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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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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的諭旨到隴西後,杜文踏上了到扶風郡就藩的路程。

翟三郎不願意女兒與杜文的“私情”東窗事發,只能捏著鼻子兩頭糊弄,派了自己親信的一支部曲跟隨杜文就藩。

刺史以為這位翟三郎是要繼續派人看管著大汗烏翰的心腹隱患,所以對他豎著大拇指誇:“妙!妙!朝廷不出面,旁人便不好說是故意為難這位殿下。翟家庶女要嫁進王府,‘送親’的名義再貼切不過!”

翟三郎自己又不能打自己的臉,只能幹笑幾聲,說:“對的,對的,雖然是庶女,雖然是側妃,不過‘送親’總要些排場,正好一舉兩得了。”

翟素寧由一位兄長送親,打扮得簇簇新的,在幾個丫鬟和婆子的簇擁下,坐進輅車裏。

叱羅杜文騎著馬從輅車旁經過,到車窗時特特俯下身,從半透的紗簾外看了看新婦,然後笑瞇瞇、和善地說:“輅車顛簸最小,不過隴西到扶風山高路遠,只怕你一路要辛苦了。”

最後聲音壓得很低,顯得暧昧,又極富磁性一般:“怕不怕?”

翟素寧的小心臟“怦怦”地亂跳,聲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殿下辛苦了。妾……不怕的……”

紗窗裏,看不見她透紅的臉頰,卻能看見她額角的步搖垂珠輕輕地甩了甩,然後用扇子害羞地遮住了臉面。

杜文聲音更柔和魅惑:“不怕就好。晚間我來給你捏捏肩。”

他坐直身子,眉梢一挑,看了看天空中飛過的一只鷹,打了個忽哨,然後說:“啟程吧。”

彼時行路最艱難勞累,半天才能在驛路上打尖兒,翟家的部曲平素訓練不足,累得東倒西歪的,在驛站裏隨便喝兩碗麥粥,也顧不上一身臭汗味兒,紛紛倒在樹蔭裏睡覺。

杜文下了馬,看了看同樣騎馬過來,而累得東倒西歪的翟素寧的兄長,笑了笑說:“裏頭陰涼,屋子裏休息吧。”

他吩咐驛卒給他送熱水,在屋子裏解衣擦汗。一路上曝曬著,翟家男兒白皙的皮膚曬得通紅,杜文卻曬成蜜色;解開衣襟後,十五歲少年剛剛疊起塊壘的肌肉展露出來,而翟家男兒卻纖弱松弛,不堪一比。

杜文有心結納翟家的人,互通姓名毫無架子。送親的名叫翟量,與翟素寧一母同胞——都是庶出,本來就是偏微旁支,又是庶出,一直看冷眼看慣了,陡得一位郡王如此的青睞有加,頓時覺得受寵若驚。

杜文喚著翟量的表字:“衡權兄,三伏天趕路,叫你吃大苦頭了!”

翟量搖搖頭,擠著手巾擦脖子裏的汗:“我雖然是小門戶出來的,講真的,還沒吃過這樣的苦。不過跟著殿下行路,也學到不少。譬如這吃苦耐勞——”他重又打量了一下挺直腰背,好像全無倦意的杜文,真心感佩地說:“別說是金尊玉貴的郡王,就是嬌養點的小戶人家少年郎,就吃不消了。”

杜文笑道:“我雖是郡王,從小父汗只當戰士訓練我;母親雖疼愛我,對我文武功課卻從來不放松。我以往還羨慕平民人家的兒郎呢,雖吃穿差些,不用做那許多功課,日子過得多舒坦!多愜意!”

然後又體貼地說:“我看你也倦得很。反正咱們行伍不急,午後可以休息到申初不那麽曬的時候再趕路,大不了趁點夜色多行幾步,不耽誤行程就是了。”

翟量萬分感激。而杜文到了門外,向驛站要茶要水,要路菜要點心,反正這是公中供給的,不折騰夠不算完;東西卻一股腦分給了翟家的部曲,笑融融說話很上路子:“大家跟隨我辛苦,可惜我是個沒拿俸祿的王,如今沒有其他實惠來謝謝大家,先借花獻佛,將來到了扶風,我定有報償的!”

這簡直是酷暑裏的一縷涼風!

部曲們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家奴出身,賣身之後無處可去,平時也不被好好當人看。乍一見這位尊貴人兒還這麽好性兒,愛兵如子,個個心裏都是感激。

他在外頭施了一圈兒恩,又到翟素寧歇晌的屋子去。打簾子進門,供給的麥粥還在桌上,翟素寧脫了外頭大衣裳,只穿著裏頭素紗的中單歪倒在榻上——雖是旁支小族,到底是姓翟的女郎,在家嬌養慣了,也沒吃過這樣的奔波之苦,所以滿臉的不快都寫著。

見未來的夫君來了,她倒有些紅臉,坐起身期期艾艾說:“殿下怎麽來了?”

杜文毫不客氣就貼她坐下,小姑娘頓時周身都熱起來,俄而又聽他暖融融的話音就在耳朵邊上吹拂:“知道你吃不慣麥屑粥,給你送點點心和水果——真是!知道是我扶風王的妻子,驛站也敢這麽怠慢,大概知道我不得勢?”

翟素寧臉紅到耳朵根,可是心裏又說不出的舒服,只能推一推他說:“別靠這麽近嘛,天熱……”

杜文的手毫不客氣地從她散開的發辮上拂過去,最後把一縷睡亂的頭發勾在她滾熱的耳朵後面,笑道:“我給你打打扇兒?”

撩撥得小女郎不能自已,強自再推他:“沒過了正禮,別這麽著……”

杜文勾弄了她一陣,見她臉紅得不行,知道再繼續逗她她就要發火了,才挪開手說:“你別羞嘛,日後閨房裏花樣更多呢。”

然後卻嘆口氣,只等小姑娘疑惑的眼神飄過來,才帶著苦楚地笑一笑:“我原來一直想著,翟家尊貴,嫁給我的女郎理應是正室。哪曉得我那嫂嫂又非把她妹妹塞給我……唉,人生在世不稱意,自己喜歡的人,卻不能……”

這話半真半假,飄在翟素寧的心裏,卻只疑都在說自己,胸腔裏頓時湧上悲酸——她若是嫁到士人家,怎麽會做妾?但轉眸再看看杜文,心裏又平衡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不過是世族間合作的貨物,若聽命嫁給士人,誰知道嫁的是禿是醜?是胖得不堪還是瘦得如柴?怎比得過身邊這位豐神俊朗,玉樹臨風?

刻意賣好的杜文,一路贏得了翟量、翟素寧以及翟家部曲的人心,大家心裏都為他喊冤,覺得這位先帝的幼子淪落到這步田地,實在是現在在位的大汗的不仁不義。

未到扶風,翟家部曲就幾乎改了姓,從發放餉籌的翟量起,全數願意聽杜文的指揮調度。

扶風郡遙遙在即,杜文卻遠遠地看了看郡城,扭臉對翟量說:“我若進城,扶風刺史的鴻門宴就等在那裏,只怕從今之後不能善終了;我若在城外遷延幾日,等到另一個人來,一切或許還能改寫。你們願不願意陪我在城外吃幾天苦?”

翟素寧首先表態:“殿下深謀遠慮,我們哪有不遵從的道理?”

杜文深情款款地對她說:“進扶風郡,我便以妻室的禮節迎娶你!”而後面向秋風初起的遠山,靜靜搭帳篷駐下人馬,等候來自北面的消息。

卻說烏翰被弟弟忽伐圍守了幾天,勸又勸不退,打又不敢打,心裏十分憋屈難受。皇後賀蘭氏的意見,他先還有些猶豫,但狗急跳墻,覺得不過是犧牲一星點,處置掉這個無情無義的怪物,也還是值得的。

他下定決心,對身邊的侍宦說:“今日酒膳,辦到新入宮的兩位暫居的殿裏。”

因為還沒出先帝孝期,翟思靜和梅蕊都還沒有冊封,身份不尷不尬的,暫時住在後宮裏一片普通的院落裏。皇後倒也大氣,都按著昭儀的規制給兩個人鋪陳,宮女宦官也都到位,主殿兩邊,一人一半,次間讀書待客,梢間沐浴寢臥。梅蕊如入天堂,頓時小產的傷楚也忘記了大半。

掌燈時分,一群宦官端著羊油燭,捧著各色漆盒提盒,迤邐向這間宮院而來。早有人提醒了兩位宮妃在門口跪接。紅燭明晃晃間,照出翟思靜和林梅蕊兩位的倩影來。

皇帝烏翰隨後沿著甬道步行而來,兩道燈光為他開路,玄色外袍在風裏鼓動,影子到門邊時,翟思靜只覺得像一只碩大的蝙蝠降了下來,一陣壓抑和作嘔,低下頭看都不想看他。

而在皇帝看來,朦朧燈光下,兩位女郎眉目顯得模糊,倒是打扮的樣子就凸顯出來了:梅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素雅的月白襦衫,碧水般的間色裙,一條桃紅鸞帶如瀉落一地的秋水中盤旋的花瓣,靈蛇髻中簪著玉梳和一朵碩大的白色牡丹,既不有違國孝,又不顯得頹喪;而翟思靜簡直就和宮女一樣,烏發用白帕包著,什麽都看不見,麻黃半舊綢衫,老秋色的長裙,眉眼再垂著,完全看不出一分好處。

烏翰不由又厭惡她,道了聲“起來吧。”拔腳進了正殿。

兩個宮妃一邊一個給他執巾布菜。梅蕊會伺候人,覷著他的眼神,瞟向哪裏,她的長銀筷和銀匙就伸向哪裏,還哄著皇帝吃飯:“大汗,這肉一看就炙得極好,香得妾都流口水了呢!”

烏翰笑瞇瞇搛起一筷子肉,親自餵到梅蕊的口中。梅蕊倒有些尷尬,覺得這樣子實在輕浮,別了頭一讓,那沾著醬汁的炙肉擦在她的臉頰上。

烏翰回頭沒好氣地對沒及時遞手巾的翟思靜說:“伺候巾櫛這樣簡單的事,怎麽也木手木腳的?!”

梅蕊急忙自己拿過手巾,說:“我們女郎以前不伺候人的……”

烏翰仍斥著翟思靜:“如今誰比誰高貴?該學學伺候你男人了吧?!”

他期待著侮罵她、折辱她,會使她變了顏色,可以讓他開心一點。結果泥胎木偶不愧是泥胎木偶,連聲“是”都不說,一滴委屈的淚水都沒有,只冷冷地瞥他一眼,就把目光側開了——當他是空氣。

烏翰連飯都倒胃口了,把筷子一摔,說:“不吃了!”

梅蕊剜了自家女郎一眼,討好地對烏翰說:“大汗別生氣啊!女郎沒習慣嘛,以後妾來和她說,好不好?”

烏翰看著她,心裏的氣就抽絲兒一般去了,牽住梅蕊的手說:“還是你懂事,所謂世家大族,養出一群廢物,真真是作孽!”而後道:“到你那裏歇息吧。”

梅蕊又羞又喜,低了頭任由烏翰牽了自己往西梢間跑。

進了門,便有幾個侍宦端了熱水,放好酒壺酒杯和裝點心的漆盒進來,然後都退了出去。

烏翰說:“沒吃飽,你喝點酒陪陪朕吧。”

梅蕊但要他歡心,無所不做,雖然沒什麽酒量,仍是叫喝就喝,一盞奶酒入喉,臉上即刻飄浮起紅雲,軟軟地就往男人懷裏倒:“大汗……妾……頭暈……”

烏翰抱著她坐在自己膝上,眉目冷靜,自己斟了一杯酒飲了,然後對梅蕊說:“沒事,說說話就好了。”

冷靜地端詳了少婦酡紅的醉顏一番,又說:“你們家女郎,真是太傲慢了。”

梅蕊還有護主的心,扶著頭,拉著烏翰的衣袖說:“也不是……女郎她……真的不會伺候人,家裏……都是人家伺候她。只有我這樣身份低微的,才是伺候別人的命。承蒙……大汗不嫌棄我……”

烏翰親了她熱乎乎的臉頰一下,愈發抱得緊:“我怎麽嫌棄你?梅蕊,我心裏的苦,人家都不知道。”

“大汗……我……願意為大汗解憂。”

“真的?”

“真的!”她說得篤定,也不完全是討好,十六歲小姑娘的心思,遇到這樣成熟而會疼人的男人,還是個尊貴罔極的皇帝,她也淪陷了,在他的愛意裏無法自拔。

“朕有了你,真是福分!”烏翰又喝了一盞酒。

想著自己的娘親,想著自己好容易登上了皇位,宮裏宮外卻是這樣一番局面——完全不是自己預想的那樣。夜晚裏,醉意中,無端的愁緒會湧起來,身為皇帝也不能例外。

烏翰捏著酒杯,對著梅蕊落下淚來:“其實,我阿娘原也是個宮女兒,父汗一次酒多了在宮裏散心,恰好遇到,覺得她漂亮可人意兒,就在假山間臨幸了她。可她的大不幸,便是生了我,我居然還是長子——她本來就不受待見,出身不高貴,親族沒有用,父汗對她膩了就膩了,大臣請封長子為儲,我父汗封我殺她時一點猶豫都沒有……”

他的心哪,也是千瘡百孔的。當太子時,東宮無數家世高貴的正妃側妃,他總覺得心裏有距離,反而是梅蕊這樣身份不高,但是清爽可意兒的,讓他有種補償的喜愛,在她面前,總是放松的。

梅蕊被微醺的他抱著哭,漸漸酒意也化作心酸漾起來,撫著他寬厚結實的背安慰說:“大汗,過去的事,真是苦,不瞞大汗說,我也是苦人兒,以前的生活,想都不敢想。但是,咱們總得向前看。”她笑得溫暖,撫著他的手也愈加溫柔:“妾也是有福的人,得到大汗的恩寵,這輩子還是有指望的。”

“是的。向前看。”烏翰窩在女人豐盈的胸脯裏,呼吸都困難,但是就是有些溺水般的沈迷。

他酒量並不小,看起來昏沈沈的,腦子還是清醒的:不錯,得向前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忽伐是兄弟裏最粗魯的一個,但是架不住勇猛無畏,什麽都不怕,手中那支兵,給他指揮得也是所向披靡,情急時敢吃著人肉沖鋒陷陣的,直是一群魔鬼。但是魔鬼也有弱點。忽伐好色,遇到美人兒就走不動路,這次遠道而來,想來是憋得久了。

他的妃嬪,出身世家大族的居多,比如皇後賀蘭氏,背後是實力雄厚的賀蘭部落,又比如冷漠可惡的翟思靜,背後是他賴以憑恃的隴西翟家。他可以寵,可以不寵,但是這些女人不能輕易拿出來,拿出來,人心就冷了,女人背後的勢力就不能用了。

他仰起頭,從下至上看著梅蕊,像個無辜的孩子:“梅蕊,我在平城宮裏實在呆得氣悶。天天看著那其蠢如豬的皇後就氣悶,可又不能不擔待著她的身份地步兒。現在國事如此煩惱,我只想天天和你這樣的解語花呆在一起,我們去北苑吧,那裏是郊外的離宮,風光特別好,看著那裏的山與水,心胸都會開闊。那是咱們倆的地方!”

梅蕊在平城宮也呆得郁悶啊!她得寵是得寵,被臨幸得最多,卻也遭到其他宮妃的白眼和冷語最多,嘲笑她出身微賤,嘲笑她貌不驚人,嘲笑她全憑榻上功夫媚主——任哪個女人都不愛聽這樣的評語。

今天皇帝可說了,他喜歡她,因為她和他的母親一樣,雖然低微,但是是心中永遠的月光。這萬眾尊仰的大汗,心裏是真真切切愛著她的!多麽大的榮耀!

皇帝已經反客為主,從胸口到鎖骨,再到脖子,密密地吻她。那雙有些粗糙,但又格外有男人味兒的大手則從襦衫裏伸進來,上下無度地揉捏、索取。

這是他愛她!

他溫柔地問:“如今可能碰了?”

她羞臊地說:“碰是能碰了。但是萬一再懷上……”

皇帝應諾著:“不會的,你放心就是。實在不放心,我就在外面蹭蹭。”

她信他,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解她的汗巾,硬邦邦地頂她,在她耳垂邊吹氣,她的心跟酥了似的,滿腦子想著:他真的愛她!

他哪裏是“蹭蹭”,是直接沖撞進來,一下子探抵她的靈魂深處,進進退退都撩撥得她不能自已,她顫巍巍的身體在告訴她的靈魂:他這是真的愛她,愛她的身體,愛她的身份,愛她的可人,愛她的一切!

她要笑,又幾乎要哭,幸福地又哭又笑,挺起身子應和著,在他肩膀上舔舐著,最後嚙咬著。愛他愛得不行——這個世間最尊貴的人兒對她那麽好,她除了這具身子,簡直無以為報!

飄蕩的小船抵岸,梅蕊依靠著她的男人,在他再一次問她去不去北苑的時候,她害羞地點點頭:“既然是大汗吩咐,妾當然去的。”

“不是我的吩咐。”烏翰認真地凝視著她的眼睛,看得她嬌羞不已,“是我希望你和共享那片漂亮的地方,那是屬於我們的。”

梅蕊把腦袋埋在他懷裏,覺得那懷抱堅實可信,於是害羞地點點頭:“妾怎麽會不願意呢?”

烏翰吻吻她的頂心,說:“你收拾收拾先去,我處理完朝政,可能要到晚些再過去。北苑荒僻些,我會多布置些侍衛,你別緊張,在你的宮苑裏照常過你的日子就是。”

等過了重陽,便出了國孝,可以正式冊立。梅蕊覺得現在這尷尬的日子到清凈的北苑去過也無不可,甚至還挺好的。伺候完烏翰就寢之後,梅蕊主動為他扇著風,聽著他輕輕的鼾聲,心裏越盤算越覺得實在妙不可言。

第二天皇帝上朝去了,梅蕊換了一身綾子裙裳,穿慣褶褲的小丫頭還不習慣長裙,拎著裙擺到翟思靜那半邊,邊看她通頭發,邊喜滋滋說:“女郎,我有一個好消息!”

翟思靜看看她,笑道:“大汗又承諾你什麽了呀?”

梅蕊看翟思靜明麗的笑容,先讚嘆道:“女郎笑起來那麽美!為何從來不對大汗笑啊?您要真笑起來,只怕六宮粉黛無顏色了呢!”

翟思靜越發笑道:“小妮子聽著我讀了幾首詩,一發嘲笑到我頭上了,敢情當現在我撕不了你的嘴?”伸手輕輕擰擰梅蕊的臉頰。

梅蕊笑著躲閃:“我的好女郎,您可饒了我!我心裏只把女郎還當主子。”

笑鬧了一陣,她坐在翟思靜的妝臺旁邊,附耳說:“昨兒個大汗說,國事煩惱,他想帶我去郊外的離宮北苑散散心,聽說那裏風光特別好,看著心胸都會開闊呢。我已經答應了,也想到外頭去長長見識。只是我一個人去,把女郎孤零零留在這裏,我心裏也舍不得。我想今晚再求大汗一個恩典,讓咱們倆一起去北苑,離開平城宮這冰冷的鬼地方!”

翟思靜突然見了鬼一樣看著梅蕊,手裏的木梳掉了都渾然不覺,好一會兒才眼風一掃,對旁邊伺候巾櫛的宮人們說:“你們先都出去!”

她偶顯厲色,大家還有些畏服她,頓時斂衽而去。

梅蕊不曉得又怎麽了,不知所措地叉手望著自家女郎,好一會兒才問:“怎麽了?”

翟思靜壓低聲音說:“北苑去不得!”

“為什麽去不得?”梅蕊問。

“因為……”翟思靜有些訥言,心裏也不確定。

怎麽說呢?告訴她前一世杜文兵臨城下的時候,已經掌控國政、不需隴西協助的烏翰便把她發至北苑,偷偷伏著兵馬,打算在杜文闖進她的寢室的時候以“奸.汙宮妃”的名義構陷他?告訴她北苑事發之後,杜文非但沒有被擒,反而在奸.汙了她之後瀟灑而去,借重其他藩王的兵馬,讓烏翰只能活吞了這口惡氣,而把怒火撒在了女人身上?

這一世,這些只是“莫須有”。梅蕊這憨憨的姑娘肯信?!

她只能先說:“你想想,現在河西王的軍隊就駐紮在郭外,多險啊!”

梅蕊笑道:“河西王的軍隊在郭外,關我什麽事?北苑在城外,但也在郭內;河西王好歹也是大汗的弟弟和臣子;我是大汗未來的嬪妃,任誰也該敬重我三分。朝堂上他們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唄。”

內宅長大,完全不知世事險惡,更不知男人的無情。

翟思靜又勸了幾句,奈何旁敲側擊的,畢竟到不了點子上。倒把梅蕊說得不高興了,她忍了又忍,終於說:“女郎,你要實在不願意去,我也不勉強你。但是我是要去北苑看看的。我心裏是仍然把您當主子,好東西想和你共同享用,你若實在把我的好心當驢肝肺,覺得我也不過是爬床奪寵的不要臉的人,我也沒法子……”說著哭了起來,捂著臉奔了出去。

沒法子,翟思靜梳頭都沒心思了,發了一會兒怔去看梅蕊,她已經和幾個宮女一道在收拾著去北苑的東西。

見翟思靜過來,梅蕊瞥她一眼說:“女郎放心,我剛剛說的是氣話。女郎一直把我當姊妹,我也把女郎當姊妹的。我在北苑暫住,以後也還是要回來的。你不願去,就在這裏……多保重吧。”

翟思靜倚著門看著她,點點頭說:“好,那你也多保重,晚上門戶鎖閉,身邊多留些人伺候。”

大概,會好一點吧?

她到門外,天空依然是一片雲都沒有,酷熱難耐。上蒼藍得刺眼,翟思靜有些疑惑:她是怎麽回來的?人生的路好像是變了,但又有好多節點仿佛沒有變化,只是開始與她無關。

她陡然想到了杜文,惶惑間居然有些慌亂,不知命運又會把他,把他們倆拋擲到什麽地方去?

梅蕊收拾好行裝,高高興興乘坐妃子才能用的金根車,順著禦道出了正北城門。北邊是山,擋著炎炎烈日,道路兩旁綠樹成蔭,蟬鳴鳥啼陣陣,感覺酷暑頓消。

北苑更是建制精良的一處皇家別苑,依山傍水而建,養著不少鹿、獐、麅等溫順的動物,林間飛來飛去的群鳥發出好聽的鳴唱,各處宮苑也因勢利導、各具特色,不像平城宮裏都是方方正正、規規矩矩的。

一名宦官導引著梅蕊一行往裏頭走,帶入的是水中小渚上建的一處庭院,後頭水榭推開窗戶,便可看見一池荷花,豢養的白鶴在裏頭翩翩起舞,上頭柳樹飄拂著柔枝,各種香花蘭草依水而植,香氣悠然飄過來,讓人心曠神怡。

梅蕊說:“這裏依著水,蚊子多吧?”

內監笑道:“娘娘的屋子裏,都是特別精致的碧紗櫥,蚊蚋都進不來呢!”

梅蕊開心得跟個孩子似的,點點頭說:“這裏好!特別像我們隴西翟府的水榭,我們那兒也有這麽多荷花呢!”

她猶自記得,當小丫鬟時的她,有時候會偷偷溜到水榭邊采摘蓮蓬與荷花,或者折柳編花籃,不過被管事嬤嬤發現了,便是一頓手心,打得哭哭啼啼的。

此刻,她翻身成了主子,再不用怕被打手心了,因而興奮地吩咐身邊的小宮女和小宦官:“我要吃新鮮的蓮蓬,還要折些蓮花插.在屋子裏的花囊中,還要柳條,要多多的,連著外頭的石榴花、蘭草花、木芙蓉,各色漂亮的花兒都摘些來。”

大家知道她現在是大汗的心尖寵,哪個不要奉承!紛紛給她折花折柳摘蓮蓬去了。

梅蕊倚著水上廊椅看著他們一群人熱鬧,心裏甜美異常,想著要好好布置起她的新屋子,擺上鮮花和柳條籃子,使得到處都是色彩和清香,讓她深愛的郎君烏翰到得這裏,便享受喪中無法享受的舒坦愜意。

有幾個宮女過來告訴她:“娘娘,院落外頭有大汗布置的侍衛,不許奴們出去摘花!”

梅蕊大方地說:“那是陛下派著保護我的人,畢竟非常之時,他小心些也是對的。不許出去,咱們就在小渚中折花折柳罷了。”

然後的閑暇時光,便在擺布瓶中插花和編柳條花籃中打發了。

入夜,烏翰還沒有來。北苑比起平城宮,格外顯得靜悄悄的,只有外頭鳴蟲一聲聲地叫著。梅蕊身邊的宮女宦官都出不了她所在小渚,也沒有外頭的消息。梅蕊只能自我解嘲說:“內憂外患的,大汗太忙了!沒事,我今天適應適應這裏也好。”

看了看屋子裏擺放得頗費心機的各色花兒,大約明天就要枯萎大半了,她嘆息一口,在宮人的服侍下洗漱沐浴,換穿寢衣,然後闔好四處的門窗,倒下睡了。

剛剛到黑甜入夢的狀態,梅蕊聽見外頭有什麽動靜,吵吵嚷嚷的,跟北苑的靜謐不大相稱,她睡眠很好,迷糊中也不曾多想,皺了皺眉,翻身想繼續睡。

然而接著就聽到了大門被拽得“吱嘎吱嘎”的聲響,梅蕊猛地又驚醒了,翻身坐起來,然後聽見粗魯的男人的聲音:“那囚攮的閹貨跑哪兒去了?既然說是這裏,門怎麽從裏頭鎖著?”

這不是烏翰——而且,這是宮苑禁地,怎麽能有外男進來?!

梅蕊突然驚怖至極,慌亂地起身,也不及從屏風上尋找正式外頭穿的,隨便扯過一件就披在身上。

服侍她的幾個小宮女也是剛剛被吵鬧聲驚醒,還在彼此問“怎麽回事?”匆匆披衣起身,打火鐮的時候動作都在發抖,半天都沒能點亮一盞燈。

“去問問,怎麽了?”梅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只是此刻偌大的北苑,她只知道自己在這裏,那些空落的庭院裏是否有白頭宮女、白頭宦官,她白天過來時心浮氣躁,一律沒有在意。

“還有,外頭的侍衛呢?”她趕緊地系著鸞帶,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只管著想到哪兒問到哪兒。

同樣作為炮灰的那些小宮女又懂得什麽!一個個哭哭啼啼、慌慌張張的,叫梅蕊更是煩亂起來。

燈剛點上兩盞,就聽見外頭斧子在砸門。有小宮女奓著膽子在門口問:“你們是誰?怎麽闖到這裏來?好好的門,你們在幹嘛?”

然而外頭突起的興奮:“大王!裏頭有人!女人!真的有女人!”

於是斧子更加急切有力,眼見厚厚的木門就被劈開了一個口子,又被劈開一個口子,三寸多寬的口子裏伸進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四處摸著找門閂。

小宮女尖叫一聲,隨手拿起旁邊的尺方大的盆景砸過去。外頭“哎喲”一聲,手縮了回去,然後是一陣狂魯的大笑。俄而,又一只毛茸茸的手伸了進來,外頭還在喊著:

“這個烈性的歸我!我喜歡烈性的小娘!”

“再打啊!老子就喜歡小野貓似的!”

小宮女也沒有過這種經歷,再戰的勇氣都沒有,捂著嘴尖叫著向裏頭飛奔。

梅蕊先還想擺一擺自己的身份,但隨即想到若是來了一群土匪,自己現在哪有什麽身份可以嚇住人家?膽子立刻被撲滅了似的,團團轉了一會兒,帶著哭腔說:“快!看看能藏在哪裏?”

旁邊的人各自慌亂,有開櫥門的,有指桌子底下的,還有的幹脆逾窗出去,躲在假山石後。梅蕊也顧不得太多,“撲”地一口吹熄面前一盞絹絲燈,然後藉著外頭的月色,藏身到大櫥裏,抖索著關上精美的螺鈿櫥門。櫥裏頭又沒有閂,只能用手拉著銅釘,牙齒“咯咯”地打戰,那聲兒自己都聽得清楚。

外門傳來被打碎破開的聲音。

隨即是裏頭屋子的正門。

一群打慣了硬仗的大老爺們,“渴”得不行了,幾乎是嗅著味道來到這裏。

躲在外頭的小宮女大概被逮住了,尖叫著被捉出來,然後聽見巴掌拳頭著肉的動靜,聽見小宮女嚎哭著說:“別打了!人在裏面!在裏面……”

“這個歸我!”男人的怪叫。

一聲裂帛。

女孩子嬌嫩而脆到發顫的尖叫、哭喊、求饒。

梅蕊藏身大櫥,又宛如陷在地獄。腦子裏昏亂亂一片白光,眼睛什麽都看不見,耳朵“嗡嗡”亂響,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雜亂的腳步聲終於到了屋子裏,屏風被推倒,帷幔被撕裂,她精心擺布的花瓶花囊掉落地上摔碎,穿軍靴的大腳丫子“吱嘎吱嘎”踩碎了鮮花嫩葉。

突然,摳著銅釘的手受不住力,櫥門洞開,眼前陡然是刺目的光,亮晃晃的好像有好些人影在閃動,在發出可怖的獰笑聲。

“我是大汗的妃子……”她竭力地大喊,可是聲音已經被怪笑和嘯叫湮沒了。

明晃晃的光裏走過來一個黑塔似的龐大影子。

梅蕊披散的頭發被那影子一拖,根本使不上力,便從櫥裏跌落出來,正好被抱在一雙結實的胳膊裏。又有幾盞亮晃晃的燈在她面上照著,耀得她睜不開眼睛。她伸手去撓面前的那張臉,兩條腿不斷地蹬前方的影子,說不出話來只能尖叫。

於是挨了一個耳光,痛得眼前發黑,身子隨即一空,又重重一墜,被扔在柔軟的臥榻上,背上都一截截斷掉似的痛。她又踢騰了兩下,男人的拳頭就上來了,手臂失去了力氣,雙腿也失去了力氣。

梅蕊已經喪失了反抗的能力,連哭叫都沒力氣了,只有喘著氣,垂死一般。身上涼了,是衣衫被撕掉了;身上又燙了,是個滾熱肥厚的身子覆了上來。

他在吻,在吮,在咬,在掐,在擰,在抽打……怎麽爽快洩火怎麽來。

她哪裏都在痛,痛得都分不清何處更加劇烈;被動地顛簸著,仿佛被燒紅的鐵簽貫穿了在明火上炙烤。發髻上殘餘的一根玉簪碰撞著冰涼的瓷枕,唯有這敲擊聲又脆又響,地獄之門被她敲打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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