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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刺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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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刺秦(7)

呂祉肅立於淅淅瀝瀝的微雨中已有多時,他在耐心等待高益謙從趙記“茶坊”中出來。他早就打探清楚,這間茶坊的主人原是宗室子弟,仗著自己的特殊身份,祭起飲食店的幌子愚弄外人耳目,實際招妓聚賭無所不為。也正因為這個緣故,高益謙尤其愛到這家店裏尋歡作樂,他用出千的手段騙取良家子辛苦賺來的家財後,轉手之間又將緡錢毫不吝嗇地揮灑於煙花女子身上。而縱欲之後的人,難免體弱氣虛,這讓他在兩人打鬥中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以呂祉的精細,他也曾經考慮過采用更穩妥地辦法解決掉高益謙。須知,宋代律法嚴禁開坊聚賭,凡是參與的,無論是賭客抑或是賭場的主人,都會被處以刑罰;與之相應的,告密之人會受到重賞。然而,能夠開設賭坊的必定都與官府有交錯的根節,其人不只召集市上的無賴助拳,還往往收買駐兵與胥吏。譬如這家趙記茶坊,為之提供保護的便是堂堂的殿帥楊沂中手下親信將官。是以,如果通過官方途徑懲處高益謙,勢必會驚動形形色色的人,從而引起秦檜的警覺。然而現在的問題是,高益謙不得不先行除去,否則刺殺秦檜的計劃便無從施行。呂祉在多方打探權衡後,終於決意鋌而走險,喬裝打扮成軍漢,以賭場糾紛的名目毆擊高益謙。

他選定的時間經過精心策劃。這些日子來,皇帝雖未正式公布將北上平江(蘇州),但是殿前司已經完全地動員起來。除了作為韓世忠支援早就於淮南駐紮的野戰主力,留在臨安維持治安以及回易(軍隊中專門做生意的人)的人員,被部分抽調到平江府,做接駕的準備。如此一來,保衛賭坊的人手便嚴重不足了。這幾日趙宗親暗地裏的保護傘竟幹脆下令撤了所有的防衛,而單憑宗親自己招募的游手,僅能勉強維持賭場內的秩序。何況天又下起了小雨,那些懶漢更要躲在室內享受安寧時光了。

呂祉想到此處,右手揮動哨棒挽個棍花,將疏落的雨幕擊散開,濺躍的水珠落入他腳前一個小小的泥潭。這就是他選定的伏擊場所,僻靜無人,卻是高益謙歸家的必經之路。他又再次綁緊黑色的頭套,他親自縫補的作案工具的確是異常簡陋,僅能起到遮面的作用。要是吳娘子在的話……他的思緒又飄到已經歸家多日並未通音訊的的吳氏身上,想象著她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會如何吃驚地挑起柳眉,心中不禁泛起好笑又溫暖的柔情。然而畢竟覆水難收,他也只有輕嘆一聲可惜。

街頭忽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沈重而緩慢,充滿了力量,這是習武之人醉後的步伐。呂祉叉腰挺背,雙腳分開,用前世戰陣間學來的老軍痞聲氣,惡狠狠地向那黑影喝到︰“兀那廝,可是高益謙。”

黑影吃驚擡頭。暮色四合之下,呂祉知道是高益謙無誤了。他大踏步趕上前,再不答言,兜頭便是一棒襲向面門。高益謙雖然生得高大,又兼之多吃了幾盅酒,卻有著行伍間養出來的機敏。他借著踉蹌一低頭閃過呂祉的哨棒,順勢將頭撞向呂祉腰間,同樣大喝道︰“你是哪裏來的軍漢?不知道爺爺的名頭嗎?”

呂祉擰腰墊步躲過高益謙的頭槌,隨即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高益謙小腹之上。這一踢之力竟將高益謙撞得連退數步,背靠在墻上,雙手捂住肚子,不住喘息。

“知道你這廝名頭又如何?“呂祉有意壓低了聲音,”苦主找到爺爺,訴你欺瞞他的錢財,只要爺爺與他出氣。”他揮起第二棒,這次徑直往高益謙小腹擊去。高益謙也不甘示弱,伸右手想要抓住棒子的梢頭。呂祉不再躲閃,而是以腰使臂以臂使掌,運足力氣擊在高益謙右腕之上。只聽一聲脆響,高益謙的右手已然斷了。經此一擊,高益謙哇地一聲吐了滿地的酒,之後反而徹底清醒了。他跪在泥坑裏,用完好的左手撐住地,不住叩頭輔以哭訴︰“爺爺饒命,小的甘願奉上所有錢財。”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身上斷續滾落,乍看上去形狀甚是淒慘。

呂祉仿效著無賴的手段,認真將高益謙的身體搜檢一遍,將幾兩散碎銀子和一貫銅錢盡數揣入褡褳,然後獰笑道︰“只這點錢財還入不了爺爺的法眼,苦主說了,要留下你兩手兩腳,你可依得?”

高益謙本是仰面討饒,聞言猛地跳起。他已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自己又落在下風,是以學了乖,直接拔腿狂奔。呂祉怪叫一聲,將哨棒對準了高益謙的後腦,用力投出。高益謙應聲倒在地上,翻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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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騎著禦賜的驊騮駒往天水院橋方向行去,臉色陰沈。今天不是朝參的日子,但他必須趕往政事堂,趙鼎要見他,詢問講解經筵的進度,以及安排朝廷行在遷往平江後,他要負責的具體留守任務。想到此處,秦檜心中就老大的不痛快,認為這是左相對他□□裸的炫耀與蔑視。除此之外,還有一樁蹊蹺事讓他煩心。昨天清晨,他被高益謙的打門聲所驚醒,本來想責備這個金人夜不歸宿,卻赫然發現高益謙趴在門外根本無法起身,腳後則拖出了一道細長的血痕,從巷頭延伸到巷尾。他趕忙請來專治跌打的大夫救助,整整三個時辰後,高益謙才蘇醒過來。他再不肯讓糙漢休息,就坐在床邊詢問了半天事情經過,高益謙卻只是翻來覆去地重覆自己出千被人尋仇,再問不出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此刻,秦檜左右無事而馬背的顛簸尤其有助於思考,他下意識地嚼動嘴唇,試圖還原高益謙被打的經過。其一、行兇之人蒙了眼楮,可能因為他與高益謙相識所以不能露出真面目;或者他是在寨的士卒,認出來要按律吃板子刺配遠惡軍州。--總之,這是個見不得人的小賊。其二,行兇之人的手法狠辣,存心打殘高益謙卻並不要他性命,難道是有恃無恐,篤定不會查出真兇亦或是知道高益謙身份特殊,他這做主人的不能深究?

這個推理簡直令秦檜驚出了一身冷汗,恰在此時,驊騮小跳了一步,顯然是被路上尖利的石子傷到了馬蹄。秦檜想起這條路從一個月前就在修整,卻至今沒有修出個樣子,路上坑窪不平。他狠抽了牽馬的硯童一鞭子,喝令到︰“小心看路。”硯童委屈地聳肩聲諾,他不過是暫時代替高益謙,平日裏哪幹過此等粗活,沒想到還要被主人責打。

秦檜則再次安心地沈入了思考。他又搖搖頭,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怎麽可能有軍漢對他和高益謙的關系這麽了解,便是整個大宋清楚明白地也不過張浚、呂祉一二人,連那個號稱大賢人的李綱都蒙在鼓裏。就是個蠢赤佬搜刮夠了銀錢,再不管高益謙的死活,由得他逃命罷了。不過,這倒是不錯的由頭,待今後做了首相,滿可以用這事情拿捏一下楊沂中。敲打他,知法犯法在天子的眼皮底下收黑錢,總是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罪名。

秦檜爆發出一陣無聲地冷笑,這樣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他已經接到宮中內監的消息,明日就可與官家的司命王繼先(專為趙構醫治陽痿的醫官)相見,從此攀上一條終南捷徑。很快官家就會曉得自己對虜人特殊的影響力,入西府甚至相位都已然是囊中之物。也因此他才敢在與呂祉相見之時,肆無忌憚地威脅。他還記得,呂祉與自己分別的時候,簡直稱得上是倉皇逃竄,臉色蒼白身體顫栗,完全被他嚇破了膽。通過這老書生的轉述,張浚會深刻地領悟到,與自己結交才是保持權勢的唯一正確途徑。

正想到得意處,秦檜卻覺得驊騮又劇烈地顛了一下,險些讓他翻下馬。他不禁怒喝道︰“硯童,你今天可是發了熱病?失心的傻子做事也比你穩妥。”硯童委屈道︰“相公,您也用眼楮看看這路,比往日平添了許多障礙,總不好怪到我身上來。”秦檜這才註意到,雖然只是隔了一夜的時間,路況卻忽然變壞了,被不知什麽人傾撒了大量渣土混雜這石塊。加之天氣尚早,難怪今天的行人異常稀少。他正想讓硯童牽馬另外換一條道路,卻聽見空中傳來鵓鴿振鈴之音。伴隨著一聲銳利的呼嘯,一個挑著扁擔的小販橫過路面。小販跑過秦檜馬前時,扁擔有意或無意地拂過了馬頭。扁擔後面栓的鐵砧重重打到了馬鼻。驊騮屢次受到驚嚇之後,再也不能保持溫順,猛地長嘶一聲,掙脫硯童拉住的韁繩,跑了起來。秦檜是個動作笨拙的書生,雖然曾經編造千裏逃脫歸宋的故事,畢竟不曾真的幹過。他騎術不精,嚇得不由伏在馬上大叫︰“硯童救我,硯童救我。”

硯童跟著驊騮跑了幾步,眼見得追不上瘋馬,驚惶無措之下竟站在街中哭泣起來。片刻後他清醒過來,趕緊四處尋找小販的蹤影。然而這小販闖了這麽大的禍事,哪還敢停留,早就跑到爪哇國去了。硯童慌忙順著馬的去向追蹤下去,又跑了幾十步,卻見驊騮半躺倒在路面,半陷落在坑底,正哀哀嘶鳴。主人秦檜則被壓在馬下,太陽穴處磕了一個大洞,鮮血奔湧,眼見活不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史實部分︰宋代賭場經營以及賭博處罰,依據《明公書判清明集》等描述,看了之後還真得感嘆一句,古今是一樣的道理。

ps,覺得套路眼熟的,作者是學的教父。當然,因為篇幅所限,精簡了一些內容,只好呂祉一人反覆上演孤膽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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