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死去卻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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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清園公墓。

當徐然提出來的時候,舒慕蕊詫異了。

她不知道徐然為什麽想去看看自己被安葬的地方,只是下意識就認為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她想勸他不要去,可徐然卻一意孤行,自己也就沒有什麽立場拒絕。再說,有她陪著,徐然應該也不會出什麽事。

雖然已是開春,但市裏的溫度還是冷的可怕,城郊就更是如此。

早晨的墓園冷冷清清,除了看門的老大爺以外,空無一個。天空還下著綿綿細雨,水霧由下往上慢慢飄動著,越來越濃,在山腳下根本看不清山上的樣子,只能分辨出淡淡的輪廓,總令人有種鬼影四伏的錯覺。

清園公墓建在一片山上,向陽的那一面立著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中間的貼著一層黑色光滑的大理石面,上面嵌著逝者的黑白照片,刻著逝者的名字、生卒年月日、安葬或重葬的日期,千篇一律都是如此。

舒慕蕊帶著她的墨鏡,緊緊的挽著徐然的胳膊,一路上心裏都是毛毛的。

不是因為害怕墓園這種荒涼死寂的地方,而是害怕徐然一時想不開有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情。雖然,昨晚徐然說過自己沒有再輕生的念頭,可一回想起徐然從手術室裏推出來的那副慘白的面孔,舒慕蕊就心慌。

“怎麽了,一路上看你心神不寧的。”

徐然看著舒慕蕊暗淡的臉色,關切的問著。

“沒有,我挺好的。可能,昨晚沒睡好吧。”

舒慕蕊看了眼徐然,微微搖頭,刻意錯開了目光,然而又忍不住偷瞄著徐然。

徐然身上穿著的還是那套不屬於他的衣服,頭上的繃帶也有些濕漉漉的,必須得換了。只是,他的神情還算穩定,沒有什麽波瀾,可臉上是如此,那心裏呢?

舒慕蕊想不到,也不敢去想,可能性太多,太覆雜了。

自己去祭拜自己的這種事情說出來就很奇怪,就算祭拜到一半徐然突然一頭撞死在墓碑上,舒慕蕊都不會感到意外,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

舒慕蕊一聲輕嘆,揉了揉自己發脹的頭,挽著徐然一步步走上石階,走到徐然被安葬的那一層。

“徐然,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越靠近那個地方,舒慕蕊的心裏就越不安,她生怕徐然沒事,自己反而支持不住了。

徐然卻只是笑笑:“你還怕我想不開啊?”

“恩。不……不是……”

舒慕蕊發現自己說錯話了,立馬改口:“我就是覺得這太冷了,你看這東西有跑不掉的,要不我們等什麽時候暖和點了再來?清明,清明怎麽樣?都時候不是人多嘛,我們那時再來就不冷了,呵呵……”

舒慕蕊越說聲音越小,只覺得自己都快緊張成白癡了。再聽聽自己說的都是些什麽話,幹脆一巴掌扇死自己算了。

“要不我自己去吧,你告訴我是哪一個就行了。”

“算了,算了,還是一起去吧。”

舒慕蕊哪敢放心徐然一個去,再慌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然而,徐然倒是笑著,顯得鎮定得很,鎮定的一點都不正常。

還是說,是自己想多了?

舒慕蕊琢磨著,忽然徐然停住了,臉上的笑容急速凝固,她甚至清晰的看見徐然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上瞬間變作死一般慘白。

“徐然,徐然,你怎麽了?”

舒慕蕊急忙問道,但徐然卻沒有說話,但雙眼卻死死瞪著前方。

舒慕蕊不解的皺著眉,朝著徐然的視線望去。不遠處,一個身影正半蹲在一塊墓碑前,那人的手不斷地擦拭著碑文,就像在觸摸著墓主人的臉龐一樣。

“靠!”

舒慕蕊暗罵一聲,立即摘下墨鏡戴在徐然的臉上。自己二話不說,幾步沖到墓碑前,張嘴大罵:“你來幹嘛!假惺惺的演給誰看!滾回去陪你家的狐貍精啊!”

時磊沒有做聲,依舊擦拭著墓碑,然後將懷中捧著的鮮花輕輕放在墓碑前。

“我叫你滾回去聽見沒!”

舒慕蕊怒吼著,一腳踢開了鮮花。

時磊垂眼看著被踢開的鮮花,吸了下鼻子,起身,說道:“慕蕊,我只是想來看看他。”

“哼,看他?”

舒慕蕊挑著眉,滿臉的尖酸刻薄:“活著的時候你不看,等人死了你卻說來看他?呸!你倒是跟那個賤人一樣,做人都不要臉啊!”

時磊紅著雙眼,一邊呼著氣,一邊擦了擦鼻梁:“慕蕊,我跟他在一起七年了,我對他怎麽樣你還不清楚嗎?”

“七年?呵,虧你好意思這麽說!”

這七年,舒慕蕊是看著他們兩個人一路走來的。可現在,徐然死了,時磊另有新歡。以前越是美好,她現在就越恨這個負心漢!

“七年,我身邊還沒有哪一個人談戀愛能談七年!徐然以前還跟我說過,說你們在一起七年了感情還那麽好,而且現在工作又好,房子買了,車子也有了,就差一枚戒指和鮮紅的小本本了。”

舒慕蕊越說越覺得不甘,一口氣哽在嗓子眼,怎麽都咽不下去。

“我還勸過他,讓他主動點跟你求婚,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說不急,說你工作忙,不想增加你的負擔。我說那有什麽啊,你們都有護照,飛出國領個證回來能耽誤多少工夫。哼,現在想想,我當時真的是腦子被驢踢了。”

石磊聽著,眼眶裏的眼淚忍不住沿著臉頰滑落,那淡淡的淚痕不過幾秒便被冷風凍住。

“那晚,你要是有點良心,都應該去找他。”

“我知道,可尹棋被他打傷了,我不能丟下他……”

“可徐然已經死了啊!!!”

舒慕蕊一聲大吼,震住了時磊的辯駁,也震醒了呆呆看著這一切的徐然。

“你到現在還想著那只狐貍精,那你來幹嘛啊!滾啊!滾回去啊!滾回去跟你的狐貍精甜甜蜜蜜去啊!呵呵,你是真聰明啊,時磊,現在徐然死了,你可以一邊摟著你的小狐貍精,一邊拿著他的財產,著筆買賣你是真不賠啊!”

“慕蕊,我真的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小然死了,沒有人會比我更難過,他的錢我一分沒拿全部寄給他們家了,他的身後事也是我和……是我去辦的,我真想不到他會那樣了解了自己。”

“想不到?呵呵,你當然想不到,你腦子裏都是那只小妖精,你還怎麽能……”

“夠了,慕蕊,別再說了。”

舒慕蕊越說越激動,哪怕是徐然自己來勸她,她都不甘罷休。

“徐……順安,你讓我說完,這個男人我要不罵醒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又多渾!”

“算了吧,再說也沒意義了。”

徐然的手放在舒慕蕊的肩上,舒慕蕊心裏一顫,扭過頭頓時什麽也不說了。

徐然看著時磊,印象裏原本帥氣溫柔的時磊現在卻顯得頹廢狼狽,頭發淩亂,雙眼包裹著深深的黑紋,淚水還在他的眼眶裏盤踞著。下巴上的胡茬也長了一圈,衣領袖口也臟了黃了,難看,又令他心疼。

“謝謝你來看他。”

徐然不忍,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餐巾紙遞了過去。

“不好意思。”

時磊接過紙巾,輕輕點了點頭,轉身擦了擦,問道:“你是慕蕊的朋友,應該也是徐然的朋友吧?”

徐然沒料到時磊會這麽問,呆呆的楞一會兒才開口:“恩,是的。”

時磊看了眼眼前的人,只覺得陌生。按理說,兩人在一起七年,又是舒慕蕊的朋友,自己不說熟悉,但怎麽樣也該見過,可眼前這個人,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只是現在,他也沒心情去在意這個細節。

“徐然他……”

“你沒資格在提他,滾吧,徐然不會想在看到你的。”

舒慕蕊低聲說著,打斷了時磊的話。時磊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再跟舒慕蕊爭執不休,只能匆匆離開。

但臨走前,徐然清楚的聽到時磊小聲的對著墓碑說‘對不起,我會再來看你的’。

那一刻,徐然特別想叫住他,跟他說別再來了,自己真的不想再看見他,不想再聽見他的聲音。

可是,他沒有開口,他也沒有那個立場這麽說。

在時磊眼裏,他現在不過只是徐然的朋友,怎麽樣也比不上他這個曾經的戀人,哪怕他是個叛徒。

“徐然,你剛才為什麽要攔著我?他都那樣了,你還有什麽必要給他留著面子。”

等時磊走遠了,舒慕蕊迫不及待的問道。而徐然只是摘下了墨鏡,重新給舒慕蕊戴上。

“你就當給我留點面子吧,好歹是我躺在裏面啊。”

不等到舒慕蕊再次開口,徐然看著自己的墓碑說道:“慕蕊,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嗎?”

舒慕蕊當然不同意,可‘不’字還沒說出口,徐然又開口。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昨晚不是都答應你了嗎?”

舒慕蕊猶豫著,可想到剛才自己跟時磊爭吵的畫面,覺得還是冷靜一下比較好,對徐然,對她自己都是。

“好吧,我那……”

“你在下面等我吧,我馬上就下來。”

舒慕蕊沒再說什麽,默默的離開了。

徐然蹲下身,撿起剛剛被舒慕蕊踢走的鮮花,理了理重新放在墓碑旁,然後仔仔細細的看著自己的墓碑。

說實話,來的一路上,徐然都很淡定,淡定的都沒有什麽情感波動,心裏也就是想來看一眼而已。可他沒有想到,時磊來了,同時還帶來了他所有的情緒……

徐然看著紅字刻著的生卒年月日。

26歲,才26歲,自己就離開了這個人世。

不,這麽說也不對。他還活著,以‘蔣順安’的身份活著。

也許,自己這麽想來這裏,為的就是跟自己,跟過去的生活,跟‘徐然’道別吧。

徐然這麽想著,低頭靠著墓碑,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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