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小殮

關燈
到了十月,天氣漸漸冷下來,甘棠堂西院門口的紫藤花架花枝稀落。這天晚上冬淩讓青玉擺上熏籠,濃濃的熏了繡被。自己又放下床帳,和章左英兩人圍著熏籠執手抵足的說了會悄悄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子時。三更鼓剛剛敲過,忽聽得二門上雲板扣了幾扣。然後有老媽子傳話進來:趙老夫人薨了!

章左英聽了趕緊從床上坐起,重新換上衣服,急急就要往朝雲閣去。冬淩讓青玉叫來魯軒、魯然提上燈跟著左英,特意又拿了盞明瓦燈給章左英道:“你自己也提著這個,仔細晚上過去別摔到。”

冬淩又問喜兒道:“可曾叫人往東院給三少夫人傳話了?”冬淩是姨娘,只能在小殮之後往朝雲閣覲見。因而這個時候,能陪著左英往朝雲閣的只有正牌三少夫人林奴兒。

喜兒聽到便回了一句:“二門上的老媽子去傳過話了。”

正說著,聽得東院一片亂哄哄的聲音。原本黑暗寂靜的院子忽然到處都亮了起來。想是朝雲閣的喪報已經傳到東院。

章左英往窗外東院方向看了一眼,嘴裏不情願的咕嚕一聲:“我不要她陪著。何苦叫她?”

冬淩便孥嘴脧了左英一眼道:“現在這個時候你不和她一起過去,難道夫妻兩人還要分開各走各的?二夫人看見了又要問了。”

章左英聽了撇了撇嘴接過明瓦燈,扶著魯軒的肩膀一徑往朝雲閣去了。

冬淩倚在門口,目送章左英帶著魯軒、魯然走遠了,才轉身問青玉道:“前兩天讓你買的幾箱紅布、紅燭可是已經辦好了?”

青玉壓低了聲音答道:“早已經都買好了,放在角門上,阿丁看著呢。”

冬淩道:“好!快去告訴阿丁,等三少夫人買的白布、白燭擡進府裏,立馬全部換成紅色的。”

“是!”青玉答應一聲便轉身出去往角門給阿丁送口信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聽得將軍府內哭聲震天撼地。正門、儀門、二門、內門皆開,闔府上下的燈燭全亮,猶如白晝。冬淩順著哭聲推開暖閣的窗子朝外望去,心中暗暗幻想著費氏和林奴兒打開盛著紅色布挽的箱蓋子的一瞬間該是怎樣的表情。

朝雲閣這邊燈火通明,哭聲鼎沸。章平之、大夫人林氏、二夫人、章左褚、費氏、章左揚、簫容佳、章左英、林奴兒都已經到了。章平之和大夫人、二夫人跪在趙老夫人床榻前捂著臉嚶嚶抽泣。其他人則跪在朝雲閣外間。整個大廳裏主子、丫鬟、小廝跪了一地。只聽得慟哭聲震天,靴履衣衫悉索聲不斷。趙老夫人的貼身丫鬟金鎖在床榻前為趙老夫人換上上福下壽的壽衣。

費氏跪在林奴兒身邊,偷偷牽了牽她的衣角。林奴兒這才會意,用手帕擦去滿臉的鼻涕淚水,隨著費氏沿著墻根溜到外面。一到外面,費氏便急急問道:“妹妹,前幾天讓你準備的白燭、做挽布、孝衣的布匹都準備好了嗎?”

林奴兒低聲回答道:“姐姐放心,早就差人買回來。前幾天怕被人看見怪罪,都放在角門上了。”

費氏聽了才放下心,拍了拍林奴兒的手背,轉身招呼朝雲閣幾個侯在外面粗使的老媽子道:“你們幾個去角門上將白燭和白布擡進來。”

等老媽子們走了,又叫來章府二管家劉寶吩咐道:“你帶幾個人跟我去領了對牌,再到庫房將趙老夫人那一副金絲楠木棺擡出來。”

完了又招呼站在外面的大管家王喜道:“你趕緊清點一下府裏面當差的人。先讓幾個腿腳靈便的向各處報喪。另外剩下的人分好班次。接下來幾天早晚迎來送往,該有人端茶送水、有人看管茶器杯碟、有人上香添油、有人送飯送茶、有人隨起舉哀。都不要亂了套,你今晚就分好班次,明早把花名表拿來我看。要支領什麽東西也列好清單交給我。我看過的領了對牌才能上庫房取,若是將來丟了或是少了,我便找你賠。”

大管家王喜聽了也喏喏的去了,林奴兒道:“這麽偌大一個將軍府,真是有勞姐姐主持大局了。”

費氏嘆氣道:“我婦道人家也談不上什麽主持大局。不過為長輩們分憂而已。不求有功,只希望這幾天能不出什麽亂子也就罷了。”

正說著,二管家劉寶帶著六個小廝將一副金絲楠木內刻陰文的棺槨擡了進來。不一會兒,剛剛被差去角門擡白燭、布挽的幾個老媽子也擡著六只大箱子跟在劉寶後面一路到了。費氏讓劉寶將棺槨放到正廳中央,又讓幾個老媽子將裝布挽、白燭的箱子也擡進去,等會兒好直接在朝雲閣掛上。自己拉著林奴兒重新回到朝雲閣外間跪好。

費氏跪在地上,心中正盤算著找章左褚商量請和尚道士做三天法場的事情,只聽身後劉寶指揮著下人擺好棺槨,又輕手輕腳的去開裝布挽、白燭的箱子。第一只箱子打開的一瞬間,箱子蓋重重的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咣當”一聲驚擾了朝雲閣所有人的哭聲。哭聲剎那間中斷,跪在地上著的一眾人等均回頭惡狠狠的看著劉寶,責怪他的魯莽。只見劉寶難以置信的死死瞪著箱子,口中狠狠的倒吸著冷氣,一副快被嚇尿褲子的模樣。開箱子的幾個小廝也是目瞪口呆的僵在原地。有幾個甚至疑在夢中似的拼命揉自己的雙眼。

費氏和林奴兒趕緊起了身,走到劉寶身邊,往箱子裏看。看時,兩人頓時只覺渾身血液倒流,脊背發涼,汗毛豎起。只見裏面赫然躺著一箱子印著燙金喜字的紅色蠟燭和紅綢。

林奴兒已經驚得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費氏驚覺,忙對呆立原地的劉寶低聲呵斥道:“還不快蓋上!”

劉寶這才招呼著小廝們手忙腳亂的去找箱子蓋,誰知章左褚、章左英、章左揚、簫容佳和屋裏一眾下人發覺驚異也圍攏了過來。一箱子辦喜事用的火燭、紅綢早落入眾人眼中。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平日被費氏克扣為難的下人們拿到了她的錯處,此時更是對著她指指點點。

章左褚皺眉慫鼻,率先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擡頭望向費氏。還沒等他開口問,費氏便慌了神,擺著雙手連連否認道:“不!左褚,不是我!是她!”說著一手指向林奴兒的鼻子道:“你…你安得是什麽心?”

章左英憤怒得紅了眼睛,兇神惡煞的瞪了一眼林奴兒,然後啞著嗓子對劉寶道:“快擡下去!楞著幹什麽?”

林奴兒百口莫辯,急得面皮紫漲。她慌張的望向人群,迎著章左英氣氛兇狠的眼光,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我…我不知道怎麽會變成這樣。”此刻,她恨不得代趙老夫人去死。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這裏。屈辱、羞愧、恐懼占據了林奴兒全副身心。看著劉寶和小廝們將六只大箱子全部擡下去後,她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李媽媽驚呼一聲伸手試圖去拽林奴兒的衣袖,卻猝不及防被一起拽倒在地。章左英冷冷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狼狽不堪的一老一少,鼻腔中冷哼一聲道:“劉寶,趕緊一起擡出去。還嫌不夠丟人嗎?”劉寶聽了趕緊帶著丫鬟上前,架著李媽媽和林奴兒的腋下,倒拖著將兩人拽出了朝雲閣。

外間的這一通混亂引起了暖閣裏章平之、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註意。李媽媽和林奴兒剛被拖出去,二夫人便從暖閣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問道:“什麽事情這樣吵鬧?”

費氏做賊心虛的紅了臉低頭不敢回答,只低著頭嚶嚶慟哭。不知是哭趙老夫人仙去,還是哭自己攤上這麽個不著調的弟妹。見無人敢應聲,章左揚鎮定的朝二夫人拱手道:“沒什麽,就是弟妹剛才傷心過度,暈倒了。已經差人送回去甘棠堂了。”

二夫人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道:“也難為她了。讓下面人好好伺候著。”覆又轉身進了暖閣。章左英跪在鋪墊上氣得差點咬碎了牙齒。費氏跪在一側一面哭,一面哆嗦。

不一會兒,劉寶安頓好林奴兒和李媽媽又來向費氏回報道:“大少夫人,沒有布挽和白燭該怎麽辦?”總不能連趙老夫人的朝雲閣都不掛布挽吧?

費氏跪在地上,急得嘴上直起泡問道:“那六箱全都是紅色的嗎?”她恨不得將林奴兒撕碎了當布挽掛起來。

劉寶點點頭道:“小的讓下人都拆開看了,都是不中用的。”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麽個時間就是現買也買不到。費氏咬牙切齒只好低聲問劉寶:“庫房裏還有能用的嗎?”

劉寶低聲在費氏耳邊回話道:“庫房裏只有夏天做夏衫的一些月白色綢。白燭就前幾年玉屏姨娘辦喪事留下來的一點,也不多了。”

費氏掏出腰中對牌交給劉寶道:“先將庫房裏的拿出來,找人裁剪一下,把朝雲閣的先布置上。剩下人明天再讓人出去買。”

劉寶這才領了對牌應聲下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