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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千古英雄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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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千古英雄手(11)

長江水浩蕩東流,日日夜夜無窮無盡的沖刷,讓入海口處泥沙淤積,逐漸形成了一個喇叭狀的廣闊平原區,從鎮江而平江而建康。太平州,這座雄踞大江的重要渡口,劉光世一軍的大本營,便位於建康府西一百裏外的長江南岸,向有鎖鑰之稱。

正是初春天時。沿岸的野草剛起始泛綠,柳樹露出了嫩芽,一抹斜陽映照之下,從官道上匆匆馳來了兩騎,看樣子正是從建康府趕往太平州的行路人。

“相公,今晚便在這裏歇宿吧?”一個身穿皂衣的大漢控馬與前面的一騎並轡而行,低聲問為首的青衣文士。文士雖然儒服,然而露出的一雙手筋骨有力,雙眸明亮,肋下還佩了一把環首腰刀。所騎坐騎亦是神駿非常。

這人回望一眼,並未答覆皂衣漢子,只道︰“李六,適才你叫我什麽?”

被稱作李六的漢子自知失言,趕忙改正道︰“主人,屬下記住了,是主人。”

青衣文士於風中灑然一笑,“就要到城門了,不許再錯。”

原來這正是呂祉一行。兩人都未穿官服,跟隨他的是都督行府屬吏李忠,因其排行第六,故被呂祉稱作李六。也是此行有暗中刺探劉家軍機密的任務,呂祉特意跟張浚要了一員武臣伴隨。

說起來,這個李忠的身世也甚是離奇。他本在韓世忠軍中做親軍,幸或不幸娶了個美貌的渾家,兩人原是夫妻恩愛神仙眷屬。不承想一次渾家在溪邊浣洗衣物,被路過的韓宣撫一眼看上了,之後便不由分說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他的渾家得知對面目瞬如電的中年男子就是淮東一軍的宣撫使,也半推半就的從了。事後,韓世忠甚是高興,還親自找到李忠,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的名字有個忠字,自家的名字也有個忠字。你放心,只要在這韓家軍中,某便絕不會虧待於你,”

若是常人,遇到這樣的事情也就忍氣吞聲了,再無恥些的或許還將此做了進身之階喜不自勝。偏李忠這人,性子剛烈,他過些日子便找些是由手刃了自己的渾家,又策劃著跟韓世忠尋仇。不幸事機敗露,他連夜逃離鎮江,隱姓埋名投靠做了都督行府的屬吏。日久天長被張浚知曉了緣由,因為當時經常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張浚倒也不曾怪罪,反而覺得他為人可靠。這次特意將他派給了呂祉。

呂祉兩人此時已經快走到城門下,太平州三個金漆大字明晃晃懸於城堞之上。呂祉不放心,嘴唇動了動,小聲囑咐︰“微服。”李忠會意地點點頭。兩人下了馬跟那些平民一起,排做一條長隊。

這只隊伍從城門開始尾巴直拖到了一裏地外。隊伍中有挑著擔子的小販也有懷抱小孩的下層婦女,喧嘩叫嚷,都盼著能早些入城。守城門的幾個士卒倒是不慌不忙地,時常從隊伍中拉一兩個人出來,到一旁不知驗看什麽。

李忠低聲道︰“似乎查防甚嚴。”

呂祉一笑,“你再仔細看看。”

李忠翹首張望片刻,但見那些被單獨盤問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販。雖然放行得快,可走開的時候,一個個俱哭喪著臉,似乎吃了大虧的樣子。而那些盤查的軍漢則是喜笑顏開,腰間的布囊也仿佛鼓了起來。顯然是軍漢們強掠了平民的財物。

李忠啐了口唾沫,罵道︰“這幫無恥敗類。俺們韓家軍從來不做這等巧取豪奪的買賣。”他這會兒到想起身為韓家軍的榮耀了。

呂祉暗自腹誹,你們韓家軍若真是幹凈,你也不至於站在此處陪我了。

兩人的對答聲音大了些,顯然驚動了城門口的一隊人。一名身披半甲的步卒搖搖晃晃地向兩人走了過來。

“禁聲。”步卒在呂祉頭頂揮動了一下鞭子,呵斥道︰“什麽人敢在此處喧嘩?”

李忠就想伸手奪步卒的鞭子,被呂祉一把攔住,他只好惱怒地瞪視著步卒,不出一聲。

“你這黑廝,敢是不服嗎?”步卒以為兩人軟弱,仗勢淩人道︰“出列,跟爺爺走。”

宋代,爺爺其實是爸爸的意思。這步卒張口罵人,顯然平日裏欺壓平民慣了。

呂祉聽到此處不禁蹙眉。當初他親赴淮西督戰,因為劉光世緊密看管的緣故,並未能接觸到底層士兵。敗壞至斯雖然不出所料,卻還是讓他為百姓之多艱而難過。

呂祉做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縮著肩膀,與李忠跟隨那步卒到了城門下。步卒吆喝一聲,讓兩人停步。

“識相的,快把關防路引拿出來給爺爺。”

“爺爺”兩字叫得呂祉刺耳,他“爺爺”是飽讀詩書的世家子弟,這人只可算個“屁”。可他還硬堆出一副笑臉,“路引在此,不成敬意,您多關照。”說著,他從腰袋中掏出一貫銅錢,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

這自然不是什麽路引。當時防江,邊關州縣行人須得有宣撫司發的路引才能通行。譬如,鄂州有一士人想渡江北去,因為沒有鄂司的文牒,硬生生被困在城中許久,想盡了解數,就是不能成行。後來他托關系托到了岳飛,這才算脫了困厄。呂祉此舉自然是想探查劉光世的戒備措施是否到位。

步卒把錢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撚起一枚放到嘴邊,用牙齒使勁咬了幾下,依舊冷著臉罵道︰“直娘賊的,雛兒倒是有錢,竟然是足貫,甚是上道!”

足貫的意思是一貫確有百錢之多。當時給好處多是省貫,八十錢即可做一貫。

呂祉本以為這步卒會放行,不意此人只道︰“恁兩人不許走動,只在這裏等。”這次步卒不再自稱爺爺,想來是看在一貫銅錢的面子上。他將甲葉子抖得嘩啦作響,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呂祉見他走得遠了,立時收起笑容,低聲問道︰“李忠,你可看清楚了?”

李忠湊過頭,“那廝虎口上明明白白刺著左軍咧。”

呂祉頷首,姐妹倆所言不虛,果然是酈瓊麾下。然而他想到那個步卒已經是效用,卻依舊幹出這等下流勾當,心情愈加惡劣。

步卒很快回轉卻不是一個人,另有一名武官模樣的人,跟隨前來。那武官不待走到近前,便瞪著眼楮喝到︰“兀那兩人,不知道現下是什麽時節嗎?沒有路引的便是偽齊的細作。與我拿下。”

呂祉聞聽此言,真不知是喜是憂。他不及反應,原先的步卒已經撲到身前,伸出數天不曾洗過的黑爪子,在他渾身上上下下地摸了起來。步卒摸到他腰間時,還特意停留片刻,把那褡褳帶子攥入手中狠扯幾下。

李忠氣急︰“賊廝鳥,怎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搶人錢財?”

武官上前,啪地狠扇了李忠一巴掌,當即在他黑臉上打出了五條手指印。“偽齊的細作,直該千刀萬剮。”

李忠何曾吃過這樣的虧?大罵道︰“你這廝,哪只眼楮看到自家們是細作了?空口白牙誣蔑良民,報上名來,跟我一起去見官。”

呂祉此時簡直哭笑不得,真要這樣被扭送到廬州,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這時,那步卒已經將褡褳翻了個遍,點檢完裏面的十幾貫銅錢與一些散碎銀兩,將數目報與了自己的上司。武官的口氣方和緩了些︰“你們既然說不是細作,如何不見了路引?”

呂祉按先前的設計答道︰“路上走得急,不知遺落在何處了。還請兩位軍爺行個方便。”

“呸!”那武官重重啐了一口,“你這賤種,把自家當做什麽樣人了!自家們豈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只是念在出外不容易的份上,你兩人長相良善也不像個壞人,難免發些善心,饒過這一遭。然而大晚上的,兩個賤種讓爺爺們辛苦了好一番,不免留下些孝敬的錢財。”

呂祉與李忠對視一眼,都不發話,且看這武官如何處置。

武官原也不打算詢問兩人,只擠出個冷笑,威脅道︰“天公地道,這十五貫銅錢,自家們只拿走三貫,餘下的散碎銀兩動也不動。你們進入城中後,見官之類的渾話,提也不要提。敢提起時,一並做奸細拿了,到時候淩遲處死,不要怪自家沒事先分說明白。”

言罷,武官將褡褳還給呂祉,催促兩人趕快進城。

耽擱了這一遭,天色已黑,原本排起的長龍已然消失不見。幾名步卒扯起吊橋。沈重的城門吱吱啞啞地響著,在呂祉李忠身後合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南宋初期,很多人在一只屯駐大軍中犯了罪,到另外一只屯駐大軍中躲藏。也多地方上犯罪,投到軍中躲藏的。宋代效用兵是較高級的士卒,一般刺手也有個別不刺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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