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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淮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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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淮西(4)

呂祉使出渾身解數,總算對官家的留宿敬謝不敏。官家這次也好脾氣的沒有責怪他不識擡舉。其實如果預知事態的發展,他會選擇留在官家身旁。講解岳飛的戰報,發揚官家的勇氣,讓他樹立抗金前途光明的信心。半夜到達的急遞,完美地證實了他的猜測。率領偏師的牛臯在從穎昌向開封的試探性行軍中,偵知了兀術有意渡河的動向。他當機立斷,做了個漂亮的敵前轉向,急行靠近已經攻克洛陽的岳飛本部,大踏步跳出了兀術的內線打擊範圍。這樣一來,兀術與孔彥舟的夾擊無從談起。而川陜宣撫司應岳飛的請求,也已經派出了由楊政統帥的援軍出漢中。宋金之間、西部戰線的態勢已經異常明朗,兀術如果再想吃掉岳飛的主力,勢必要添兵,進而發動一場全面的對宋戰爭。顯然,雙方都沒有做好這個準備。所以兀術繼續在黃河岸按兵不動,而岳飛已經率軍撤回商洛,正在趕赴襄陽的途中。

收到消息後,值夜的他興奮地在政事堂中來回走動,不時用力揮動拳頭,仿佛面對著兇殘的金人鐵騎。他本以為只有王貴張憲這兩員宿將才能輕而易舉地做出敵前改變行軍方向的壯舉,沒想到牛臯竟然也能順利地完成。要知道,南宋的軍隊以步兵為主,行軍緩慢,調頭向主力靠攏,就意味著將自己沒有防護的軟肋暴露在金虜的狼牙棒下,非有良好的安排才能讓金人的鐵騎沒有可乘之機。他忍不住大聲自語︰“官家,您有如此一支傲視天下的強軍,為什麽還要患得患失呢?”可惜沒人能給他答案。此時,他真恨不得把官家從寢閣的龍床上揪起來,讓他看清楚形勢,明白紹興六年還想著浮海的除了白癡就是瘋子。他甚至已經替官家擬好了詔書褒獎的話語,“卿忠勇冠世,志在國家。勳伐之盛,赫耀一時。”這樣的稱頌絕沒有一句虛言。

不過,西線如此,陳列著張劉韓三只大軍的東線情勢並不讓人滿意。呂祉跟隨張浚開府鎮江後不久,除韓世忠按議定出師淮東外,劉光世竟然將撤兵江南的小算盤付諸實施了,他的前沿部隊開始從廬州後撤,只等待集結完畢後,便回渡太平州。而江東宣撫使張俊,也在觀察著劉光世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效法其後塵。張浚聞訊大怒,急令呂祉拿著官家的親筆詔書,趕赴廬州。

呂祉幾日不眠不休,當他仰頭看到劉字帥旗的時候,總算松了口氣。時間還來得及,淮西宣撫使劉光世尚安坐在廬州城中。然而敞開的南門中正隆隆地湧流出赤色的?人隊,前後盡由騎兵護衛,行列嚴整武器精良,一望便知是劉家軍中的勁旅。可惜此等精兵不是開往前線,反而是向江岸後撤。他不禁大怒,飛馬阻攔道︰“停下,都給我停下。”

“什麽人膽敢沖撞太尉的虎威。”為首的一員裨將揮動鐵 ,沖向呂祉。

呂祉勒馬一個急停,眼看著裨將的馬從身邊撲空而過後,方冷笑一聲︰“天使在此,還不速速將領軍的主將招來參拜。”

裨將適才因為動作過大,險些摔下馬去。他在自己手下面前著實吃了呂祉一個大虧,不由豎起眼楮,正想發作,忽然記起到紫袍是高官的服色,勉強堆了笑容,朝呂祉一拱手,便即馳馬而去。

呂祉沒料到這員裨將還算有幾分骨氣,原來劉宣撫軍中好男兒也是有的,反而浮起了笑意。他靜立了盞茶時分,就聽見一個粗魯的聲音遠遠說道︰“天使是哪位?”這人並沒有吼叫,但偏生震得人耳朵疼,想來是生就的大嗓門,武夫氣概十足。

呂祉應道︰“來者何人,快帶我去見劉宣撫。”他見那武將身形高大眉宇猙獰,遠較常人彪悍,心中已然時分喜愛,不禁緩和了語氣,“官家有手詔給劉相公,不要耽擱了時候。”

這武將聞言卻並不動作,只是皺著眉頭將呂祉反覆打量了片刻,斥道︰“你好不講理,俺先問的你的姓名,如何不答話就讓俺帶你去參拜劉宣撫,天下斷沒有這樣做事情的。”

呂祉險些被氣樂了,他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待遇。但此人想必性子粗豪,適才自己又拂了他手下的面子,所以故意刁難。他不想多做糾纏,說道︰“自家呂祉。”

“原來你就是那潑湯尚書,啊,不,呂尚書。”這員武將像是得了意外的驚喜,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小將王德拜見相公。”

王德是淮西宣撫司中鼎鼎大名的勇將,劉光世戰陣上倚靠的頭號人物,曾經救過主將的性命。他率領著自己的八千人自成一軍,在劉家軍中地位超然。

“原來是夜叉將軍。”呂祉回以爽朗的大笑,“久仰虎將的大名,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夜叉是番民送給王德的外號,指他沖陣兇悍,就像吃人的妖怪一樣讓人膽寒。他想起前世手下的總兵虎大威,覺得兩人很可以湊成一對。

王德聞言一怔,雖說現在是兵興之時以軍事為重,諸位相公卻多依舊規懶得搭理武人,沒想到這位潑湯相公與眾不同,肯發自內心地讚美自己的武勇。他高興地說不出話,想了想忽然從懷中掏出一面令旗,左右搖擺兩下。就見城外的?人隊迅速立定、變陣、分列東西,片刻間讓出一條進城的通路。

“恭迎天使大駕。”王德的聲音震動四野,他手下的八千人也跟著放聲呼喝,氣勢如虹。

呂祉面帶微笑,如同檢閱軍隊般讓坐騎緩步而前,算是擺足了朝廷的架子。然而他心中並不快活,南門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劉光世居然依舊安坐衙中,不肯出來迎迓,足見其輕慢之心。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劉光世只穿著瑞獸花紋的織錦時服,倨坐於臨時征用的府衙中,臉上帶著可疑的春意,旁邊還站了兩名貼身侍奉筆墨的小廝。他真是見不得劉光世這種附庸風雅的做派。當初他就因為在戰場上裝儒將而險些喪命,如今非但不吸取教訓,倒愈發地肆無忌憚了,連小廝都帶在身邊。

劉光世下首邊還各有兩員戰將做陪,倒是盡皆具甲胄。雖然他並不認識這幾人,但其中一人身形胖大,圓臉頗有親和力,不同於一般的赳赳武夫,眼光極其靈動,不由讓他多看了兩眼。王德進屋後倒是自動站到此人的對側,顯然兩人地位相孚。他猛然意識到,此人大概就是酈瓊酈國寶,日後淮西兵變的主角。他有心多做觀察,然而先要處理公務。

“劉光世接旨。”呂祉喝到。他直以名諱相稱,打算先殺劉光世一個下馬威。

劉光世作為西軍世家出身的大將,除了不會打仗,官場上的一應事故盡皆精通。他看出呂祉寒著臉,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果然先收斂了囂張氣焰,正衣冠跪接聖旨。一名小廝在他接旨後,便即上前打算替他展讀,顯然這是此處向來的規矩,此刻卻被他搖頭制止。劉光世恭敬道︰“還請呂尚書為自家展讀官家手詔。”卻原來這位平日以儒將自居的大將並不通曉文墨,大字雖然認識一籮筐,應付詞臣的駢文還是力有未逮,必須請人解釋。

呂祉退後一步,不肯接過手詔,只冷笑道︰“這道官家的手書清楚得很,劉宣撫自讀即可。”

劉光世大驚,還從沒有傳旨的官員敢以如此聲氣對他講話。他預感到這絕對不是一道普通的詔書,不由雙手顫抖,穩了片刻心神後,方打開來。詔書上果然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有不用命當依軍法從事。”這裏所謂的軍法,就是處斬的意思。他額頭當即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另一名小廝貼心地替他用素絹手帕擦拭,被他一腳踹開。

呂祉此時方緩緩道︰“官家這道手詔,同時給了楊殿前,張宣撫,劉宣撫要善自體會官家的用心。”他所以特意強調楊沂中同接詔旨,並非因為楊沂中官高職顯--他距離張俊、劉光世的級別還差得遠,僅僅因為他是官家的寵臣,曾經被官家親看血衣,屢次留宿內殿。這樣的心腹若不賣命爭戰,都要身首異處,可見官家此回下了多麽大的取勝決心。

劉光世想明白這一節,自然是惶恐萬狀,他對著部屬大呼道,“你們都要奮勇向前、努力殺敵,好救取自家性命。”他情急之下,什麽忠君愛國的大義盡數丟到了腦後,說出了心中的大實話。

不過呂祉對此並不滿意,若只要得到這樣的答覆,隨便派個內侍傳旨即可,他執住劉光世的袍袖逼問道,“但不知宣撫打算如何自救?”

劉光世算是記起了身為主將應有的矜持,用目光示意親信發表看法。

王德第一個大聲道︰“小將是個廝殺漢,惟願遵宣撫將令向前,把那幫逆賊殺個片甲不留。”

呂祉苦笑一聲,王德的話再次顯露出有勇無謀的缺陷,堅定了他不堪統帥大軍的判斷。

“莫若先行追回中軍左軍右軍等軍,依舊廬州集結,以便遵主上的詔令抵禦劉豫大軍。”第二個說話之人身形削,年歲在幾人之間顯是最長,儀態頗為穩重。而他說話之際,其餘幾名統制更都投以關註的目光,以示尊崇。連劉光世也點頭道,“喬太尉說得在理,可立即發付宣撫司幹辦公事諸人辦理。”他又陪著笑沖呂祉解釋,“呂尚書且暫時忍耐一下,待後撤的兵馬集結完畢,某定然不負主上厚望。”

呂祉這才曉得劉光世的大軍竟然已經大多撤離廬州,自己攔下的是最為精銳的前軍。他忍不住諷刺道︰“劉宣撫真是深谙用兵之道,留精兵殿後,這樣便不怕敵軍的追擊了。”

劉光世學著文人口吻,搖頭笑道︰“非也非也,撤退之時前鋒也須是精兵,如此則銳卒居於前後,堅兵列於陣中,這就是某統帥大軍轉進千裏而不敗的秘訣,縱使是韓宣撫也還不曾學到這兵家不傳之秘呢。”他註意到呂祉輕蔑的笑容,尷尬地打住了話頭,覺得大概是轉進千裏這四字惹得天使不高興了。然而他想了片刻,估計要是把轉進改作轉退,欽差會當場勃然大怒,只好不再提自己輝煌的戰績,咳嗽了兩聲,補充道,“所以護衛大軍的事情某向來都是委於王德酈瓊兩員統制,酈太尉你有何見解不妨一說。”

果然呂祉先前註意到的圓臉統制笑道︰“天使知兵之譽滿天下,在天使面前,小將的些少謀劃,怎麽敢稱得上見解。然而既然宣撫招問,小將不敢不盡其愚。如諸位太尉所見,目今最要緊的,除了召回諸軍,就是偵知劉豫人馬的動向了。何況我軍多步兵,利險阻,自然是全軍為上,勞師遠涉為下,莫若在廬州附近擇一要緊的位置,擺布大陣,引誘劉逆手下將領來攻,如此可為萬全之策。”

酈瓊話音剛落,站在他身邊的一員高大將領首先應道︰“酈統制真是足智多謀,靳賽佩服。”

呂祉眉頭微皺,心中暗道,怪道將來此人禍亂淮西,果然是個棘手的角色。以武人的標準衡量,他算得上文辭馴雅,條理清晰,適才一番話既暗合了主將與同僚的心意,又給足了自己面子,何況有理有據讓自己也無從發作。只是可恨酈瓊智術盡數用於謀身,做些蠅營狗茍的勾當。他問道︰“但不知酈太尉看中了哪處可堪設伏。”

“霍丘,此為劉豫南侵必經之路,北接大別山,東臨六安,湖泊縱橫丘陵起伏,我若先行據此咽喉之地,可保無虞。”

“太尉可知此地距廬州路程幾何?”

“三百五十裏,騎兵四日可到。王太尉所統多為騎兵,若先行出擊譬如下棋做眼,是大妙的招數。”

“官家嚴詔,爾等怎敢欺瞞,行軍只三百五十裏,又如何收覆中原?”呂祉厲聲道。

“天使不要動怒。”劉光世把嘴附到呂祉耳邊,“實說與天使,某一軍可堪披掛的不足半數,委實不能再進軍一步了。”

呂祉恨不得動手抽劉光世一記響亮的耳光。可堪披掛不足半數,虧他還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轉進千裏。北伐若想有所作為,淮西一軍的主將不得不換。他明知劉光世若按酈瓊的方案進兵,官家絕不會怪罪,還是冷笑著回覆道︰“是宣撫要救取自己的性命,進軍與否宣撫拿捏即可,某只如實報與都督行府罷了。”

劉光世聞言哭求道︰“呂尚書無論如何也要成全自家。”

“求人不如求己。”呂祉一字一頓道。

不過呂祉在一年之後終於成全了劉光世今日的請求,只是最終的方式全然出乎這個公子哥的意料之外,讓他回想起今日的對話不由追悔莫及。

作者有話要說︰

韓世忠曾經想招攬王德,王德不願意,韓世忠派手下將領追殺王德,王德反殺了老韓手下人。是以王德對呂祉有了好感。本章除西線戰事外,東線都依據史實。另外,在歷史上張憲的確做過敵前轉向的機動。小將在宋代等同於末將。岳飛說王德與酈瓊地位相等且為人粗豪,不是稱職的統帥。他在淮西事件中,也確實未能安撫酈瓊等人。所以王德和呂祉的見面場景,依此設計。時服是皇帝賜給大臣的時令服裝,此人上陣也不穿戎裝,扮儒將又沒文采,只會讓侍兒捉筆,23333。不過捉筆的書法作品還真看得過去︰)

酈瓊與一般武將不同,出身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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