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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千古英雄手(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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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千古英雄手(34)

在張浚印象中,呂祉-至少是兩年以前的呂祉,堪稱任勞任怨的模範,從來少提條件,甚或不提條件。這樣一個勤苦樸實的人,一個官場中的異類,不緊抓住一步登天的機會,現在反而跟自己講起了條件。張浚端起茶杯,緩緩呷了一口︰“哦?安老有什麽難處,不妨一說。”

按宋代的規矩,開口在你,許不許則在我。張相公雖然要呂祉替自己打頭陣,但也不想因此被自己一個下屬拿捏住,右相的威風與架子還是要擺出來的。

“非是下官畏難,找些沒有道理的借口推三阻四,不願為國家出力,不願替相公分憂。”呂祉打量著張浚神色如常,確實沒有半分怒意,方拱手道,“只是左護軍情勢覆雜,非得預先做好籌劃,才不至於臨事慌亂無以自處。”

旁邊張宗元笑著插話道︰“安老,人家籌劃的是三步,你這籌劃的是十步!北伐的方略還沒有著落,倒先操心起怎麽調護淮西一軍了。真正的棋高數招,那史書上所謂的國士無雙也不過如此罷了。”

呂祉並不理睬同年的奚落,正色道︰“這兩件事情,本就互為表裏。若要北伐,非得先使出霹靂手段整頓左護軍不可。若要整軍,也非得以大義為號召,再因勢利導方能奏效。大義自然不必說了,一雪國仇家恥,左護軍中還是很有一些噙齒戴發的好男兒。因勢利導,則須是張相公略施手段。否則,怕是兩議都成了鏡花水月。下官空有報國之心,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呂祉適才的話點到了關鍵。北伐的方略說得再天花亂墜,也得有基石撐著,方不是空中樓閣。這基石就是淮西軍,或者說是一支敢戰且能戰的淮西軍。而這樣的一只淮西軍能否出現於此時此地,全在於張浚是否同意三件“小事”,這自然是不露痕跡的恭維了張大都督。

張浚這時才意識到,呂祉的思路其實與劉子羽並無二致。張相公心中明鏡一般,自己手下人中能染指兵權的不過是劉、呂二人,張宗元雖然忠心但經驗上差了許多,並不是合適的人選。劉子羽已經撂了挑子。要是呂祉再甩臉色,那就只能宰相大人自己挽袖子上了。然則如此一是犯了宋代官場的大忌;二也與張浚素來以諸葛武侯自詡相違背。武侯是什麽人?先帝死後,諸葛亮掌握的可是全國的兵力。區區淮西一軍,哪值得堂堂張相公親自處置!

“安老所言頗為持重,只要是為國家分憂的,當職自當盡力。”張浚放下茶盞,直視呂祉道,“安老盡管一一說來。”

張浚初時的不妨一說,現下變做了一一道來。呂祉得了張浚首肯,秀眉微揚,朗聲道︰“那就有勞相公費心了。其一,淮西新遭大火,下官想請糧一百萬石,關子錢二十萬,以賑濟災民及軍中將士、眷屬,以免其流離失所。”

張浚驚訝道︰“安老,你這是獅子大開口。岳飛的後護軍一年也就才要這個數目。”

呂祉點頭道︰“相公,正是這個道理,若是肯讓岳少保統領淮西一軍,朝廷就省下這筆銀錢糧餉了。一則,岳少保軍中威望素高,深得軍心,就連左護軍中王德、酈瓊等將也頗敬服他的威名。他到軍中,必能壓服那班驕兵悍將。再者,後護軍積儲甚多,岳少保當可從自家軍中調撥部分糧秣與左護軍,免了朝廷為難。有恩有威,左護軍諸人想必俯首聽命,再不敢生事。假以時日,岳少保定能讓左護軍脫胎換骨。”

張浚撚著柳髯幹笑兩聲,並不理睬呂祉的提議︰“安老,你也是趕上了好時候。這兩年不只是江南,洞庭、四川盡都豐收了。米價賤了許多,不過一貫一石,官家庫中買的太多,正發愁再這樣下去,就只能倉庫都不夠用了呢,往年積攢的陳谷也無法處理,著實的可惜。這第一件事,安老不用掛心了。”

張浚拒絕岳飛統兵的建議,原在呂祉意料之中。雖然此事頗為遺憾,但天時和順,呂祉還是由衷地讚嘆道︰“這正是上天眷顧吾皇。”

他上輩子在鄖陽等地平叛,就狠吃了這個虧。剛剛壓服民變,卻又遇到天災,人民無法覆業,於是流賊又起前功盡棄。所以明末形勢一年壞過一年,天災倒要占去一半的責任。

張浚再問道︰“安老,你所說的第二件事又是什麽?”

“便宜行事。”呂祉覺得此話太大,又補充道︰“危急之時便宜行事的權力。”

廳中一時沈默了,連張宗元都壓抑了自己的呼吸,驚異地盯住呂祉,就好像從來不曾認識這個人。

宋代,宣撫使的便宜行事權力其實有些類似於明代的尚方寶劍,但並沒有一件實物作為象征。建炎紹興初,宣撫使可任免轄區內五品之下官員;任意處分軍中諸事諸人,而不必先征求官家的許可;個別時期鎮撫使甚至可以自行征稅。這樣大的權力自然是為了應付南渡之初,政權瀕臨崩潰的權宜之計。但自紹興五年後,朝廷的統治在江南已經逐漸穩固,宣撫司便宜行事的權力被漸次收回。先是不再允許宣撫司自行征稅。繼而地方官吏也統一由朝廷委派,宣撫司只允許提出建議。到現在,宣撫司的便宜行事權已經只體現在對金、齊做戰之時。

呂祉的確不貪戀權勢,但作為被系統選中的候選者,他也是有苦難言。明知道歷史上酈瓊會裹挾四萬大軍叛逃,還不能透露半分。

呂祉只能在張浚嚴厲目光的註視下,解釋道︰“淮西一軍,新經大火,恰如驚弓之鳥。再變易大軍統帥,稍有不慎這些士卒變亂是反掌之間的事情。倘若沒有臨機處置的權力,事事請奏朝廷後方能處置,廬州距離平江一來一回至少要十天的時間,則情勢著實堪憂。劉留守所以不願意應承相公,想來也是怕會有不可測的風險。”

張宗元勸道︰“權大責亦大,安老你要想清楚、想明白了,再跟張相公回話。”

呂祉早已經想得再清楚明白不過,他苦笑一聲︰“下官這些要求,若是讓朝中的清流知道了,自然會被視作士林中的敗類,要君欺君的奸佞。只是下官做這個官,並非是為自身謀,而是為祖宗社稷謀、為天下蒼生謀,不得不直道危行。縱是前方有數不盡的刀劍相逼,也只能一步步迎上去,不敢後退半步。是後退即對不起君父,對不起天地良心。此回相公不允,下官情願就此請辭,做個太平散人,也好過坐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貽誤國事。”

“縱是當職允了,尚要看官家的意思。”張浚也甚是為難。他這人雖然自大狂妄,但手下一個心腹這樣說他可以不聽,兩個心腹還這樣說,他也不免猶豫。

呂祉倒不在乎官家是否會最終同意。其實只要張浚說出這句話,日後幾遍真做出了什麽超越職權的事情,朝廷追查起來張都督便脫不了幹系。到時候,兩人一力承擔,依官家的性子,最多也就不了了之。

呂祉站起深深一揖︰“下官感荷張相公,下官替左護軍四萬名將士感荷張相公。”

張浚見呂祉作揖相謝,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快慰之感,反覺得前兩樁小事已然關系至大,這第三件“小事”還指不定如何得讓人頭痛。他將右手伸出袖中,比了個三字。

呂祉再揖︰“這第三樁事情,下官想等官家確定掌兵之人後,再與相公相商。”

張浚沒料到呂祉會做此答覆,饒是他平素養氣的功夫已有了七成火候,臉上笑容也是一僵,說不出半句話來。

張宗元奇道︰“安老現下是打算商討北伐的方略嗎?”

呂祉輕嘆一聲。於他而言,北伐方略其實沒什麽好商量的,只是到時候怕是要對不住岳鵬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盧的奏議,他真是很會講條件的人。也很會哭窮。記得有一奏議,是要求修城吧,戶部要他自己籌錢,他當即炸毛了。舉了n多反例,證明此路不通。嗯,官場嗎,就是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不過,說起最會哭的,那一定是袁督師。

有時候真覺得岳飛虧,這人,是典型的有什麽事情都自己扛。不到真過不下去了,他輕易不找朝廷叫苦。在江西的時候,碰到荒年,朝廷不給錢糧,楞是靠殺馬度日,也不去劫掠。唉,就這樣現在反倒被說成軍閥,悲催。

啊,其實岳飛也不是什麽都不要,他要兵。可他一宣撫使,再不要兵,那不如回家種紅薯不是?

所以,說一千道一萬,不是趙家的人,就別操趙家的心。真理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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