途中病死減員也多就不是事實了。凡是生病的人,走不了路的有馬騎,騎不了馬的都被同袍用擔架擡著呢。一路上有藥吃藥,沒藥采野藥,竟然沒死一個人,把閻羅王氣得暴跳如雷。”說到此處,岳雲故意皺眉做個生氣的鬼臉。他長得健碩食量又大,原不被侍女們喜歡,但此時這個動作在不經意間做出,竟是意外地可愛。

呂祉聽得一笑,岳雲並沒有明著頂撞張俊,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後護軍中只要是心存忠義之心的,都會人盡其用。岳飛治軍雖然嚴格,但絕不會隨意拋棄一個士卒,哪怕這個士卒羸弱不堪。

張俊又被岳雲駁斥了,焦躁地喝了一大口酒,顯然是還想再出個難題責問。劉忙打斷道︰“岳機宜說得好。這次要不是我著急趕路,也可以仔細挑揀一番,也不至於讓四千人盡數流落了。”

呂祉以自己的軍事經驗估計,平江到建康路途不過四五百裏,即使有張俊說的困難,減員四千仍然是比例過高。何況劉雖然提到了幾次四千之數,但並無任何焦急之色,他多少起疑,於是趁機問道︰“劉團練,這到的六千人都是老兵嗎?”

“不,其中有五百新兵。”劉坦承。

呂祉點頭道︰“五百已占到了四千新兵中八分之一的人數,想必都是個中的翹楚了。”

“兩淮健兒,名不虛傳。”

“那麽其他人呢?”

“浙人實不足道。”劉回得義正辭嚴。

一番問答後呂祉心中多少有底了。難怪劉一軍減員四千他卻依舊神清氣爽地赴張俊的盛宴。想必那些人於他不過是不足道的棄子罷了,其實就連是否真有這四千人恐怕也成了個問號。呂祉想了一想,問道︰“劉團練打算何時渡江?”

劉拱手道︰“末將打算休整一夜,明晨寅時即刻出發。就不知道張宣撫可否提供船只?”

張俊反而奇道︰“信叔,你不等那些掉隊的新兵娃娃了?”

“張宣撫,軍情緊急,呂宣撫親自來催,下官已是耽擱了時日,此刻恨不得人人生有翅膀,飛過大江才好。”

呂祉心中至此已經篤定劉丟下的四千兵是充數的,便不再深究到底是真有還是假有的問題。何況他是才做了劉的主官,劉以前幹的到底如何,他也不便管。不如索性用這四千兵做餌換取張俊的配合,他料想張俊利令智昏肯定不虞其他,於是笑道︰“那些落隊的等他們趕到建康的時候,一發給張宣撫將帶好了。張宣撫老於行伍,正好仔細操練。”

張俊喜出望外,拱手道︰“安老這是說得什麽話,軍中可不是戲言的地方。”急切之心已經溢於言表。

“老兄放心,我說得是正經話!是都為國家報虜,何分彼此?”呂祉順口說出了岳飛的名言。

“安老,佩服佩服,你不愧是國家棟梁,難怪官家看重。”張俊大笑。

這時就聽一個纖麗的女聲說道︰“今日之事,惟在於兩位宣撫同心協力勉思報國,他日定可傳為佳話。呂宣撫,為此我要先敬你一杯。”

呂祉一怔此人講的話暫且不論,單這聲音固然不及文家兩姐妹的清脆婉轉,但妙就妙在女子聲線雖然細弱,卻清清楚楚傳進了在座每一個人的耳中。那韻味嬌柔中摻雜了溫婉,仿佛可以打動每個男人心底最深的隱秘。諸人皆是一震,恍若佳人就坐在身旁,用敬佩的目光註視著自己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東風不上鳳凰臺,自由飛翔,iceer74大大的地雷。

張俊︰“四千,說不要就不要,大方”

劉︰“……”

呂祉︰“……”

岳雲︰“張伯父,聽我一句,別要!”

眾人︰“岳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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