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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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愛慕虛榮的白富美,都需要匹配一往情深的高富帥,這將是人們眼中最門當戶對的典範婚姻。

傍晚時分,秋天的陽光透過不甚潔白的玻璃,照射在浦東郊區一間破舊的房子裏。房間的位置靠著灰白色的水泥馬路,室內的陳設十分簡陋慘淡:老化的水泥地面裂開了縫隙,脫了油漆的掛衣架撐開三條腿站立著,旁邊一張年紀滄桑的榆木床,醒目地靠墻矗立;月光白的薄紗蚊帳有些違和地懸掛在生銹的床幃上,蚊帳孔極其的微細渺小,是為預防每年仲夏時節的蚊子的緣故;床頂吊著兩串每到黑夜就閃光的七彩明珠,左右對稱,明珠末尾點綴著幾撮薄荷白的流蘇,與薄紗帳的顏色呼應;床上的被褥和枕頭被高高地疊起,格子條紋的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想來床主是個註重清潔和齊整的人;但四周的墻壁是一種沾灰的黃白色,略帶病態;門後的角落裏,圓柱形的垃圾桶裏裝著新近清掃出來的雜物,其中有些是揉皺了的寫滿阿拉伯數字的紙張,正好說明它的使用者從事的是與數字有關的工作;靠門的一個角落裏擺放著個鐵質的鞋架,深紅色的帆布嚴密地罩在上面,可頂部卻依舊阻擋不了灰塵的郁積;窗戶朝著灰白色的水泥馬路開,灰塵確實很大,陳舊的墨綠色窗楹雷打不動地鑲嵌在兩面墻壁之間,玻璃上沾染了一粒又一粒的微型顆粒物。床頭櫃、梳妝臺以及座椅都是破舊的烏黑色,所有這些,無不暗示著房間主人物質上的貧乏,而要探求房屋主人在精神上是否富有,這倒是個難題。放眼望去,唯有窗角那簡陋書架上的幾本財經雜志和時尚雜志,略微凸顯了她的知識水平和文化修養。

不,房屋的主人不是宦淑,她不過是個租客,一個有著海上漂身份的租客而已。

在浦東經濟蒸蒸日上方興未艾的發展過程中,房價高漲,房源緊張,總會有那麽些有盈餘房屋的房主們,把簡陋破舊的房間稍作裝潢,然後以“合理”的價格出租給外地來的海上漂們。這爿房屋裝潢過後,居住的就是這樣行色各異的海上漂。

這群離家漂泊的人,從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祖國大地潮湧而來,像無根的浮萍漂在浩瀚縹緲的汪洋大海中一樣,漂泊在這大上海,為生計打拼,為夢想奮鬥。由於買不起奢華的套房,付不起高昂的租金,他們只能選擇居住在這骯臟破敗的貧民窟和旮旯裏——帶著不卑不亢的愛慕虛榮。

暗灰色的窗簾被拉開了別在窗扉兩邊掛鉤上,夕陽的餘光懶懶地照著,玻璃破了個洞,洞孔的形狀像尖刀山似的,秋風夾雜著灰塵吹進來。

此刻,宦淑端坐在折斷了肋骨的靠背椅上,聞著梳妝臺上嶄新紙頁發散的油墨馨香,手指徐徐地滑過那些白紙黑字的頁面。她在心中默念,她的眼睛不停地轉動,那一個個力透紙背的漢字有秩序地闖入了她的眼簾,她的嘴角不禁翹起,輕輕笑了笑。

被挖得七凹八凸的梳妝臺面上,鋪著塊與床單顏色相仿的桌布。各式各樣的化妝品被零亂地擺放著,七零八亂的鋪了一桌,個個都翹首張望,像極了盛裝打扮去參加奧斯卡典禮的國際巨星。

細細觀賞,所有這些梳妝用品都華麗雍容,富貴奢華,與房間所呈現的寒磣和簡陋是截然不一樣。這廂活潑的BB霜正與害羞的睫毛膏竊竊私語,剛剛在額頭上賣弄風騷的畫眉筆還沒能來得及收斂它澎湃的激情,那廂一只玫瑰色的唇膏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它艷麗的色彩。

明睿站在鏡子旁,仔細地幫椅子上的人梳理著板栗色的波浪卷發。許是感覺到了宦淑臉部神經的搐動,她擡眼看了看妝臺上鏡子裏的臉,譏笑了一聲,道:“送你本宴會賓客單就至於樂成這樣?要是送顆鴿子蛋,那你還不得樂得成仙?女人啊,真是種容易取悅的動物。”

“我又不是”,宦淑說著便把小手冊合上了,同樣看著鏡子中的臉,反駁道,“要只是純粹的幾張賓客名單的話,我當然不至於如此樂呵,令我發笑的是上面寫的一句話。”

“喲,你說的是‘不是動物還是不容易取悅’?”明睿聽罷對方的反駁,便鉆了牛角尖詰問道。

她本想就此不理會對方的狡辯,但好奇心糾纏著她,促使她繼續發問:“什麽話?”說罷她便松了執木梳的手,彎下腰湊到宦淑身前去看那句話。

宦淑見狀,便又把冊子攤開來,用食指往那句話點了一下。明睿會意地眨著眼睛,伸手扶了扶鼻梁上黑色的鏡框,讚嘆道:“哎呦餵,這字寫得真不錯!”

宦淑不滿她牛頭不對馬嘴的讚嘆,臉一沈,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誰寫的”之後,便再次把小手冊撂到一旁。

明睿見她自顧自地拾起那珊瑚海色的指甲油,往指甲上塗去,便心道:貼著寫得有模有樣的名品標簽,實際上,還不知道是哪個季度的滯銷產品呢!

她本想這麽心口如一地說出來。但看著宦淑塗抹指甲的自我陶醉的模樣,她便挑高了嗓門道:“可不是!那可是林振宇寫的!是同事?還是其他的什麽?”她說罷兩手一揚,下頜高擡,兩眼放光,作出一副欲窺探別人隱私的神秘兮兮的模樣。

明睿和宦淑是去年在浦東工作時候認識的。宦淑工作比她出色,平時常常關照著她,也關照著林振宇。當然,林振宇初來的時候,宦淑對他的關照要比對明睿的關照多得多,林振宇升職也比明睿升職得快。因此,明睿一度認為覃宦淑和林振宇已經從同事關系演變成了戀人關系。

這倒真是難為她的腦細胞作這番胡思亂想子虛烏有的揣測了。

但宦淑來不及去反駁,只見她被明睿一拉扯弄疼了頭發,指甲油也塗花了樣,遂佯嗔道:“作死的!毛手毛腳又要拔疼了我的頭發!瞧瞧——”她把指甲伸到嘴唇邊吹了口氣,又道,“好好的指甲油都被你給糟蹋了。”

“糟蹋了便糟蹋了唄”,明睿被宦淑一呵斥,便從自我陶醉中醒來繼續為她梳頭,口中毫不同情地繼續道:“住在如此寒酸的破房子裏,還把自己打扮得這麽尊貴奢華,怪不得外人見了,又要說這弄堂裏出了個‘拜金女’嘍——那林振宇的母親怎麽說來著?離她兒子遠點,別把她兒子辛辛苦苦掙的幾個錢給擄走敗光了,到時候她老無所依怪罪的可是你——”

明睿這般說辭也並不無道理,因為林母確實是對宦淑不滿。但是,宦淑心中也不滿,每每想到自己掙錢花錢來梳妝打扮,旁人還要對她指手畫腳的,她心中便有幾分不高興。

她會做如何反應呢?只見她把手中的細毛刷放下,鼻子裏不屑地哼了一聲,算是對明睿的回答。

她的心中一定是這般想到:林振宇能“辛辛苦苦”掙幾個錢還不是托了倪潔的洪福?而且,就憑他那從小被訓練出來的斤斤計較的鐵公雞作風,自己就算是下定了決心要把他敗光,也只怕是像上蜀道一樣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全身上下瘦的都只剩下一把老骨頭了,還把那樣大紅大紫的蕾絲披肩披在肩頭,別人見了讚美她幾句,她還真的以為是好看呢——”明睿喋喋不休起來,又要繼續發表她的長篇大論,“呵,那簡直像是把屍布蓋在一架枯骨上面。看她走進走出的也還戴著耳環和項鏈,想來她年輕的時候也是俏麗過的,不過如今怎麽會這般骨瘦如柴面色暗黃呢?不會是幹了什麽不正當的勾當被逮著了受過牢獄之災吧?像販賣毒品,槍支彈藥什麽的——要真是那樣的話那她也太膽大和不道德了。又或許是跟哪個男人好過之後又被拋棄了,自己拖著個孩子到處討生活,東奔西走的累得模樣兒都走了形——不過那樣林振宇也忒淒慘了,從小就沒了父親。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來沒見過林振宇的父親,他不會是個娼妓的兒子吧?連父親都不知道是誰?”明睿時不時會來宦淑居住的地方坐一坐,她也曾經在樓道裏見過林振宇的母親,林母那副怪異的模樣確實在她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還挑撥別人說自己拜金,林母不也是拜金?宦淑暗道:“只不過是因為她沒有年輕的容貌和打扮的資本罷了。”

但她只是心裏這般道,口頭上宦淑不去管林母,反而是撂開了話題道:“她兒子生的那麽俊俏的一個人,怎麽會連父親都不知道是誰?他母親姓王,他可是姓林,虧你這一點都沒有意識到,還把他介紹給我認識,誤解我們兩個人的關系。行了,要說我打扮得漂亮突出了一點,也不過是為了做片更漂亮的綠葉襯托鮮花的紅艷而已。來——把那瓶子遞給我,我還得再撲層BB霜,我的皮膚似乎總是不夠白呢——”

的確,宦淑是通過明睿認識林振宇的。明睿的男朋友和林振宇曾經是事業上的合作夥伴,後來散了夥,宦淑引薦林振宇到她們任職的銀行裏工作。卻不想林振宇發展得這樣成功,如今在銀行裏比誰都出風頭,回想起自己男朋友的慘淡情況,明睿心中不免有些嫉妒。但和他們這麽些時日的交情了,她也不想就此表現出來讓宦淑察覺。

因此,她便急沖沖地打斷對方,道:“Stop!剛剛那瓶BB霜已經被你揮霍得所剩無幾了,你要再撲就真成白雪公主了。你可別以為成為白雪公主是什麽光榮的事情,實話告訴你噢,這裏的小矮人啊,加上我也湊不齊七個。再者——現在已經五點半,我們從浦東到外灘,七點必須趕到呢。”她說著把手上的鐘表伸給宦淑看。

宦淑不以為意,埋怨道:“都得感謝你剛才的蝸牛速度呢——我眼線還沒補,唇膏還沒畫,就連指甲底油都沒好好塗呢。”

明睿鼻子裏哼了幾聲,忙給她補畫眼線。宦淑的兩只眼睛半睜開半緊閉,一開一合的,同時還不忘記用蘸了指甲油的細毛刷去塗指甲。但是,她又怕塗抹得花了模樣,又怕明睿失誤戳傷了她的眼睛,所以心中也是格外地小心翼翼。明睿看著她那眼睛被束縛了還塗指甲的模樣,也是嗔笑地從她額頭拿開了眼線筆,道:“我總算是完成了,自己照著鏡子好好欣賞欣賞吧。”

其實大部分都是宦淑自己完成的,明睿對於化妝根本是不懂,也只是給她打打下手而已。

宦淑等到指甲油全部塗抹好了,方才睜大眼睛往鏡子裏一瞧:果然,所有的妝容都端莊得體,毫無違和之感。精致的五官乖巧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職,那兩道棕褐色的鼻側影,為這張原本典型的東方面孔賦予了幾層朦朧的西方色彩,其中偶然浮現的淺淺的笑意,好似達芬奇筆下蒙娜麗莎神秘的微笑。會說話的眼睛顧盼流轉,似乎在對誰眉目傳情;長長的睫毛不甘落後,撩人心弦地閃動著;而鼻翼下那一抹適度卻不過分靚麗的玫瑰色則是毫不羞怯地□□著,仿佛點亮了整張臉的光輝。

明睿也跟著在鏡子中欣賞,她圓胖的臉頰泛起了陣陣笑意,似乎是在讚賞自己的傑作。毫無疑問,這樣的傑作已經足夠完美並且惹人心動,但凝視那乖巧地垂落在兩肩的波浪卷發,宦淑突然間覺得這畫面似乎少了一點什麽別樣的韻味。她思索著,把閃著亮光的指甲放在腦門上轉了幾個圈圈。她的睫毛下垂,面部神情似乎很苦惱,她在梳妝臺上尋找著——用什麽來裝飾那翹著尾巴的波浪卷發?往它上面扣頂帽子,鴨舌帽還是貝雷帽還是棒球帽?要不直接一頂漁夫帽?不行——還是在它上面配副太陽墨鏡,要黑色的,絕對有範兒,但會不會太Outdoor了一點?畢竟是晚宴盛會,不是踏春旅游。她又用食指轉了幾個圈圈——該用什麽來裝飾呢?

她思索著,苦苦思索著。倏地,她靈機一動,眼角微笑,眉毛高翹,口中“哈”了一聲,興奮得就像是垂釣的漁翁釣著了一條大魚一般,明睿以為她要手舞足蹈。

只見她興奮地從抽屜中取出一根星條絲帶——那是一面微型的美國國旗,紅白藍三色交錯的旗面上,點綴著五十顆代表美國五十個州的小星星和十三條象征建國早期十三塊殖民地的條紋。

宦淑雙手拉著絲帶的兩頭,表情激動地對明睿道:“把這個別在我的卷發上,綰成一個蝴蝶結。”

明睿表情驚愕,瞪大眼睛看著宦淑,以為她把自己當成了精神病人,便道:“你確定你此刻是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而不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身份在對一個精神病人而不是一個正常人說話?”

宦淑嘴巴一癟,不去理會明睿那黑格爾辯證哲學看多了的啰嗦的神經細胞,只是依舊用兩手托著星條絲帶,目光真摯地說道:“這絕對會是廿一世紀最匠心獨運的時髦頭飾,快,幫我系上。”宦淑說著便把它遞給明睿,“上帝既然讓這麽別具一格的偉大構想寄居在我的腦海,我就絕對不能讓他失望,這星條絲帶一系上,我全身上下可都是國際範兒。”

明睿挑了挑眉毛,明知道拗不過宦淑,便一邊把星條絲帶給宦淑系上,一邊嘮叨:“指甲油是國際名牌的,BB霜的制作原料是外國進口的,睫毛膏是南京東路那家旗艦店裏買的,眉毛刷上那幾根毛是從泰國棕櫚樹上拔下來的,那人見人愛的玫瑰色唇膏就更不用說了,跟韓國演藝圈裏的很多大牌都是同款呢——對了,你身上的這套水綠抹茶裝啊(她說著用手捏了捏宦淑的裙角),前幾打開電視,我還在米蘭時裝會展上親眼瞧見了呢!把這區區一面美國國旗綰成蝴蝶結戴在頭上又算什麽呢?美國人民呀仁慈又善意,人道主義的英雄見了你這副模樣,肯定得萬人空巷簇擁在自由女神雕像前朝你拋玫瑰花呢。”她說罷便用力地綁緊了那個蝴蝶結,還在它周圍扣了十幾個大別針呢。

看它夠不夠緊!看它會不會掉!看它能不能引起旁人的註意!明睿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暗自說道。

宦淑從鏡子中看見了她的神態,訝異得瞪大了眼睛。她轉過頭來,剛要糾正明睿不要把對財富的嫉妒發洩在對美國政治的指責裏,但是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得《上海灘》的音樂奏響起來。

來電顯示:林振宇。

她按了接聽鍵,聽得對方道:“覃宦淑,東方明珠盛宴在七點正式開始,你抓緊時間,不然的話趕時間坐出租車過去可是很破費的!”極其慳吝刻薄的金錢觀念,就好像擔心她付不起那昂貴的打車費用一樣。

宦淑頓時心有芥蒂,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是這樣。

她站起身看窗外的夕陽,就好像要發洩她的不滿一樣。等對方再次提醒她,她才猛然間醒悟過來自己光顧著梳妝打扮,倒確實是忘記準時去參加倪潔在東方明珠旋轉餐廳舉辦的派對了——打車費是昂貴的,宦淑神經緊繃,馬上回應道:“你先應酬著,我們馬上來。”

林振宇聽到“我們”一詞不明就裏,對宦淑的話語很是費解——宦淑並沒有告訴他,自己將攜帶著明睿去參加盛會。況且,一直以來,林振宇對明睿都是避著三分的。他們的事業蝕了本,他可是直接把爛攤子丟給了明睿的男友,明睿對他不滿,但是礙於宦淑的情面,也不多說。

宦淑掛斷電話,把一旁的化妝包抓過來,招呼著明睿把各式各樣的化妝品收攏了來就往包裏塞,那姿勢就像是幹了什麽壞事急於隱匿一樣。的確,宦淑的同鄉羅亞琳明天便要從湖南趕來,明睿也註意到床角有一套新購置的床褥和被單。雖然羅亞琳確實是個需要照顧的包袱,但是任何障礙都阻擋不了宦淑奔赴今夜的東方明珠盛宴。

明睿邊收拾口中邊嘟囔著:“都說戀愛中的男人不是才子就是王子,戀愛中的女人不是傻子就是瘋子——果然說得不錯呦。我提醒催促了那麽多遍,你都無動於衷,林振宇一個電話打來,你就著急地趕著像是要去投胎一樣!這麽長時間的朋友簡直是白做了噢——白做了噢——”

宦淑聽見了明睿嘟嘟囔囔的抱怨,便邊收拾邊解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參加一場宴會,規規矩矩一本正經地入場是我最難忍受的。整個赴宴過程中,時間是一個尤其需要把握和註意的因素,為了避免意外事故的發生而提前趕到,像座雕塑似的呆呆地坐賓客椅上一整天,聽那些女客們互相評論彼此的服飾,看那些男客們姍姍來遲,看侍者們走來走去前後忙活——對於一個愛慕虛榮急於表現的人來說,看著這些,多麽愚蠢!”她的臉上露出了不屑一顧的神情,但是她沒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只是繼續道,“因為打扮超時而錯過了班車,錯過了地鐵,或者是因為堵車而誤了時間,慌慌張張地像只無頭蒼蠅一樣錯過了整場宴會,那我得抱憾終身!(她倒像是在為剛剛的舉動做多餘的解釋一樣,本來就是無中生有的關系。)就得在眾人都落了座,親切交談的時刻,燈光都亮起來了,美酒都飄出香味來了,佳肴都陳列在桌面上來了,我們穿一身華麗的宴會服,扣響宴會廳的房門,帶著一副態度自然淡定自若的神氣,在眾目睽睽之下,高調入場。當然,那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不習慣並且不可取的,特別是對你——”宦淑說著便拉上了化妝包的拉鏈,又道:“可是那樣的景況很讓我舒心,嗬——還有什麽比那樣的做法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穿著這身水綠色的抹茶裝去擠公交搭地鐵?”明睿一語道破了問題的實質性所在。

“那也不是不可以——”宦淑聳了聳肩膀,把雙手往兩邊張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選擇任何交通方式出行都對她沒有影響一樣。

只見她彎下身來在鏡子跟前審視了一番她的水綠色長裙,好一派清新靚麗的顏色!精致的珠飾有序地排列在胸前,進口的網紗下面,閃耀的是鱗片色的蕾絲花紋,曳地的裙擺柔順地敞開,在玻璃孔秋風的吹動下如薄紗般微微輕揚(明睿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而那白色的小皮鞋,則支撐著她兩條白皙的長腿。

宦淑審視了一會兒,笑道:“或者說我更喜歡這樣的出行方式,擠公交搭地鐵不是常事麼——但是禮服租金我已經付過了,你要是不想委屈這兩套禮服的話,叫輛出租車讓它們坐著我也不會拒絕的——”極其含蓄的提議,讓人聽不出拐彎抹角的矯揉造作。

明睿是托宦淑的關系才得以參加此次的東方明珠盛宴,宦淑也算是有恩於她。只見她癟了癟朱紅色的嘴唇,轉身抓起桌角的皮包,噗嗤一笑,便點頭表示同意。

宦淑拿下掛在門背後的肩包,鎖了門後便把鑰匙插在墻壁上的孔洞裏。今晚有人會送新床過來,她把鑰匙放在墻壁裏,正是為了讓他們能方便地打開房門。

二人順著樓梯走下去。

九月份的天氣,上海的“秋老虎”,秋風慢慢地吹過來,卻還能夠感受到空氣裏一陣又一陣的悶熱。這樣的天氣最令人躁動不安,一層層的熱氣從四面八方泉湧而來,環繞包裹著眾人渴求涼意的身體。燥熱揮之不去,一次又一次地侵犯人們的身體,□□擾的人抓了狂再也不像忍受夏熱那樣忍受得心安理得,此時一絲一毫的熱氣都有可能使人心煩意亂。

二人一前一後地往前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雖然已是傍晚時光,但是夏秋季的白晝微長,六點多的時候也可見燥熱溫煦的夕陽從西邊天際投射下來,投射在漫天的灰塵中和破舊的建築上。稀稀落落的樹影旁邊,是一爿爿老舊的居民樓房,很古典陳舊的老上海弄堂,所幸還未被拆遷。道路旁邊,腰身佝僂的老太俯身忙碌著,低矮的房門前有主婦們供曬出來的紅棗,蘿蔔幹,花生仁以及葡萄幹(許是買來放置時間久了,沒來得及食用,所以變得潮濕了,需要翻曬),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紅磚堆砌的墻角,陽光照射下來,空氣裏彌漫的是遠處工地上飄來的嗆人的塵埃。

與宦淑在浦東新區工作地點的優美清新環境不一樣的是,她居住的地方,恰恰是城郊向新城區過渡的地方,像個貧民窟,嘈雜紛亂。

“這裏有一條寬闊無垠的梧桐大道喲,浦東是個好地方喲,上海是個好地方喲……”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叟領受了浦東崛起的好處之後,便像位誦唱讚美詩的牧師一樣歌頌起這片他深愛的土地來。

可不是!仔細瞧那不遠的前方——

在這片光速崛起的廣袤大地上,摩天大樓高樓大廈以“深圳速度”建造起來,一輛又一輛的卡車往返穿梭著,運來了一車又一車鋼筋水泥,紅磚黃沙。黃浦江裏的沙石已經被打撈的所剩無幾了,建築的沙石都要從海外進口來——多氣派有面子!連建築物的沙石都是進口的!

二人要繞過工地到馬路上去打車,明睿在宦淑身後幫她拖著裙擺。她自己體態豐腴,身形肥胖,穿著一條米色的束腰連衣裙(但是無論腰身束得多緊,都也無法掩蓋住她肚子上那突出的贅肉),扁扁的圓臉,搭配漆黑的濃眉,烏亮的小眼睛,以及又闊又厚的嘴唇,皮膚很是白凈,就是那一抹殷紅過度的朱色唇膏,初次看見倒有點嚇人一跳。她個子不甚高,但是今天,蹬著一雙十幾公分的高跟鞋跟在宦淑身後,倒也顯得她形象高大。

宦淑捂著口鼻行走在那塵土飛揚的施工道旁,道路已經擁堵得水洩不通:挖掘機和吊機轟隆隆地運作前進著,車身後,是一片新生的沙漠;高空作業的建築工人頂著安全帽朝下喊:“搬磚塊的那個!紮鋼筋的鐵絲再釣上來一匝!”搬磚頭的那個耳朵不靈光未能聽見,只是繼續搬磚;路的兩旁有群為城市綠化工作的園林工人們,手執鐵鍬和鏟子左挖挖右挖挖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種下那一株株孕育著希望的花樹;一輛輛裝卸建築材料的大卡車停靠在新植的雪松樹旁,司機下了車高高地站在苗圃墻上,裝模作樣地指揮著;幾個裹著頭巾的粗壯大漢邁著疲憊的步伐從卡車裏進進出出的,要把那剛剛運達的瓷磚石灰搬運下來;後面卡車裏的司機等的不耐煩了,便怒斥前面的司機道:“你丫的停在那裏磨磨唧唧的作死伐?老子還得趕時間送貨呢,你們一大幫爺兒們是沒吃飯還是荷爾蒙分泌失調的啦?什麽一步作三步走,婆婆媽媽的像個娘們兒一樣——”

說話間,司機註意到了宦淑二人走過,便剎住了話語。其實她們兩個人一身裙裝打扮站立在道路旁,早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嗬呦,好一副有錢人家的小姐派頭。”那個方才說話的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看了她們幾眼,挑釁似的說道。

“對噢,看那頭波浪卷發多麽漂亮,還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呢!”搬著磚頭的那個小夥子此時倒是聽見了,瞬間看得驚呆了雙眼。

“這小妞哪來的?”戴著安全帽的工頭一臉流氓相。

“古怪的樣子!”正在苗圃裏勞作的園林工人們聽見了聲音,便直起了身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聽那語氣,就仿佛是後悔當初宦淑走過他們身旁時,沒有好好地把這“拜金女”辱罵一番似的。

“可不是,穿條長裙走在施工地裏,像什麽樣!”又一個園林工人加入了他們的議論中。

“這漫天灰塵環境惡劣的,她打扮得長裙飄飄高貴純潔的模樣,肯定不是傻子就是瘋子噢!”一個穿著短衫的工人揶揄道,他把他自己的裝飾與宦淑的對比了一番之後,心中很是不甘。

“她像是去約會噢——”司機拖長了語調,同時吹出了一聲口哨,明睿回頭看了他一眼,宦淑只管盯著前方不搭理他們。

“和誰約會?難道她有對象了?”小夥子壓低了聲音問那個成熟老練的包工頭,眼窩直勾勾地盯著宦淑,目光裏有掩飾不住的惋惜。

“嘿嘿,你小子別想了,好好幹活。”工頭一臉奸笑,仿佛要把好處一人獨霸,摘了安全帽便朝宦淑和明睿走去。

一只滿身塵土的狗忽然從車輪底下躥了出來,“汪汪汪”地叫了幾聲,眾人驚了一跳嚇得躲到兩旁。原先擁堵的道路中央霎那間開了一條道,宦淑快步從空道上走過離去。

明睿跟著宦淑往前走,不斷地在身後責怪她不該把如此醒目的宴會禮服穿著在道路上行走。在明睿看來,這樣做不僅玷汙了華貴的服飾,還惹來了一幹人群的雜論和非分之想。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使得宦淑的愛慕虛榮遭受了重大的挫傷,換做旁人肯定要心傷,而宦淑向來是不卑不亢的。

只見她停下腳步望了望那西垂的夕陽,那半個火球銜著遠方的天際,已經染紅了浦東天空裏游走的白雲,日落晚霞,整片大地是一抹靚麗的胭脂色。在這座不夜城裏,太陽西落,夜幕降臨,華燈高照,歌舞四起,就意味著新一天的開始,就昭示著希望的到來。

宦淑雙腳堅定地站在這片新興的浦東大地上,她看著那西垂的夕陽,她並不覺得,她即將說出的話語有任何的違背現實性和戲劇性。恰恰相反,這是每一個像她這樣愛慕虛榮的海上漂肺腑裏最真切的聲音:

有苗條纖瘦身材,為何要舍棄華貴雍容的錦緞綢服,把自己打扮得衣衫襤褸破敗不堪?有輕盈的體態和優美的步伐,為何要裝作唯唯諾諾羞怯不安,讓自己隱藏在隨波逐流的人群裏銷聲匿跡?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為何不用來鑒賞耀眼的寶石和靈性的文字,反而是要看那破敗的房屋和老舊的弄堂?柔美的嗓音和漂亮的紅唇,為何不用來講談使人心靈洞開的謹言妙語,反而要與人作斤斤計較死攪蠻纏的說辭?本可以獨立自由地去做一番自己熱衷和喜愛的事業,怎麽甘心端坐在屋檐下奶孩子和搓洗衣板?纖細的手指,最適合在黑白交錯的琴鍵在彈奏,又怎麽舍得讓它們去沾染油脂的氣息?受過高等的教育,有些誨人的學識和獨立的思想,又怎能任由他人的擺布像個玩偶一樣的順從?

宦淑從不否認,這是她骨子裏的另類和倔強,這是她漂泊的目的和精神支柱。她的漂泊有很多的理由,但是比起所有漂泊的理由,她寧願說成是由於她與生俱來的不卑不亢的愛慕虛榮。

明睿看著她,她的臉上似乎有一道不可言喻的光芒。夕陽的餘輝透過雲層照射在浦東忙碌的施工地上,這一群城市工作建設者們勤勤懇懇地勞作,夜幕未至,路燈也還未亮起。

二人走過了那些雜亂骯臟的施工地,便是寬闊的柏油馬路,一輛輛黑白色調的汽車來來往往地疾馳而過,明睿伸手攔了一輛待運的出租車,宦淑上車關上門,冗長的裙擺被夾住了,便只好又再次打開車門,明睿在車外幫她塞進去之後,亦上了車。

出租車司機看見這一幕,不禁咧嘴笑了,是極其意味深長的笑。宦淑在副駕駛位置上調整了姿勢,也附和著對他笑了笑。

出租車開動了,從貧困的浦東郊區開往東方明珠,就像是從荒蕪到繁華,從地獄到天堂,從一個暗無天日的昨天到一個希望無限的明天。路旁的樹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車身的影子也被夕陽照得很長很長,那一排排逐漸模糊的破爛房屋和老舊弄堂在他們身後漸行漸遠。陽臺竹竿上的衣服隨風飄揚,似乎是懷著無限坦誠的祝福和心意,目送她們鬥志昂揚地朝那東方明珠進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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