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廢鐵廠外面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街燈燈光照入鐵廠，一排排的鐵架並列著，滿地灰塵，幾臺老舊的機器上爬滿鐵銹。

日久失修，露出鋼筋的石柱支撐著廠房，晚上看來就像一隊沈默的老兵。

然而，裏面的人一動不動，仿佛時間靜止了，只有鈔票在機器上翻動，看起來像個球。

郭峰二人早已抽出配槍，雙手緊握，手指頭冷得發紅。

高度集中使人的五感極為敏銳，就連汗毛都能感到空氣流動。外面街燈的光映照著，廢鐵廠裏面人影幢幢。

燈光照射到黃子荀蒼白的臉上，目光低垂，註視著機器上的鈔票。

運鈔的接頭人怕對方滲進□□，被抓到會罪加一等，又怕被黑吃黑。所以帶備驗鈔機來抽樣驗證。

對方，五個人。

郭峰心裏默念。

他們，只有兩個人；手|槍，只有兩支。

這個時候不能貿然沖進去，萬一對方有槍呢？郭峰二人便會落在十分危險的處境。而對方帶槍的可能性，非常高。

遠處的圍欄有兩個黑影走進來，郭峰認出是重案組的人，於是輕輕揚手。示意目標人物在裏面。

好了，四對五，對方其中一人是女性。

趁著對方仍在驗鈔，這回可以人贓並獲了。

廢鐵廠占地不少，但是早已荒廢，正門本來是可以容納汽車進入的電動閘門亦已不能用。四人放輕腳步，繞到廢鐵廠的側門。

側門的門鎖被撬壞，正虛掩著。

郭峰為首，站在門口旁邊，緊握槍柄，手指扣在扳機，隨時可以開槍。

他對著那個新來的，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小夥子點點頭，示意他推開門。

後面兩個探員跟著郭峰。

小夥子松開一只手，按在門上，用力一推！

呯嘭！

門撞到地上的石頭，發出一聲巨響，還沒有完全打開。

郭峰見狀，立刻一腳踹下去，“別動！警察！”

屋裏的人沒有被巨響嚇煞，而且立即摸出手|槍。

槍口對槍口。

黃子荀身旁兩個彪形大漢護在身前，惶恐之間，她退到鐵廠深入的位置。

嘭！一聲槍響，震得她腦袋幾乎要散了，耳邊嗡的一聲陷入寂靜。

之後再有槍聲，她好像掉進深海，只感到腦袋被鐵錘敲打般震蕩。

呯！嘭！

嘭！嘭！嘭！

重案組沖入鐵廠與嫌犯駁火。

郭峰靠著大鐵鬥的掩護，擊倒了一個西裝男。

嫌犯被逼得節節退後，借著柱子的掩護往鐵廠裏面逃走。鐵廠內本來就沒有燈光，對方更退到黑暗的廠房內部。一時間，郭峰等人不敢再向前推進。

槍聲響遍整個村落，埋伏在碼頭附近的特警立刻調動，一行人馬掩至廢鐵廠。

全副武裝的特警身形矯健，手執MP5輕機槍，弓起腰背，瞄準器已在眼前，隨時擊殺敵人。

鐵廠內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沒有窗戶卻冷風陣陣。黃子荀掩著耳朵到處亂走，被槍口噴出的火光閃瞎了眼，她只能看到一堆光影，和自己嘴裏噴出的霧氣。

唰的一聲！

她絆倒，腳踝被刮傷了。溫暖的血液流出來，傷口火辣辣的。

她跌坐在地上，意外地發現不遠處有道光線，有如上天的指引，她顧不得身上沾滿鐵銹和灰塵，使盡力往前爬。爬到光線的源頭，原來又是一道側門，輕輕推開門，甫踏出去就像跌入深海一樣的草叢。

寒冷的天氣使雜草變成荊棘，刺在黃子荀的臉上，腳下的傷口已痛得發麻了。

越過草叢，鐵欄的縫隙剛好足夠瘦小的黃子荀穿過。

耳鳴漸漸消失了，她聽到吆喝聲不斷，警笛聲漸近。回頭看身後的廢鐵廠，才覺得陰森恐怖。

走出廢鐵廠，周圍是荒郊野外，她能夠辨別方向，可是不敢回到車上。只好順著燈光走進村落，找個不容易察覺的地方躲起來。

黏糊在傷口的血液幹掉，在皮膚上皸裂了。黃子荀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檢查傷勢。

幸好只是皮外傷，可是來不及處理，估計一定會發炎了。

定下心神，她趕緊給黃子鈞發信息。

接著，她用僅餘的電量給鹿晨曦發了信息。

【甯甯，是你做的？】

鹿晨曦沒有發現手機震動了一下。

房子裏的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Eric跟郭峰連系上了。

“怎樣？沒有受傷吧？”Eric一直是好上司，下屬的安危最重要。

追查多年的毒|犯終於落網，郭峰難掩興奮地說：“沒有，大家都好。特警抓到那批毒|犯，厲害。”然後他如實報告，“可惜被黃子荀跑掉。”

Eric偷瞄一眼鹿晨曦，輕聲說：“沒關系，她跑不掉。”

兩人一陣沈默，最後郭峰先開口，“我們還有一個人要抓。”

Eric點點頭說是，然後交代幾句才掛線。

之前麥芽搜到黃子荀的定位，燃起了她的刑偵魂，“Eric大哥，抓到壞人沒有？抓到黃子荀嘛？我在搜尋定位，說不定還能找到呢。”說罷，麥芽雙手敲得鍵盤劈啪作響。

Eric欲言又止，鹿晨曦已搶先說：“她跑不掉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語氣一貫的平靜。

麥芽用力地點頭。她是黑客，明知道進入其他電腦是犯法的。所以她清楚，萬一被抓了，也要承受後果。

“還有黃子鈞呢？甚麽時候輪到他？”麥芽再問。

“快了，等通緝令批下來。黃子鈞現在要不在忙，要不在逃。”Eric邊說，邊穿上大衣，準備回局。郭峰那邊應該需要幫忙的，他準備多召集些人手。

現在需要人手的不止是郭峰。

還有，黃子鈞。

【哥，黃了】

讀到黃子荀的信息後，他背後一涼，出事了。

趕緊給黃子荀回撥電話，已經關機了。

他在總裁室拿著電話大吼大叫，“不把子荀找回來你就不用回來！”

一手丟掉電話，電池飛脫散落地上。

站在一旁的助理慌忙撿起來，裝好放回桌上。黃子鈞瞪了他一眼。

“記者會準備好了沒有？”他氣沖沖地問。

“黃總，準備好了。還，還是要開麽？”

啪！黃子鈞一巴掌打在助理的臉上。

“開呀！”

黃子鈞怒瞪著助理按住熱辣辣的臉頰，躬身彎腰地退出房間。

窗外泛起魚肚白，黃子鈞眉頭深鎖，徹夜未眠。

電話響起，嚇得剛在淺眠的黃子鈞心跳突突作響。

“黃總，找到了！安全，腳踝有皮外傷，有點低燒。”電話一頭傳來急切的聲音，但是黃子鈞聽著就覺得安心了。

找到黃子荀了。

她躲在一個廢屋裏面，警察在附近掃蕩沒有找到她。保鑣卻找到她了。她本來就是臉色蒼白，再加上滿臉灰塵，看起來更淒慘。

保鑣匆匆把她帶走，安頓在一個隱密的別墅裏。

黃子荀看著包紮好的腳踝，傷口依然在跳動。茫茫然地躺在床上，想起那筆現金化為烏有，對方一定不會放過自己。FFC在國外的業務也無法撐下去，只能靠國內推出新項目來挽救。這個時候很危險，萬一出現拋售或者收購，FFC可能從此在市場上消失。多年的家業，要毀在他們手上了。

她縮進被窩，無法入眠。

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除了她哥的未接來電之外，還有一條信息。

【是】

果然是鹿晨曦的回覆，真的是她報警的。眼淚，不知道在甚麽時候滑到嘴角，從下巴滴下來。以前千依百順的陸時甯已經死了。

她咬緊牙關，心想現在這個是鹿晨曦，不是屬於她的。

雖然已經天亮了，但是外面還是昏昏沈沈的。黃子荀再累也好，卻睡不著。

打開電視，畫面底下的新聞字幕跑過。

【警方拘捕毒|犯，緝獲大批毒|品和現金。據報有嫌犯在逃。】

【名貴房車在郊外燒毀，警方懷疑與販毒案有關】

保鑣安頓好黃子荀之後，回去找到她的房車，扔了一把火燒掉。

【FFC副總裁黃子鈞將召開記者會，澄清近日網上的洗黑錢傳言】

畫面轉到FFC記者會的現場，幾排椅子坐滿記者。後面一排黑壓壓的攝影機對準前面，桌面鋪上深紅色的絨布，三支麥克風正在默默等待。

沒多久，黃子鈞跟兩位總經理緩緩走上臺，坐下。他不自在地調整一下領帶，伸手敲了敲麥克風，確認一下聲音。

黃子荀跟記者一樣，耐心地聽著黃子鈞讀稿子。念完之後，記者逐一提問，問題處處刁難黃子鈞。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副總，外面有消息指你們另外一位副總裁，就是你的妹妹黃子荀，牽涉昨晚一宗販毒案和偷運現金案。請問黃子荀副總現再在哪裏？她會出來澄清嘛？她會不會向警方自首？你有甚麽回應嘛？”記者直白的發問引起一些小哄動。

這個記者會本來是黃子鈞用來澄清的，但現在卻反過來，讓記者不斷往黑那方向發問。

黃子鈞忍不住用力拍在桌上，橫眉耽目，“你說甚麽？我的妹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你沒有證據，小心我告你損害名聲！”

嚇得小記者不敢噤聲。

突然，場外一陣騷動，記者們好像感覺到有大事發生。手上的相機已經準備，幾乎已然半按快門了。

“證據，在我手上！”

幾排記者後面出現的人，正是Eric，王初見。他身穿黑色西裝，一行四人。

不徐不疾地走到臺前，亮出一張狀令，上面蓋著鮮紅色的官印。

鎂光燈不停地打在Eric和黃子鈞身上，如同鍍上一層銀光。

這邊還來不及拍照，外面又是一陣騷動。

Eric覺得奇怪，外面不是有人把守了麽。

各人的目光又再投向大門外，這次赫見幾個金發的男人，同樣身穿西裝，急步走進來。

Eric在幾個外國人身後發現一個黃皮膚的臉孔，細看一下，居然是他！

後面的James跟Eric交換了一個眼神。

站在前面的金發外國人，用不太純正的中文對黃子鈞說：“黃子鈞先生，我們是國際刑警，你涉嫌五年前一宗謀殺案，現在要拘捕你。”

拘捕！

記者們不顧一切地擁上前，攝影師紛紛取下攝影機沖上前。

務必要拍到這幕國內國外的刑警緝拿FFC副總裁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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