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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刺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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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刺秦(4)

左相趙鼎是個極其講究風雅的人,對待自己的儀表向來一絲不茍,連袍服間都要確保有不算濃也不算淡的迷人香氣。這幽冷的味道在左相揮手或者走動的時候,仿佛不經意的揮散開來,為他帶來一種特別的魅力,往往讓下屬與他交談間不自覺地陷入他的節奏。是以,趙鼎幾乎從來不動怒,除非他的對手是那些驕兵悍將。就在一年之前,為了讓大將張俊(非右相張浚)聽命從平江出兵作戰,他生平絕無僅有地說出了必斬之三字,當然青年天子毫無疑問地讓這個提議變成了一張廢紙;之外,左相甚至在面對侍奉皇帝左右的大太監時,也是和顏悅色間便將專門與自己做對的佞幸說服。然而現在,他面對的不過是張浚的區區一個屬官,心中卻翻騰起幾分焦躁。呂祉這個人,有某種神秘的特質,讓他無法像往常那樣,居高臨下地傲慢俯視。

“呂侍郎,”趙鼎微笑著叫出呂祉的官稱,他知道呂祉新的兵部尚書的任命即將下達,卻不肯換個更親切地稱呼,至少有部分原因是要借機警告呂祉背後的張浚,“你要知道做臣子的職責,是替君父分憂。你適才朝堂之上的提議自然是好的,倍見忠義之心,然而既是如此,就必須考慮得更加周全,不要把分擔憂愁的事情,做成招致憂愁的事情。”

呂祉對左相的高論報以苦笑。他十分清楚,趙鼎說的這番話已經是給足了張浚面子,換做了另外的副相折彥求,必然是劈頭蓋臉地痛罵。史書上的蓋棺論定雖然讚揚趙鼎為一代賢相,然而逐日接觸下來,他卻深知趙鼎缺少叱 風雲的偉大人物所必須的鷙勇桀驁。當然氣吞胡虜這一品質,於大宋朝廷上下都是稀缺的玩意兒。他躬身一禮,“趙相公,下官的提議正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想法。下官這兩年來,不止在都督行府多方讚劃,也到沿江各只大軍中去過幾遭,斟酌又斟酌,方才敢勸動官家將行在自臨安移挪到建康。”他說到此處有些激動,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臨安乃是偏居一隅之地,內則易生驕奢淫逸之心,外則不足以號召天下的英雄。當初趙相公自窮海歸來,便深知臨安規模狹小,不是成就中興事業的去處。”

這些張浚的陳詞濫調趙鼎早就聽厭了,不過他對呂祉地幾句恭維話還是滿意地,既避免了述及趙構窮海飛龍的尷尬往事,又稱讚了自己的遠見卓識,是以他依舊保持著禮節性地微笑,示以優雅的宰相風度。

“建康則不同,乃是六朝形勝之地,控扼大江的所在,”鐘山龍蟠,石頭虎踞,歸覆中原,此為基本。“

趙鼎欠了欠身,不想在作為張浚傳聲筒的呂祉身上浪費更多時間,然而不待他開言,呂祉竟然大聲問道︰“趙相公,你可知從西蜀發急遞到臨安要多長時間?從東京發急遞到臨安又有多長時間?這一來一回公文往返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子?”

猝不及防的發問讓趙鼎有些狼狽,他沈吟著避開詢問,“這倒的確是件大事情,有些驛站並沒有按照朝廷要求配備足夠的驛馬,有些驛馬又太過羸弱,傳遞消息的速度是慢了一些。”

呂祉沒有追究左相的不通細務,他知道趙鼎已經理解自己的意思,因為路途遙遠,宮廷根據過時的情報做出判斷,並進而據此遙制指揮,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大將對敵時究竟該采取何種策略。"從潁昌到臨安至少要走十二天,趙相公,“呂祉以深情地音調說出了趙鼎並不在意的一個地名,”朝廷若真是要收覆中原,依據我淺薄的見識,除非諸位相公開了天眼,否則豈能以一旬之前的戰報發縱指示?“他想起了令人扼腕嘆息的十二道金牌,甚至是在岳飛剛剛收覆西京河南府的時候,宋廷就做出了喪心病狂的決定,不惜一日之內連下詔旨,強令岳飛班師。而在之後,趙構因為看到郾城的捷報,又倉促改變主意,派楊沂中加兵淮北,卻在柳子鎮慘遭圍殲幾乎全軍覆沒。

趙鼎無法理解呂祉強烈的感情,但是他明白呂祉的譏誚,不禁彈袖道︰“然而淮南藩籬不固,金人若是長驅,也是不過十二天就可飲馬大江,建康與那些蠻子只隔了區區一道並不寬闊的平穩水面,又怎麽能護得朝廷上下周全。呂侍郎難道忘記馬家渡之戰了嗎?”

趙鼎指的是建炎初年,金人以數葉扁舟在建康以北的江面歷時數天橫渡的奇跡。宋軍雖然有舟師之利,然而幾無一人敢於迎戰,直到金軍大半列陣江南,方才倉促接戰,數萬大軍慘敗的往事。呂祉自然清楚的很,他笑道︰“相公,此一時彼一時,現下朝廷養兵數十萬,安能與馬家渡戰敗之時相比?何況鄂州一軍新近編練的水師連車船千艘,順江而下,金人又怎麽可能再次肆無忌憚的橫渡長江?”

趙鼎冷然打量了呂祉一遭,呂祉最可恨的一點就是拿對方曾經說過的話堵對方的嘴。譬如剛才提到的養兵數十萬,就是趙鼎當初勸皇帝不要逃跑時說過的錚言。跟這樣的人討論問題若想不落下風,最好的辦法無疑是就此打住。趙鼎呵呵兩聲︰“淮南藩籬未固之前,將行在遷移到建康,是件太冒風險的事情。依照某的看法,固然要收利於天下,但也不能輕易置身於四戰之地。當然,到底結果如何,還是要等官家親自裁斷,才能定奪。然而做臣子的,在這種時候,更需要有定力,不能憑借一股輕銳之氣,做出讓敵人歡喜自己人心痛的舉措來。至於解釋星相這種窺破天機的舉動,尤其不能妄為”

左相這話固然是對呂祉說得,其實也是在間接表達對張浚的不滿。呂祉微微一笑,不再答言,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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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祉離開政事堂的時候,心情雖然說不上愉快,但也並不沮喪。他原本也沒有指望三言兩語間說動左相,讚同自己的主張。那些卓有名氣的歷史人物甫一結交就對穿越者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是垂髫小兒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而趙鼎的底線也不出他的意料,萬事還在人為,若是此次移軍能夠順利完成,他相信一年半載之後左相會力勸皇帝行在北上建康,前提當然是趙鼎不會因為那樁錯誤而被罷免。當然這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現在他就必須去請一個人。

呂祉牽著馬走過天水院橋,向南瓦子的方向投去,取道熙春橋右拐,就進了一條熱鬧巷子。街邊的店面多是一些賣吃食的茶坊兼著住宿,賣力氣的行腳之人多在此暫時休息,空氣中充斥著吆五喝六的大呼。這樣的嘈雜環境自是吸引不到貴家公子,至於官紳更是絕無僅有。呂祉倒是毫不在意,他將馬拴到掛著跛腳李旗幟的鐵匠鋪前的木樁上,還不待招呼,就有一個街頭賣炊餅的小廝跑進去大喊著傳信,“李跛子,你的貴客呂大官人來了,還不快些打點迎接。”

呂祉笑著喊道︰“李跛兒,不用慌,我不著急。”

諢名李跛子的鐵匠過了片刻出現在門口。他是歸正人(從偽齊跑回來的反正之人,被稱作歸正人),在偽齊軍中專做修剪馬匹指甲釘馬掌諸事,逃回來的時候被箭射中,因此瘸了一只腿,他索性以此為號開了家鐵匠鋪子謀生。“大官人,又來修補馬掌?”

“正是。”呂祉將馬的韁繩交到李跛子手上,溫言道,“某又來麻煩跛兒了。”

“大官人這麽客氣,可是折煞小的了。”李跛子熟練的將馬前蹄擡起檢查著蹄鐵的磨損程度,“要小的說,堂堂大宋就官人一個識貨的,知道蹄鐵對馬兒那四個嬌嫩的蹄子有多重要。”

李跛子的話引來周圍的客戶和夥計們一陣哄堂大笑。

“你們這些破落戶不要看不起跛子,我當初可是在軍營中與那些披甲的拿一樣多的銅錢。聽說虜人更重視咱這樣的匠人,手巧一些的都當作菩薩樣供起來呢。”

呂祉沒有理睬周遭善意的嘲笑,認真問道︰“虜人的軍馬都能釘上馬掌?”

“聽說是這樣。要不虜人的騎兵怎麽就天下無敵,俺們這些小民只好拿天靈蓋去擋四太子的狼牙棒!這大宋呀……”李跛子搖著頭,沒有繼續下去。

呂祉查看過鄂州軍中馬掌的普及率,只能說是差強人意。“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呂祉沈思道,“馬匹是一定要釘上馬掌才能負荷重量,服從訓練的,否則略做一些勞累的工作,蹄子就會裂開、發炎、甚至喪命。這個道理任誰都清楚。然而,釘掌是個巧活計,不能深了,深了會傷到馬腳上的肉;也不能淺了,淺了跑幾下就掉到不知哪裏去了,實在沒幾個手藝人會做。再說,釘掌的花費也是不菲。這兩個原因加到一起,不願意給騾馬釘掌的人自然多了。”呂祉聯想到宋軍騎兵糟糕的訓練狀態,不禁長嘆一聲。

“大官人真是有見識。”李跛子檢查完四只蹄子,樂呵呵地道︰“偽齊雖然處處受虜人的滋養,然而幹得了這樣精細活的人也只有巴掌可以數出來的幾個,他們的馬匹大多不過是定期修剪一下趾甲罷了,那些個騎兵中看不中用得緊。呵,大官人,您的馬蹄掌還好得緊,小的幫著磨下甲趾就好了。”

“你慢慢做,”呂祉以觀賞的態度等待李跛子磨甲。他前生曾經有十匹馬,雖然軍務繁忙不能一一照料,但略有閑暇的功夫,定會為之洗刷飼餵。釘掌之類的技術活雖然知曉得有限,理論上倒也曾涉獵一二。李跛子的技術一看便是受過金人的傳授,比中原技藝更加耐用舒適。

“大官人,都弄好了,您瞅瞅還有哪裏做的不仔細,小的再來找補。”

呂祉滿意地笑道︰“跛兒你過謙了,你這麽好的技藝,下官卻只能給些少的酬勞,委實讓下官慚愧,”他故意用言語試探道︰“目下倒有個好去處,能讓你多賺不少的澆裹,可就是地方遠了一些,不知你可願意去嗎?”

“既然官人有意成全,跛子也說句掏心窩的話。”李跛子激動得搓著手掌,“俺的家鄉在河朔,又是孤老兒一個,去哪裏都不過肩膀上扛著一顆腦袋一張嘴,只要能多賺些錢糧,跛子絕無怨言。”他說著交叉了雙手拜謝不已。

“快不要行這樣的大禮。實話說,某想推薦你去鄂州。說起來,你和鄂州的主帥還是同鄉。”

“是那位名聞遐邇的岳少保?”

呂祉笑道︰“還能是哪個?”

“感情好,感情好。”李跛子的嘴咧到了耳朵根,可他忽然又皺著眉頭搓手道,“只是這樣,要叫秦家的硯童哥子空跑一趟了。”

“哦?”呂祉覺得這個名字甚是耳熟,略一回想,已經十有八九猜出來指向何人。

“大官人,是這麽回事情。”李跛子老實解釋道,“大約十天前,有位秦相公府上的家人,叫硯童的牽來一匹好大的馬,說是要給這馬釘掌。只是這馬脾氣好大,尚未馴養,跛子我擺布了半天,不能讓這畜生安靜。只好讓硯童牽了回去,說是待上十天半個月後,等畜生適應了新主人,再來釘掌不遲。說來也怪,這位秦相公,也是從虜人那裏逃回來的,倒是留下了虜人的習慣。”

呂祉默默想著,秦檜家裏新買了一匹馬,不知是打算送給達官顯貴還是要自用,倒是有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基本沒有對史實做改動,趙鼎反對將行在移到建康從歷史的角度看,固然太過謹慎,其實以他性格考慮也有客觀原因。然而,趙鼎絕對不是成就中興偉業的適宜大臣,嗯哼,這章和下章,就是扒皮趙鼎和張浚,所以叫做孤忠也正因為如此吧。另外,出土文物發現的大量蹄掌多為金代遺留下來的,中原地區鐵蹄掌的普及要到元代,難怪宋代騎兵訓練要求極其簡單,這是原因之一。即使現在,農村也有不給馬釘蹄掌的。猜測中原騎兵的馬匹大部分可能用的是稻草纏繞或者是皮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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