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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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位的更替,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風險極大的事。

上一世。

烏翰是太子,但是和先帝之間早有猜忌——和歷代皇帝太子間的那種猜忌一模一樣。先帝還嫌他陰暗無能,怎麽看都看不順眼,只是礙於次序,無顯過而無法廢黜太子而已。

但朝中眾臣哪個不是人精?都紛紛支持其他更受寵或更有能力的皇子,一支支隊伍早就站得涇渭分明,就等著太子犯過,找準時機一擊制敵,然後擁護自己投靠的那位皇子上位——大概也只有偏在一隅、不知底細、還講究嫡長制度的隴西翟家,才膽敢把寶押在這位太子身上。

偏偏輸贏未必如人願。

烏翰也是富貴險中求,既然身邊群狼眈眈,很難逃脫被廢的命運,不如趁機一搏。

於是,他幾乎就是憑借“太子”的身份,在先帝暴卒之後,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他自己也知道朝中站了其他隊伍的大臣,已經懷著不軌心思的弟弟們,大約都是無法服氣他的。鮮卑族又不像漢人講究個“上下有序,尊卑有常”的儒道,誰行誰上,誰強服誰,在他們才是天經地義。

所以烏翰不敢發喪,一路帶著父親的棺槨狂奔到京,用虎符掌控住的禁軍圍住平城,把那些與他不和的大臣家宅團團圍住,然後才在平城宮的主殿登上龍椅。

暗湧還是在的,也需要非常手段才能蕩平。

但是又不能濫殺,開罪了天下臣子,位置也是坐不穩的。

二十年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太子生涯,烏翰性格陰暗優柔,但是政治目光還是敏銳的:朝中盤根錯節的,無非是站了哪個皇子,皇子之中,無非是有那麽幾個就藩早,兵權握得牢實,不能急著動,先剪除羽翼,把內應的朝臣調到地方,再找準時機削藩;但是諸如閭妃那種,自己得寵,兒子得寵,所以在京城裏頗多閭姓的臣子是先帝默認的,杜文尚不足慮,閭妃卻是大患。

烏翰思來想去,只能釜底抽薪,趁閭妃只在平城宮裏疑疑惑惑聽著各種傳言的時候,他已經帶兵到宮裏,盔甲未卸,先借“備辦先帝遺詔”為名,把宮中掌權的幾個黃門宦官集中起來,找借口或殺或囚,斷了後宮的經絡;又召集後宮嬪妃,捏“先帝遺詔”,只道先帝懷思寵妃們,立詔若幹妃子殉葬——這也是鮮卑人殉的舊俗,打著“祖宗家法”便可以唬人。

閭妃消息知道得晚了,身邊有權、得用的大宦官又被先除掉了,還沒能有機會和外頭閭姓的親屬遞個消息。

翟思靜記得,她入宮不久就懷了長越,宮中某天突然鑼鼓喧天,無數的薩滿儺師在唱唱跳跳。她大著肚子,很好奇,但又不敢去看,只能叫寒瓊和梅蕊去打聽稀罕。

兩個小丫頭片子也是愛八卦的,跑得比兔子還快,打聽到一條就回來跟她匯報一條。

開始是興致勃勃說唱儺的有趣,又說現場的熱鬧。聽得翟思靜好奇得心癢癢。

那時翟思靜問:“不是什麽節日啊?”

梅蕊嘴快,說:“說是和先帝有關。”

“先帝?現在又不是忌辰或冥生,怎麽整這麽大動靜?”

梅蕊吐吐舌頭:“這個奴就不知道了。”

翟思靜知道這丫頭性子急躁,沒啥城府,戳她額頭笑道:“辦事不牢靠!再去打聽!”

她刺著繡等消息。這次兩個丫頭回來,臉上不像剛才似的笑得開花兒,而是吐著舌頭說:“晦氣!晦氣!好得女郎沒有去看!”

“怎麽了?”

梅蕊說:“說是先帝的四名愛妃今日都加封了夫人,但是做法之後,都要懸梁殉葬先帝。此刻做法,便是生著為她們唱誦,求死後在地下的福運呢!”

寒瓊補充說:“怪可怕的!我瞧見四個太妃臉上的妝都哭花了,金冠和衣服華麗寬大,但是手都綁在裏面遮住了——都是不情願的。”

梅蕊說:“當然不情願啦!”

寒瓊待小妹妹一樣捅她一下:“我不怎麽敢看,轉身要走,正好聽見其中一個妃子淒厲地喊:‘閭妃,你曉得的,咱們都是陪你死啊!活倒了黴!’隨後嘴便被堵住了。”

(*??`)

梅蕊回捏了她一把,然後拍著胸說:“女郎知道為啥是今天嗎?大汗還召集了四個太妃的兒子回京,今日統統都趕到了,身邊都只有幾十個親衛,沒有兵馬。大汗說是這是陪伴先帝的喜事,大典盛況,理應由親兒子參加,為先帝在地下納福。”

那時候的翟思靜根本不懂得這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這些鮮卑習俗叫人瘆得慌,揉揉鼓起來的肚子說:“嚇死人了。你們別再去看了,我也不想知道了。誒,大汗那裏的宦官吩咐,晚上有宴,平時吃絮了烤牛羊肉,不知宮宴上有沒有什麽別致東西可以吃?……”

後來她才曉得,這是皇帝烏翰設的一個局,突然發令命四妃所生的幾個藩王限時入京,所以不可能帶有大批兵卒;四妃在藩王入覲之前已經被逼著懸梁,勒斃之後才許兒子們吊唁;有幾個忍不住當場和烏翰翻臉動手的,冠以“大不敬”“欺君”“謀叛”的重罪,當時就扭到丹墀之下;杜文和其他兩個硬是泣血忍下的,想來心中憋了多大的惡氣。

烏翰唯一錯算的就是,忍下這樣奇冤的漢子並不都是懦弱無能之輩,其中潛伏著的杜文,深知自己的力量不足,絕不做以卵擊石的傻事,但是他心裏醞釀的恨毒,以及後來爆發出來的覆仇的能量,是烏翰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她掐掐指頭算算日子,烏翰這一世可耽誤了好幾日了。而且,若是杜文肯真心信她的警告,及早傳書給閭妃,平城的局勢只怕是與上一世大不同的。烏翰想用原本的法子再逐個擊破懷有異心的人們,只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這麽想來,美人計還是真是有用。只不過,上一世她是那個被“使計”的美人,這一世卻換成了梅蕊,害得烏翰樂不思蜀,都忘卻了京城的風險。

皇帝的禁軍終於來到了平城之外。

燕國立都在這裏,自然是因為地理條件的得天獨厚。平城背倚青山,二水穿城,城墻高聳,八面通衢。可以說既有屏藩,又可通達,簡直是地利上的絕頂優勢。

烏翰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換上鎧甲,親自乘上戰車,然後命人與城門領告知先帝已經去世的消息。

這樣劈天的消息,通常會叫還不知情的人們如臨霹靂,就算是有些半懂不懂,真相也能一下子把人打懵了。新皇帝派去的人拿著虎符和蓋著玉璽的登基詔書前往城門,好一會兒,見城門“吱呀呀”徐徐地開了。

烏翰不敢冒進,示意先將先帝的棺槨送往城門口——眾人總要換素服拜先帝才成體統。

沒成想這次不那麽順利,城門領很強硬地說:“臣怎麽知道裏面就是大汗?”

烏翰得信大怒,問責道:“朕還欺騙你們不成?先帝中道崩殂,朕已經悲慟欲絕了,若你們居然還敢如此玩忽,朕的劍斬不得你們?!”

城門領那裏不卑不亢回報:“先帝崩殂,臣等自然震驚。正是因為不敢玩忽,所以必須確認。大汗心裏沒鬼,何必怕臣等確認呢?”

烏翰竟無言以對,心道進城登位後,非要殺了這個強項的城門領不可!

此刻進不了自家大門,只能忍氣吞聲說:“那你確認就是。”心道:老頭子是馬上摔死的,無數雙眼睛看著,馬肚帶的毛病死無對證,我才不怕你驗屍;但是,你若敢開棺,這“大不敬”的罪名就坐定了!

但是人家根本不開棺驗屍,而是齊刷刷換好了素服,不知從哪裏牽了白馬青牛,當著大夥兒的面宰了,當做牲祭,一路歌哭著把先帝的棺槨迎進城門,然後“砰”地又把城門關閉了。

烏翰知道情況有變,但不知道這個消息何時洩露出去了,心裏開始有些緊張起來。他的妻子賀蘭氏和家中妾室、子女還都困在東宮,若是裏頭鐵了心要反叛,他的家人們就危乎殆哉。

但再一想,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承位,他的其他弟弟們都封藩在外,唯有兩個年幼未就藩的,一個素為先帝不喜,也沒有母氏可以憑恃;另一個就是杜文,還困在隴西養傷。內裏這些大臣或先帝妃嬪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憑空變出繼承皇位的君主來,若要等外頭藩王們一個兩個起反打過來,他烏翰手裏也不是沒有兵!

他盤算清楚了,心裏也安定了一些,再次派人嚴厲地和城門領交涉。

這次交涉回來,城門領那裏倒不強硬了,拱著手打招呼、求擔待,但是也打著稀糊眼兒,就是不給句準話兒。

烏翰悄悄問過去交涉的他的親信,道是城門領姓的是閭!

烏翰暗暗切齒,心道閭妃的觸手未免伸得太長了!老頭子寵她、寵她的兒子,居然寵得是非不分,把城門領這樣的重任都交給她們家姓閭的人!

遷延到晚間,城門又“吱呀呀”開了,城門領和城門上的守兵都是一身素服,跪在地上哀哀地哭。

烏翰遣親信先進了城門,確認並無埋伏之後,又命人收繳城門守兵的武器。

他的軒車緩緩地進到城門中,他在城門洞暗而長的甬道裏手納重劍,目光冰寒,瞥向那位姓閭的城門領時殺氣沈沈:“你,查驗好先帝的身份了?!”

城門領哭得一臉淚,碰頭道:“大行皇帝山陵崩,臣等恨不能以身相陪——”

沒等烏翰兇橫說“那就去陪吧”,他又搶著說:“但是大汗新近登基,國事甚重,朝臣們在靈前說,請大汗趕緊到平城宮處置大行皇帝遺體——畢竟,都有味兒了,天氣熱,不知道多久了呢……”

一雙直剌剌的目光透過淚水漣漣的眸子射出來,似乎在嘲諷:都有味兒了,你秘不發喪,還得過眾臣這一關呢。現在敢殺人立威不?殺了便是你心虛!

烏翰吞下一口惡氣,放下手中重劍,也擠了兩滴眼淚:“大行皇帝去得突然,我做兒子的已經悲慟欲死幾回了,若不是念著朝中事務紛繁,不能不努力承擔,我倒也恨不得陪著父汗他……”

車馬轔轔,終於進了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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