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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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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麗坐在內室小茶桌前,臉上一片清冷之色。章左英邁步進了屋,朝她望了一眼,那光景恍如隔世。眼前的女子的模樣與當年端坐暖玉閣中的雅麗分明一樣,但她眉宇間的冷漠、堅定、不可一世確是章左英從來不曾見過的。她如今是朝廷的長泰公主,是大元可汗的閼氏,卻再也不是將軍府裏追著自己屁股後面叫“三哥哥”的雅麗妹妹了。一撩衣袍,章左英跪在雅麗面前道:“涼州府五品守將章左英參見長泰公主。”

雅麗的臉朝章左英跪著的方向側了一側,伸出左手示意他起來:“給將軍看座。”仆從立即搬了杌子擺在雅麗一側,章左英謝恩後落了座。

“冬淩呢?怎麽沒來?”雅麗垂著眼睛隨口問道。

“她沒有品級,不能覲見,在門外候著。”章左英恭敬回答。

“嗯!她不在也好,我正有些話要與你說。”雅麗目光灼灼盯住章左英。章左英一楞,他何時見過自己的小妹妹用如此淩冽嚴肅的眼光打量自己?

“你和冬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拋去你我君臣之份不論,你是我的哥哥。我本不該過問你的私事,但是如今河西正值多事之秋。滿都海哈屯起兵造反,殺了我夫大元可汗。你切不可在這個時候,因一己私欲廢了家國千秋。”

“臣明白!”章左英拱手正色道:“臣還有一事想請教長泰公主。大元可汗巴圖猛克已死,公主有什麽打算?”

雅麗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臉上的表情仍舊堅毅:“我十三歲往韃靼和親,為的是家國人民的安寧。這幾年中我沒有一刻不思念遠在中土的家人,可是我知道身上肩負的使命是什麽。塞外生活再如何艱苦,我也不能回去。如今滿都海哈屯起兵造反,巴圖猛克身死,我名義上仍然是朝廷指給韃靼的閼氏。只要有我在一日,韃靼便不敢起兵攻打中土。如果我逃回中土,那麽韃靼便不受牽制。那我所受的這些苦難,做出的這些犧牲和努力便瞬間化為烏有。所以,我還要回去。”

“雅麗!”章左英忍不住叫了出來。他和雅麗心中都明白,現在回去韃靼雅麗將要面對的處境會比兩年前和親時更加艱險困難。

“大膽!我乃韃靼閼氏,豈容你直呼我姓名!”雅麗不怒自威,圓睜雙目瞪著章左英,呵斥道。

章左英撲通一聲跪在她腳邊,動容的說:“是!臣知錯。您是韃靼的閼氏,是朝廷的長泰公主。但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暖玉閣裏我的小妹妹。臣想帶公主回中土。”

雅麗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子僵硬的挺直,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抽搐的臉頰流了下來。她試圖張了張嘴唇,卻沒有再駁斥章左英。

章左英穩了穩心頭激動的情緒,跪在地上繼續道:“如果我理解的不錯滿都海哈屯為巴圖猛克二妻,一直以來低公主一頭,深受壓制。巴圖猛克沒有子嗣,滿都海哈屯一介女子,又不能直接執掌韃靼。唯一的出路是支持巴圖猛克的侄孫延答汗。延答汗今年才十三歲,如果他成了韃靼可汗,那麽滿都海哈屯便可以垂簾聽政,成為背後實際的執政者。到時,公主該如何自處?”

“滿都海哈屯對中土並無惡意,她執政或者巴圖猛克執政,我並不關心。她高我一頭還是我高她一頭,都不是我和親的最終目的。只要韃靼不聯合瓦剌攻打中土,其他的我並不在乎。”雅麗用力攥緊拳頭指甲發白,臉上仍維持著默然的表情說。

固執的性格仍舊沒有改變。章左英心中咬牙切齒,卻無計可施。想了想,他決定直戳雅麗的痛處道:“那麽按照韃靼的規矩,延答汗將有權利繼承巴圖猛克的一切,包括財產、權利、王位和…妻子!公主也不在乎?”

話音剛落,兩道銳利憤怒的目光射向章左英。章左英額頭冷汗直冒卻不為所動。雅麗氣得嘴唇發白,惡狠狠一字一頓的回答:“入鄉隨俗!”

這四個字如利刃將章左英的心撕扯的鮮血淋漓。他憤怒高聲質問雅麗:“再嫁給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你也願意?”

“哈哈!”雅麗爆發出一陣幹冷的笑聲,笑得章左英毛骨悚然。

她伸出手指著章左英的鼻子,眼中泛著淚水和兇光,咬牙切齒的說:“你們當年把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像一件禮物一樣嫁到外族和親的時候,你們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如今巴圖猛克死了,我眼看著要嫁給十三歲的延答汗,你們又假惺惺的問起我的意願?我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豈有回頭的道理?如果我現在回去中土,我算什麽?是巴圖猛克的寡妻還是延答汗的未婚妻?是通武皇帝親封的長泰公主還是安南將軍的郡君?是韃靼和中土關系破裂的罪臣還是和親出塞的功臣?章左英,你說我是你的小妹妹,可是中土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今日今時就算是韃靼要殺我,我也得回去。我死也要死在韃靼!我就算死了也要以韃靼大元閼氏的身份葬在大草原上!”雅麗一番和著血淚的話說得章左英無法反駁。她越說越激動,最後一巴掌拍碎了身邊茶幾上的茶盅,血流如註。

章左英連忙叫下人進來為公主包紮傷口,清理滿地碎片。見勸不動雅麗,也毫無轉圜的餘地,章左英無奈跪在地上叩頭道:“公主息怒,是臣見識淺薄,說錯話了。公主千萬保重。臣這就下去準備送公主回韃靼。”

一番慷慨激昂的怒氣噴薄而出之後,雅麗閉著雙眼,頹在座椅上,任由下人上前為她包紮手上的手掌。她臉上掛著淚水,無力點頭道:“你下去準備吧。”

章左英起身倒退著往門外走,雅麗忽然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道:“爹娘那邊,我不能盡孝膝下,勞兄長多為操心。”

章左英停住後退的腳步,臉上怔了一怔,強忍住心頭辛酸和哀慟,點頭道:“臣…領旨!”

冬淩在門外等著章左英,見他半天不出來心中已是坐立難安。忽然又聽得屋內杯盤雜碎的聲響,更加焦急擔心。隨後見章左英從雅麗房裏退出來時滿臉悲愴不已,一雙眼睛都紅了。冬淩迎上前問:“公主怎麽了?”

章左英搖了搖頭,牽起冬淩的手,帶著她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低聲一五一十的將剛才二人的對話告訴冬淩。冬淩聽完也是唏噓不已,苦笑道:“這與兩年前長泰公主和親時的情形何其相似!”

章左英點點頭又無奈地搖搖頭:“她是鐵了心不回去了。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她在往火坑裏跳。”

“沒有回還的餘地了嗎?”

“沒有!”話一說出口,冬淩和左英才意識到,這對話竟是與兩年前雅麗和親前夕兩人在暖玉閣中的對話是一模一樣。兩人忍不住相視苦笑起來。

兩人攜手回了章左英的房間,冬淩為左英斟上茶,謹慎的提醒道:“若是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那麽將軍要為長泰公主回韃靼做好萬全的準備。”

“什麽萬全的準備?”章左英聽出冬淩話中有話,擡起頭認真的看著她。

冬淩在章左英身側坐下,認真地說:“長泰公主此番回韃靼是火坑與否就要看將軍怎麽做了。若是將軍做得好,也有可能借機幫長泰公主扳倒滿都海哈屯。那麽將來垂簾聽政的便是長泰公主,對中土對公主來說都是件好事。若是將軍做得不好,那麽公主此番回去便是刀山火海,萬劫不覆。”

章左英眼睛一亮,道:“那麽請教軍師大人,我該怎麽做才叫好呢?”

冬淩壓低聲音,細細與他盤算:“將軍救我們之時還活捉了韃靼一元大將叫兀元良的,此人乃是關鍵。”

“哦?此話怎講?”

“據我所知,此人是支持滿都海哈屯起兵叛亂的重要力量。滿都海哈屯就是仰仗他手下兵力才能成功。將軍送長泰公主回韃靼時,不防派重兵挑釁,同時將此人押解在隊伍最前頭。長泰公主孝服隨行。韃靼見涼州重兵前來,必定也出重兵防守。韃靼人見長泰公主身著孝服必定心生同情。這種情況下,再加上將軍的大軍步步迫近,滿都海哈屯一介女流沒有兀元良從旁出主意,一定會沈不住氣先動手。那麽兀元良自然便成了韃靼士兵的靶子。”

“這又如何?”章左英仍舊不甚明白。

“用長泰公主喚起韃靼人對被弒殺的大元可汗的同情,用兀元良的下場警告支持滿都海哈屯的人。人得情緒最激烈莫過於悲和怒。韃靼部落中本來對滿都海哈屯篡權就頗有異議,只是畏懼兀元良手下重兵不敢公然反對。如今最支持滿都海哈屯的兀元良被滿都海哈屯當眾親手射死,支持滿都海哈屯的韃靼士兵該做如何想?反對滿都海哈屯,可憐長泰公主的韃靼人又該如何想?”冬淩解釋道。

章左英眼睛一亮猶如剔骨灌頂:“支持滿都海哈屯的韃靼士兵見兀元良一死,必定軍中大亂。而反對的則會借機推翻滿都海哈屯,支持長泰公主回韃靼。”

冬淩補充道:“正是,將軍可借機攻打韃靼,鏟除滿都海哈屯羽翼,輔佐長泰公主執政。另外,我看李易將軍對長泰公主是忠心赤膽,由他保護長泰公主最穩妥不過。那麽不管將來韃靼的可汗是不是延答汗,長泰公主都是韃靼未來的主人!那麽滿都海哈屯一除,公主未來可依附於涼州兵力保護,高枕無憂。而韃靼同時也會成為中土的親密盟友,不再生叛亂。豈不一箭三雕?”

章左英心中反覆思量著冬淩的話,忍不住讚嘆道:“好計謀!”心中卻不寒而栗,眼前這個楚楚可憐的柔弱的女子用計實在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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