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喧囂在一個平淡接近於冷漠的聲音中戛然而止。

所有人紛紛看向馮堂身邊的制片人, 只見那人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為難, 他眉頭緊緊鎖著, 眼睛左顧右盼就是不敢看向馮堂。

馮堂看向他, 聲音中染了幾分不悅，“為什麽？”

制片人聲音很小，但是在寂靜無聲的大廳裏還是落地有聲：“這次的投資方是虞世誠，虞總。”

一句話出口, 身邊已然是一片唏噓。

陸錦的眸子裏似乎浸了冰碴子, 冷冷看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制片人一眼, 轉而便望向了舞臺上的那個女孩子。

女孩子穿著一身黑色緊身晚禮服, 晚禮服輕柔舒緩的布料勾勒著她那曼妙動人的身姿, 她靜靜站在舞臺之上，唇角微微勾著笑，完全沒有被那個制片人的話所影響。

整個面試廳裏的人沒有人不知道虞世誠的女兒虞欣欣入獄的事情。

娛樂圈就是一個圈, 發生了什麽都會被人知道。

至於虞欣欣與蘇墨之間的事情，現在更是已經人盡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娛樂圈大資本家虞世誠的女兒虞欣欣因為和學校舍友蘇墨不和，陷害未果反被人家關進了監獄。

這件事情虞世誠確實想過找蘇墨和解，但是蘇墨壓根就沒有給虞世誠這個機會, 她說她不同意和解, 如果一個人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都能被原諒, 那麽這個世界還要什麽法律呢？

那犯錯誤的人還能為自己所犯的錯誤承擔什麽樣的責任呢？那被傷害的人這一生到底應該懷著怎樣悲憤的心情度過呢？

所以蘇墨最終還是決定絕對不會和解。

永遠不會。

馮堂陷入了沈思，他看向蘇墨，想要從蘇墨的眼中尋求答案，舞臺上的女孩子穿著優雅, 妝容覆古，讓他想起了他那個年代的女神，這樣的女孩子必將在將來的演藝圈中引起巨大的反響，但是虞世誠這邊他確實帶有一些顧慮。

他只是一個導演，投資人給錢他的電影才能夠開拍。

所以他需要眼前的女孩子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覆，讓他確定他的選擇是否正確。

馮堂看起來毫無情緒，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他雙手支著下巴，看起來漫不經心的說：“蘇墨，如果我因為這個圈子的某些規則而拒絕你，你會怎麽樣？”

馮堂的話說完，舞臺之下一片唏噓。

馮堂不敢啟用的人，誰敢啟用呢？

馮堂就是這個圈子最有說服力的人，他有才華，有權利，他可以利用自己手中的鏡頭將一個人捧到世界的面前，他也可以隨便說上一句話將一個人貶入塵埃，永遠雪藏。

所以對於蘇墨來說，前方是懸崖，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祈求馮堂給她一個角色，讓她在這個圈子有一個立足之地。

觀眾席最後方坐著的陸錦面色如往常般涼薄淡漠，他靜靜看向蘇墨，雙手卻忍不住握了握，他從來沒有如此緊張過。父母去世之後，他承擔起了一切，他第一次替陸陸參加家長會，第一次以家屬的身份帶著陸陸去看病，又或者第一次走進社會去面對那些底層的骯臟與卑鄙，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摧垮他，更甚至他的心裏從未產生過一絲漣漪，可是當蘇墨站在舞臺之上面對所有人的責難時，他無法控制自己不緊張，他恨自己為什麽這麽弱，連走上臺保護她的機會都沒有，他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質疑，被傷害。

舞臺上的女孩子依舊平靜，她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她溫潤如水的杏子眸直直望向馮堂，沒有一絲恐懼，裏面全是坦蕩與從容。

陸錦深吸了一口氣，他這才發現她不再是那個為了一個什麽也算不上的迎新晚會躲在舞蹈室裏哭鼻子的小姑娘了，而在此時他似乎是第一次認識到真實的她，原來她的內心如此的強大而充盈。

蘇墨聽完馮堂的問題非常平靜，早在那個制片人將問題提出來之後她就清楚了自己的處境，假如今天她主動放棄馮堂這個機會，那麽未來她將會再也無法步入這個圈子，她將會做不了演員，沒有導演敢任用她，所以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條沒有返程票的單向路程，除了向前走，她別無選擇。

蘇墨目光堅定，她看向馮堂，緩緩笑了，她眼睫彎彎，明媚的陽光照在她粉嫩瓷白的臉頰上，她微微眨了眨眼睛，濃密卷翹的睫毛落在眼瞼之上，如同窗外的落葉，在秋色裏翩躚起舞。

所有人被眼前的女孩子所驚艷，他們呆呆望著她，只看到她輕啟紅唇，聲音不卑不亢：“我不怕被拒絕，如果您這一次拒絕我，那麽我會等到您在拍下一部戲的時候繼續去試戲，如果您還拒絕我，那麽我就再繼續等，我相信總有一天，總有一個角色是為我而生的，只能是我，除了我誰都不行。”

蘇墨說完之後，舞臺之下一陣驚呼，所有人都認為校花蘇墨是一個溫柔的軟妹子，可是如今看來，站在舞臺正中央的女孩子卻有一顆堅強強大的心臟，在面對所有質疑責難的時候，仍然保持著從容鎮定的態度，並且應對的游刃有餘，不卑不亢。

馮堂靜靜看著蘇墨，他沒有說話，似乎仍然在思考，他嘴角帶著微不可查的微笑，舞臺上那個女孩子堅定帶光的眼神在他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這樣滿懷信念的眼睛他已經多少年沒有見過了呢？

蘇墨見到馮堂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中生出了幾分慌張，但是她知道此時她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一旦露怯，她將滿盤皆輸。

她再次迎上馮堂審視的目光，然後開口道：“馮導，我知道這個圈子很殘酷，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奇跡，但是我卻相信事在人為。我不怕被拒絕，更不怕被質疑，因為對我來說，我只想做一個好演員，我想要做的只是把一個有血有肉的角色呈現在大眾面前，讓他們產生共情，讓他們知道，原來這個世上有這樣的一群人存在。”

蘇墨說完之後，臺下掌聲雷動，坐在評委席上的評委神色很慌張，他們轉過頭看看義憤填膺的競演者，有些不知所措。

馮堂還在審視著蘇墨，他很平靜，仿佛周遭的吶喊與反抗與自己無關。

制片人湊到馮堂的耳邊，小聲問：“馮導，我們現在怎麽辦？我害怕這件事情會鬧到網上去，到時候公眾的議論會讓整件事情變得很難看。”

馮堂沒有看制片人，他輕聲咳嗽了一聲，卻讓整個喧鬧的大廳恢覆了平靜，他看著蘇墨，淡淡開口：“我覺得你演女二號太屈才了。”

一句話說完，臺下轟動——

“馮導什麽意思啊？不會是......”

“天啊，馮導太剛了吧！”

“女一！女一！女一！”

馮堂還沒有說完，臺下已經是一片起哄聲。

蘇墨雖然表面看不出任何反常，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雙手已經完全冰涼，全身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進行思考，她現在又恐懼又緊張，她想要聽到馮堂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又害怕馮堂的話與她心中期待的完全不一樣。

陸錦的目光悉數落在舞臺之上，那個小姑娘站得僵硬，全身都在發抖，他嘴唇輕輕抿了抿，藏在衣服兜裏的手微微緊了緊，原來她也害怕緊張啊。

他好想走過去抱抱她，可是他又算是她的誰呢？

想到這裏的時候，陸錦輕聲嗤笑了一聲，那聲自嘲淹沒在喧鬧之中，沒有人註意到他的克制與隱忍。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過，又煎熬又壓抑。

制片人和其他評委臉色已經慘白，他們在馮堂耳邊做著最後的掙紮：“馮導，要理智啊，虞總可是這部戲的最大投資方，他一旦撤資，我們連開拍的機會都沒有了。女一號我們可以再找，但是這部戲一旦被擱置，想要再拍恐怕就難了。”

馮堂聽到這些話，冷冷輕嗤了一聲，他目光微冷，看向身邊的制片人，涼涼落下一句話：“好啊，撤吧，那以後他再想找我拍什麽我就要好好考慮一下了，不過他手底下的那群演員再想那個什麽獎項，也要看看其他導演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馮堂的話一出，其他評委倒出了一口涼氣，沒有人會想到馮堂會因為蘇墨絲毫不給虞世誠面子，不過這也足以可見馮堂對蘇墨的重視之深。

蘇墨還站在舞臺上，馮堂笑著看她：“我認為我應該把天使送回她本該去的地方，你認為呢？”

聽到馮堂的話，蘇墨再也無法控制，她喜極而泣，深深為馮堂鞠了一躬，她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馮導，謝謝您！我......我會努力的！我，我一定不會辜負您對我的期望！”

馮堂擺了擺手，反而是轉頭看向坐在最後排的陸錦，他又看看蘇墨，語氣有點無奈：“我這麽大歲數了，還要選兩個新人當我新戲的男女主角，我圖什麽？簡直是自虐啊。你們兩個。”

他的手指在蘇墨和陸錦之間來回指了指繼續說：“好好培養感情，我不希望將來進了組之後，你們兩個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你們要記住你們是愛的死去活來的愛人，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好好找找感覺，千萬別讓我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馮堂也是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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