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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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還和從前一樣。

高棣在床邊出神,眼神空洞,發現人醒了,楞了一下才露出喜色。他扶著馮陵意坐起來,殷勤地端粥,舀了一勺餵他:“老師,吃粥麽?我熬的。”

粥早就冷了,凝成塊,高棣卻像沒發現一樣。他的手在抖,勺子和碗撞擊,發出叮當的碎響。

牙齒也在打顫。高棣想笑,咧開嘴,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他近乎貪婪地盯著馮陵意,將粥遞到他嘴邊:“喝一口。”

高棣要很費勁才能說話。他含混不清地道:“喝一口。”

馮陵意伸手,一把掀了粥碗。

咣當。

目光銹住一般,艱難地移到打翻的粥碗上。高棣毫無反應,似乎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居然還試圖撿起碗,接著餵粥。

“有意思嗎?”

伸出的手僵住。

馮陵意道:“攤牌吧。”

什麽東西在咯咯作響。

“……你害我,老師。”一字字從齒縫裏硬碾出來,蹲在床邊的人極慢極慢地仰起頭,全身克制不住地發抖,“為什麽?”

高棣眼裏都是血絲,神情暴戾可怖。他上身猛地傾向馮陵意,扼住喉嚨把人拽到面前,近得幾乎臉貼臉:“告訴我,我哪裏沒伺候好你了,嗯?哪裏得罪你了?我壞,你恨我,是麽?”

馮陵意任他掐著,閉目不答,高棣表情更加猙獰。“小雜種好。比我好。”他點點頭,笑得面目扭曲,“你喜歡他?你幫他?”手上一分分加力,掐得指甲都發白,高棣快意地註視著那張蒼白的臉慢慢漲紅,呼吸困難,“臭婊子,你幫他?”

“我操你媽的賤貨!”高棣掐著脖子把馮陵意拖下床,抄起軟枕被子發瘋一樣砸向他,“老子就配要二手的,玩爛的,是不是?我就哪都不如他是不是?我操你媽!”

馮陵意蜷在地上劇烈地咳嗽,高棣還不解氣,掉頭砸屋裏擺設。唰唰幾下,書成了碎紙,揚在馮陵意臉上,“還看什麽書啊?”茶幾砸爛,青瓷蓋碗跌在地上,清淩淩一聲響,“喝什麽茶啊?”桌子轟隆栽倒,筆墨硯臺嘩啦啦撒了一地:“別要了,都別要了,去他媽吧!”

遍地狼藉。高棣站在當中,胸膛急劇起伏著。過了會,他抹了把臉,啞聲道:“你也滾。”

馮陵意踉蹌著站起來,還沒站穩,高棣已失去耐心,扯著他領子往外拖。殺氣騰騰走到門前,高棣猛踹一腳,門板咣當一聲巨響,撞到墻又彈回來。他把人往外一搡:“滾,找他去。”

馮陵意面無表情地扯平衣裳,高棣又搡了一把,發狠大吼:“找他啊,你他媽去啊!”

這下推得馮陵意險些摔倒,他捂住嘴咳嗽著,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外走。高棣死死盯著他,雙唇抿成一條線,指甲不自覺地摳著手。一步,兩步,三步,他眼睜睜看著馮陵意走出房門,眼中痛苦之色如雲積聚。馮陵意再邁出一步,突然聽見身後帶著哭腔喊了一聲:“老師你別走!”

他回頭,高棣連滾帶爬地追出來,抱住他的腿:“我不趕你,不趕了……我也不發火了,咱倆當什麽事都沒有……”兇狠的面具再也撐不住,高棣哽咽著,語無倫次地哀求:“老師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我害怕了,別訓我了……”他仰起臉,抓著馮陵意的手放在自己頭發上,顫聲道:“老師你低頭看看,是我啊,是小棣啊!”

馮陵意閉了閉眼。他的手在顫。

高棣終於痛哭失聲:“為什麽啊!”

“為什麽我非得是壞人啊?我是狠毒,我是自私,我是喜歡算計,可誰把我逼成這樣的?有人教過我什麽是喜歡嗎?我不跟宮女那樣,不跟吳玉蓮那樣,我能活嗎老師?”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高棣哭得撕心裂肺,“我造什麽孽了,就活該被人欺負,就活該被恨,是不是我死了你們才快活?”

“憑什麽啊……老師,我是個人渣,我就不配被喜歡嗎,我的心就不值錢了嗎?”高棣痛得全身發抖,拼盡全力才擠出一句話,“……老師,你不喜歡我,幹嘛要親我呢?”

如果不是嘗過被喜歡的滋味,我怎麽會,怎麽會這麽難過啊!

一直沈默的馮陵意,終於開口:“因為我犯賤。”

他扯掉高棣的手,推門回了房間。高棣跪在地上,疲憊地仰臉看著天花板,啞聲道:“老師,你給我一個機會行嗎。”

馮陵意指尖搭在門把上。微光勾勒出他的側臉,嘴角的線條繃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小棣,明知前面著火了,我還非得走這條路嗎?”

打那以後,高棣再也沒出現在馮陵意視野裏。他躲著他。高棣變得不大正常了,基本看不見他睡覺或者進食,只有發呆,自言自語,或者貼著墻一圈又一圈地走,有時候半夜也能聽見他的腳步。

寂靜若死的夜裏,只有高棣沙沙的走動聲。他從東頭走到西頭,再慢慢走回去,偶爾在墻角停一會,抱膝蹲下,喃喃地跟幻想出來的媽媽說話。但推門一看,前廳又空無一人了,仿佛剛才聽到的聲音不過是幻覺。

他只被抓到過一次。馮陵意夜半醒來,發現床頭坐著一個影子,影子輕聲地哼著歌兒。詞是胡語,聽不懂,只看見影子的表情:月光照得他蒼白憔悴,眼睛垂著,顯出刻骨的悲哀。

馮陵意沒說話,但高棣知道他醒了,驚慌地要捂他的耳朵。手伸出去,又無力垂下,高棣倉惶轉身,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其實挨不了幾天。端王很快會發現馮陵意失蹤了,然後追到這兒來。那時我會怎麽樣呢?高棣趁著清醒,思忖著:可能就是死了吧。

我死了,皇叔會很快活。那個素未謀面的兒子也快活,連著他的娘,高歡,還有很多人,大家都高高興興。

他……他想必也很高興。他脫離苦海了,擺脫我了,以後盡可以有滋有味地過好日子。

高棣想起東殿過年時,宮女太監們用鞭炮丟他,看他狼狽,哭叫,笑成一團。喜氣洋洋,披紅掛彩,他越痛,別人越歡喜。人原來可以這麽壞啊,高棣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教會了欺淩、羞辱、怨恨,他靠著一股怨氣撐了這麽多年,但這次,高棣發現自己恨不起來了。和那個人的過往全化成綿綿密密的針,紮得他心口一抽一抽地作痛。他說不出口,只能在心裏默默地想:

可是,可是,你能逃出生天,是因為我在最絕望的時候,也沒真正傷害過你啊。

那天來得比想象更快。

侍衛砰砰地砸門,震得門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高棣卻充耳不聞。他看著馮陵意,心裏眼裏都是這一個人,眉眼,鼻梁,嘴唇,看不夠一樣地看,仿佛要一一刻在記憶最深處。

“他們要進來了。”高棣說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聊天一樣的語氣。他終於不再躲躲藏藏了,自然地坐在馮陵意腳邊,笑道:“老師,你能跟我說句話嗎?說什麽都成。”眼窩深陷,頭發衣裳都淩亂,只有神色如常。撒嬌的模樣,帶點小討好的笑,好像只不過是清晨起來,想要一個早安吻。

馮陵意一動不動。高棣繞著他搖尾巴賣乖,把討他喜歡的小花招都用上,笑:“看我一眼也行,求你了。”

還是沒回應。馮陵意冷得像一塊鐵。

門被撞開,天光乍入,亮得刺痛人眼。塵灰彌漫,人潮湧入,三兩下就摁倒了高棣。他的臉磕在地上,還掙紮著,死皮賴臉地笑著:“老師,你看看我吧,好不好?”馮陵意面無表情走向侍衛們,高棣竭力想爬過去,卻被死死摁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看我一眼,就一眼,當可憐可憐我成嗎?”

他死命掙紮著,頭發都散了,還在不停地懇求:“求你了,求你——”

哀求聲戛然而止。寂靜只有一剎,緊接著,所有人都聽到驚呼!

目光紛紛投向驚呼爆發的源頭,那幾個按住高棣的侍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松了手,面上露出白日見鬼般的驚駭神色。在人群中間,高棣動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擡起臉。

黑發披散著,覆在他肩頭。他用手捂著右眼,指間冷光一閃,那是他的匕首。

高棣深深吸了口氣,一把拔出匕首,擲在地上。眼窩只剩一個血洞,那只幹凈如青空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活生生被剜掉了。

血不住湧出,如同紅色的眼淚。

高棣顫抖著咧開嘴,神情像狂笑,又像慟哭:“把眼睛剜掉,就看不見老師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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