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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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繞過人群往前走去,只見大廳的一個角落裏,坐著好幾個手捧樂器的樂師們。有吉他,薩克斯,短琴,鋼琴,管風琴,小提琴,大都是西洋樂器,淩亂嘈雜地彈唱出來,倒也為整個大廳增添了許多歡樂愉悅的氛圍。

她就這樣在音樂的天地裏,不停地往前走。她望向四周,不斷地賓客群中搜尋著。她不知道凜曇今日會穿什麽衣服來赴宴,也不知道等會兒見了面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跟他打招呼。他們似乎許久未曾見面,但是宦淑覺得,凜曇像是一直都在她身邊似的,若是真正見了面,倒還不至於久別重逢痛哭流涕。她踏上臺階,欲到樓上去尋找。

歆融曾在電話中說過,楊弼想要見一見宦淑。之前,宦淑從未見過楊弼的真容,也不知道楊弼待人是溫和還是嚴厲。但是,當她看見凜曇扶著他從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她只是感覺,楊弼長相雖然算不上英俊,但是方正的臉上卻有一種掩藏不住的原始的柔情。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灰色西裝,臉上仍有輕微的病態和倦容。宦淑懷疑,他可能是從醫院裏趕來赴宴的。

宦淑站在臺階的最底層,只見楊弼朝她微微點頭,他的一只手搭在凜曇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搭在戴倩凝的手臂上。凜曇穿著一套潔白的紀梵希男裝,脖子上系著根黑藍相間的簇新的領帶,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氣宇非凡;而戴倩凝則穿著一條優雅的寶藍色長款禮服,挽著一個高高的發髻,同時臉頰上薄施粉黛,神色於威嚴肅穆之中凸顯了幾分知性優雅。

戴倩凝直勾勾地盯著宦淑,宦淑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目光。畢竟,她之前警告過宦淑別來參加Pearls三十周年的慶典宴會,說得義正言辭信誓旦旦的,絕對不容許其他人質疑和否定。今日,宦淑能夠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很大原因是因為凜曇的一串蒂芙尼珍珠項鏈,讓自己有了來赴這場鴻門宴的勇氣。

“宦淑,你介意搭把手嗎?”凜曇站在臺階上問道。

宦淑輕輕甩了甩波浪卷發,踏上臺階走到楊弼身旁去,道:“當心。”

戴倩凝不再對宦淑說“請找出一個門當戶對的理由。”此時此刻,她只是輕輕松開了丈夫的手,略微朝宦淑笑了一笑。

楊弼一邊把手擱在宦淑的手臂上,一邊試探性地去踩踏下一節的樓梯,他口中喘著大氣兒,臉上神經緊繃,整個人都是一副十分吃力的模樣。但是很奇怪,雖然楊弼極力表現出一副十分需要別人攙扶的模樣,可宦淑卻並沒有感覺到他壓自己手臂上的力量,難不成他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凜曇的手臂上了?宦淑疑惑不解。

他們從樓梯上走下來,也不知從何時起,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們三個人。宦淑瞬間醒悟,原來楊弼是想要眾人看見自己和凜曇站在一起。她和凜曇兩人站在楊弼身旁,一個衣著紫藕色的立體花紋修身魚尾長裙,溫婉淑女的模樣;一個穿著裁剪得體的白色紀梵希西裝,翩翩公子的模樣。

“這位是誰家的千金小姐?竟然這麽親密地站在楊老先生身旁?”賓客群中有人詫異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謔,和楊公子挺登對的喲。”宦淑陪同楊弼從人群中走過,也不知道是誰,又嘀咕了一句。

“哎,她出生一定很高貴,父母一定很有錢吧?”宦淑聽著眾人天馬行空的猜測,她的愛慕虛榮不知不覺又得到了一次釋放。

“可不是!之前聽說有位小姐就跟楊公子相過親,那小姐的父親好像是哪家珠寶店的大股東,沒福氣喲,之前打扮得火辣辣地去相親,可惜人家楊公子看不上她!”這是一位男士的聲音,宦淑走過他身邊時聽得清清楚楚的。

宦淑此刻應該是要得意洋洋趾高氣昂地大肆炫耀一番了,畢竟能夠和Pearls的高層領導走在一起,這是許多人都望塵莫及的。但是,總體來說,她表現得十分淡定,或者說這一切她早就預料到了,根本無須過分驚訝。只是,袁夢麗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著宦淑,恐怕,等她反應過來之後,又得像條哈巴狗似的死死地跟在自己背後搖尾巴了。

“我終於能夠跟上級領導搞好關系了。”袁夢麗的心裏樂開了花。

宦淑與凜曇等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大廳中央的一張宴會桌上,楊弼一路上跟眾人打過招呼之後,便在宴會桌旁坐了下來。他生病剛痊愈,走幾步路便氣喘籲籲的,凜曇攙扶著他坐下,待他坐立好之後,凜曇則走上前去與其他賓客打招呼。宦淑待在原地,凜曇走了幾步路之後發現她沒有跟上來,便轉頭朝她使了一個眼色,宦淑會意,凜曇是要讓自己與他一起去熟識宴會上的賓客。

她向楊弼先生道了別,邁步朝凜曇走了過去。不管之前她和凜曇之間有什麽紛爭,凜曇和戴倩凝之間有什麽紛爭,也不管凜曇是用什麽方法來說服戴倩凝讓戴倩凝改變思想和觀點的,所有的這些,宦淑都不願去深究了。她現在只想著待會兒見了宴會上的賓客該怎麽與他們打招呼,該怎麽使自己說話得體,舉止優雅。畢竟從心底裏來說,她還是想要促使自己表現得像個大家閨秀似的。

凜曇笑看著她,待她走至跟前,凜曇才對她道:“宦淑小姐,你把蒂芙尼都丟了,還怎麽與紀梵希相配?”

戴倩凝一定也跟凜曇說過婚姻需要門當戶對之類的話語,像個長輩一樣地教訓他唯一的兒子,婚姻需要門當戶對。而凜曇又是如何反駁她的呢?是否像自己一樣地義正言辭不卑不亢呢?凜曇是不需要不卑不亢的,他確定的事情,旁人總是無法阻止,真正難的事情,是讓他確定的過程。

之前踏上酒店的第一節臺階的時候,宦淑就在思索,這到底是重逢還是訣別。如今看來,答案已經揭曉,這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重逢了。

“凜曇先生,我是與你相配,不是與紀梵希相配。”宦淑笑著道。

凜曇聽罷,笑了笑,便邁步往前走去。他的本意便是讓宦淑來,而不是讓蒂芙尼來,如今宦淑隨了他的意,他自然不必再多言語。

她同凜曇一起往前走去,和那些賓客打招呼,問候,攀談。賓客們一個個都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拼命兒找著話題與她攀談,畢竟是凜曇站在她的身旁,眾人對她說話的聲音和語調都與平時不一樣了。宦淑回想起去年在東方明珠旋轉餐廳宴會上的情形,不禁慨嘆:這倒是真真切切的天壤之別呢。

在許許多多張笑意盈盈的臉孔之中,宦淑見了林振宇。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和倪潔站在一起,燈光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額頭上,使得他看上去還是一樣地漂亮。宴會上的賓客們都說,他們夫婦兩人感情甚好,女方落落大方,行事幹練又勇敢;男方風度翩翩,又有學歷又有家世,他們簡直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沒有人會說這段婚姻是門不當戶不對的。近年來林振宇的事業發展得這樣成功,又和姨媽打官司贏得了父親的遺產,社會地位和經濟能力都有了驚人的提升,眾人見了他不是驚嘆艷羨就是阿諛奉承,哪裏還會去說他的婚姻門不當戶不對?

宦淑跟隨在凜曇身邊,微笑著和他們夫婦打招呼。林振宇驚愕地看著宦淑,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他應該沒有料想到,宦淑居然還能夠來赴這場盛大的宴會,而且居然是站在凜曇的身旁,來赴這場盛大的宴會。的確,一直以來,林振宇忙著發展自己的事業,其他人的感情也好,喜樂也好,生死也好,都已經跟他沒有絲毫的關系了。他當初會對宦淑有那樣暧昧的情愫,在喝醉之後對宦淑說那樣的話語,也只不過是因為宦淑看穿了他的本性,猜透了他的心思,揭露了他的偽裝,踐踏了他的尊嚴。他心有不甘,宦淑不相信,他對自己有過真實的愛情。

其實,他又何嘗真心地想過與宦淑結成一段姻緣?左不過是其他人眼中的一段流言蜚語罷了,一陣風似的呼嘯而過之後,世界就恢覆到風平浪靜了。宦淑又怎能奢求,一架欲望的機器會對過去念念不忘?而林振宇,看見宦淑站立在凜曇身旁,又怎麽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他只是笑著與凜曇攀談,在職場上歷練久了之後,他的臉早就已經不再是嚴肅呆板的僵屍臉了,紫水晶燈的燈光照射下來,宦淑瞥見了他臉頰上的“顏色”。

倪潔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拉扯著宦淑熱切攀談。她笑聲連連地恭喜宦淑,終於可以理所當然地去赴一場又一場隆重而又盛大的宴會了,終於可以不再那般辛苦困頓地漂泊了,終於可以像他們一樣,真真正正地待在這金雕銀飾的大上海了。

宦淑聽罷,瞬間覺得真是諷刺可笑,倪潔剛剛跟自己說話的時候,表現出來的語氣和神態是什麽模樣的呢?她剛剛一定不相信,是凜曇邀請宦淑來赴宴的對吧?一定要讓凜曇站立在宦淑的身旁,倪潔才肯實實在在地相信,覃宦淑是受了邀請來赴宴會的,而不是非法闖入來赴宴會的。

倪潔真是固執。宦淑嘴角一笑,語氣自然地說道:“倪小姐剛剛說的是真真正正地待在一個地方嗎?我倒是好奇,如果沒有在一個地方哭過,笑過,生過,死過,你怎麽能說在一個地方真真正正地待過?”

在場的三人聽罷宦淑這番話語,都略微震驚了一番。半晌過後,倪潔才從震驚中醒悟過來,微笑著附和“正是正是”。不知為何,這樣的情景,總是會令宦淑想起當年在東方明珠盛宴上,倪潔把林父的死訊告訴她,而她不卑不亢地反駁了一番。倪潔聽罷,也是這樣微笑著附和她“正是正是。”

凜曇陪在宦淑身邊,他只是微笑著,並沒有說穿實情。宦淑說罷,回過頭笑著看了他一眼,便繼續朝前走去。凜曇追上她的腳步,輕聲道:“宦淑小姐,聽罷這番話語,林振宇先生一定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凜曇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語,宦淑心中微有震動。想必凜曇也曾對自己的前塵往事做了不少的了解吧?偏聽偏信總是十分危險的,好在他和宦淑都不是偏聽偏信的人。

悠揚的音樂聲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宦淑聽見凜曇的話語聲,卻並沒有回覆他。她只是繼續往前走去,歐式的紫水晶吊燈下,藍嵐嵐站在小老頭的身旁,依舊是楚楚可憐小鳥依人的模樣,宦淑微笑著和她打招呼。憑著昔日裏的那丁點兒交情,藍嵐嵐與宦淑熱切地攀談起來。她如今已經找到了那麽穩實的靠山,所以就算是見了凜曇,她又何須忌諱呢?宦淑從來不懷疑,在這段破碎的戀愛裏,藍嵐嵐受到了哪怕是一丁點兒的傷。小老頭是不會在意藍嵐嵐曾經和凜曇在一起過的,像她那樣的嬌艷的花朵在這大上海裏漂泊了那麽久,又怎麽能不偶爾受到些垂憐和護愛呢?就像小老頭自己年輕的時候,也總是和許多的魅力女性有著良好的“關系”,經濟上的利益遠遠可以大於情感上的利益的。對小老頭來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不影響他和Pearls集團之間的合作。

小老頭神態輕松地與凜曇攀談著,凜曇亦是神態輕松地回覆他,與他談些經濟上的話題,時政上的話題,向他介紹宦淑。其實又何須介紹?小老頭一定要後悔自己當初對宦淑那樣的苛刻和尖酸了。

“我早就料到她今日能夠有這樣驚人的發展了,楊先生真是好眼光!”小老頭連連誇讚。凜曇佯裝謙虛地笑了笑,宦淑也是笑著謝過他的誇獎。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們都愛護著彼此,不想去揭穿這虛偽的一切罷了。

宦淑往前走了幾步後,笑道:“藍嵐嵐小姐依舊是楚楚可憐嬌小依人的模樣,凜曇,要轉變一株植物可真不簡單,無論這株植物是玫瑰還是仙人掌,要徹徹底底地轉變它,都不是如你想象的那樣簡單。”

凜曇笑道:“宦淑,自從遇見你之後,我就不再對她轉念頭了。”

這倒真是一句漂亮的情話,在恰當的時機說出來的漂亮的情話。

宦淑笑道:“當一個男人結了婚之後,我便也不再對他轉念頭了。”

凜曇笑道:“看來我得早些結婚了。”

“與那位珠寶商的千金小姐?”宦淑一甩波浪卷發。

“為什麽會想到是與她?”

“因為要舒緩Pearls的財政危機,就像外界所說的一樣。”

“集團的財政確實面臨著巨大的危機,但是我倒還不至於淪落在靠她來緩解財政危機的地步。宦淑,說認真的,如果不是她呢?”凜曇戲謔地問道。

宦淑佯裝氣憤地瞪了他一眼,笑道:“眾人都說婚姻必須門當戶對,凜曇先生,你可得慎重選擇。”

“那麽如果我選擇的是你,你拿什麽跟我門當戶對呢?宦淑小姐?”凜曇笑問道。

“門當戶對?或許我可以引用《上邪》裏的詩句,說是‘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為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樣是否可以打動你,讓你以為我們是門當戶對的呢?又或許我可否說,因為我是抗日戰爭中抗戰英雄的孫女,而你是改革開放中經濟翹楚的兒子,我們的先輩都曾經為中華民族的崛起和發展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因此,我們兩個人的結合是登對的,我們的婚姻也是門當戶對的,我能否這樣說呢?”宦淑笑著道,她只是胡亂編造了一個理由。實際上,除了對東方明珠的熱愛,她找不到其他任何門當會對的理由,他們彼此都知道,這就是一段畸形的婚姻,怕是永遠都不能門當戶對。

“除了一段君子和淑女的結合之外,我認為再無須更多門當戶對的理由了。”凜曇聽罷宦淑的回答,由衷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宦淑感覺自己的耳朵得是幾生有幸,才能聽到這般瑰麗壯美的話語。琉璃的燈光照射在她的臉頰上,卷發上,她的全身上下洋溢的都是快樂鮮活的光芒。

“或許還有另外一個門當會對的理由,那就是你再創造一個Pearls。”凜曇見宦淑不語,便再次笑著對他說道。

宦淑不動聲色地望著凜曇,她可不想讓自己變成第二個“鐵夫人”,否則他們的婚姻又將是一出悲劇。

“當然,你別擔心,我會讓你創造出一個Pearls 的。”凜曇笑道。

“這是我聽說過的最漂亮的情話。”宦淑道。她的心底裏漸漸地生長出鮮花來,她清楚,就憑著凜曇這般愛意和思想,他們的婚姻就不會是楊弼和戴倩凝婚姻悲劇的翻版。

“宦淑,說起情話,我還要感謝你對戴倩凝所做的一切呢。”凜曇笑道。

宦淑不解,只是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可不覺得我說過什麽讓你母親受益匪淺的話語啊。”

“從酒莊回來之後,她仿佛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凜曇笑道。

“你如何知道她去過酒莊?”宦淑問道。難不成凜曇對近來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一切了然於心?

“不僅她去過酒莊,就連你也去過酒莊呢。”凜曇像是親眼所見似的,說得證據確鑿。

“凜曇,你做事為人各方面都品行良好,就是有一點容易惹人微詞非議,那就是你總是喜歡不動聲色的,在背後驚人一大跳。”宦淑嗔怒道。

“宦淑,我之所以能夠驚你一大跳,主要還得感謝你給歆融打的一個電話呢。”凜曇笑道。

宦淑心底裏感激歆融。雖然她當時表面上說沒有時間來管自己和凜曇的事情,但是,實際上她還是把自己的情況說給了凜曇聽。設身處地地為自己著想,宦淑的心底裏有一股翻湧起來的感動。

“我只不過是隨便找她聊聊天而已。”宦淑不想揭穿自己的窘迫和尷尬。

“我聽了之後,總是以為那是一個求救電話。”凜曇拿起桌面的空高腳杯晃了晃。

宦淑順勢給他倒了半杯紅葡萄酒,嗔道:“要真是求救電話的話,我早就打到公安局去了。”

凜曇笑了笑,沒有再與宦淑擡桿,暫且讓她的愛慕虛榮肆無忌憚地釋放一回吧。

“歆融現在人呢?這麽大一個宴會,我怎麽沒看見她?”宦淑說罷,便舉目朝四周搜索起歆融的身影來。

“她到北京去了。”凜曇極其輕松地說了一句。

宦淑瞬間明白了。歆融的脾氣和性格向來都是沖動的,她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率性為之說一不二的,只是宦淑心中有疑問:“難道戴倩凝會允許她這麽做嗎?”

凜曇似乎看出了宦淑心底的焦慮和懷疑,便笑道:“她是去北京道別的,不像我們,是來與彼此重逢的。宦淑,我們家庭裏所有的人,都是不喜歡不告而別的,所以,記住,別再不告而別了。”

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花好月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宦淑笑了笑道:“其實,凜曇,兩個多月之前我並沒有回湖南,所以,我也沒有對你不告而別。”

凜曇驚了一驚:“原來你一直在上海?”

“我說過,我像是住在黃浦江邊,聽潺潺的水流聲,在濱江大道上等人,卻由於下雨的緣故,那人——遲遲不來。梅雨直下的天氣裏,我的心一直游蕩在濱江大道上。”宦淑這番話說得極其樸實,她的語氣中已經沒有責怪的成分了,她等的那個人,終究出現在她面前,沒有辜負她。

“宦淑,如今雨停了,你等的那個人來了嗎?”凜曇笑問道。

“他或許還在趕來的路上。”宦淑看了看周遭,一甩波浪卷發笑了笑。

“那麽,他是不會停止趕路的腳步的。”凜曇亦是看著她,笑了笑。

宦淑看著凜曇的臉龐,那倒好像是加利福尼亞州上空的太陽一樣令人暈眩的微笑,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睫毛很長,眼尾稍稍勾起形成了彎月牙兒;兩道英氣逼人的將軍眉,笑意舒展開來倒像挑釁似的張望旁人;成熟與理性並重的臉龐風流倜儻,熠熠生光;一件白色的襯衫上遍灑琉璃的燈光,西裝脫下了擱在椅背上。宦淑看著他那寬厚的肩膀和強健有力的腰身,雖覺貴族的氣息從周身流轉開來,但他桀驁不馴的話語裏多少帶了些侮辱人的語氣。宦淑也就一甩波浪卷發,邁步朝楊弼坐的位置上走去。

在日後漫長的時間河裏,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說陪同楊弼接受醫院的治療,共同面對公司的財政危機,協調與戴倩凝的關系,打理歆融的各項出國事宜,應酬各式各樣的趨炎附勢的嘴臉,到湖南見宦淑的父親母親——嗬,萬一宦淑的父母親對凜曇不滿意或者說凜曇覺得宦淑的父母親令他失望呢?如果真是如此,那麽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不就是前功盡棄了嗎?

不會的,凜曇的蒂芙尼還在自己手中啊。

凜曇追上幾步笑道:“日後的重大宴會可別忘記佩戴蒂芙尼——當然,你不是佩戴給我看的,因為我知道所謂的門當戶對。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那般明智的,有些事情,你不提點他們,或許他們就永遠也不會知道。”

“正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所以我這個月底打算真真正正地回一趟湖南。”宦淑停下腳步,笑道。

“那如果是坐車回去的話,宦淑小姐還忌諱坐勞斯萊斯的副駕駛位嗎?”凜曇笑問道。

宦淑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心中暗忖:凜曇的那輛勞斯萊斯應該還是嶄新至極的吧?她雖然沒有能力開一輛磁懸浮列車回去,但是如果坐著勞斯萊斯回去的話,那群人也能夠把她頂禮膜拜到天花板上去吧?

想到此處,旁人又要說她物質拜金了。她是物質的,這個世界也是物質的。但是,在這紛亂嘈雜的物質世界裏,她知道,無論是多少的物質多少的繁華,最終都將會消融在這渾濁的黃浦江水裏。說是高攀飛上枝頭也好,說是以某種手段謀取了一段畸形的婚姻也好,身處在這樣金雕銀飾,流光溢彩的世界裏,宦淑永遠都沒有辦法證實自己那不帶一絲兒雜質的情感。但是,不管是醜陋的愛情也好,惡意的諷刺也好,對宦淑來說,這世間唯一永存和值得紀念的就只有那東方明珠,穿著紀梵希正裝明晃晃地站立在她身邊的“東方明珠”。

宦淑走近楊弼坐著的餐椅旁,她坐下來要與這位老先生攀談。初次謀面便有這樣默契和好感,他們彼此都感覺到,要向彼此詢問和傾訴的話語,遠比想象的還要多得多。

宴會即將正式開始,戴倩凝發揮著一貫的淩厲作風,正帶領著公司的上層領導們不亦樂乎地忙活著。凜曇見狀,便走近前去,要幫戴倩凝的忙。

宦淑攙扶楊老先生站立起來,二人一齊朝那大舞臺的中央望去。在那擺滿鮮花和氣球的大舞臺上,凜曇和他的母親即將要開始Pearls三十周年的慶典宴會。宦淑暗忖:一場宴會的開始,通常是一段故事的開始。不論是當初的東方明珠盛宴,還是如今的Pearls 慶典宴會,都是一段段故事的開始。

上海永遠都是一個有故事的城市,一段又一段的傳奇故事在這裏經久不衰地傳唱,一幕又一幕的悲歡離合在這裏永垂不朽地上演。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這些人生裏的起伏跌宕,永遠要有比九尾狐還多的尾巴。

但是,宦淑如今已經學會了坦然一笑。她轉頭朝那窗外面望去,她驀然想起了她自己曾經說過的一番話,她也一直堅信著這番話。那就是——

走在這外灘大道上,無論是燈火還是生命,唯一永不熄滅的就只有那東方明珠,無論歷經了多少人世的滄桑,世事的浮華,它都將華麗麗地轉變了色彩,又轉變了華麗麗的色彩,亙古不變地美麗著,美麗著。

全文完。2015年4月寫於上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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