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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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細雪霏霏。

高棣蹲著翻那些金石玉器,吳玉蓮顫巍巍地回來,用衣襟寶貝般包著一小把紙屑:“阿囝,姆媽給你撿回來了!都飄到南門那邊了,姆媽一片片撿的,你看還能不能拼拼?”

高棣頭都不擡,道:“早叫你不要撿,非去。”他皺眉撚撚,“這不是爆竹紙麽?”

“上頭有字的!姆媽不認得,你看看寫的什麽?”

“有字那肯定不是了。”他轉開眼,接著打量手中的鎏金高足杯,“他撕的就是個信封。”高棣把杯子掉個個兒,杯足中空,隱約可見塞著一卷紙。

取出紙卷小心展開,是封胡文寫就的信。高棣挑挑眉:“找到了。”

吳玉蓮翻看那張紙,又看看杯子,一臉訝異:“竟藏在這裏……阿囝如何得知?”

“他給過提示了。我若賢能,則大羌金甌永固。”高棣把玩著杯子,淡淡道,“金甌就是金杯。”

吳玉蓮皺眉:“既然提前藏在禮物裏,說明本來就想給咱們,那怎麽不當面給呢?”

高棣怪異地笑了笑,扔了杯子,瞥她一眼:“你說,能找到的,會是個傻子麽?”

這趟差果然只有周容能辦,短短一次會晤他連挖四個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第一關擡下巴,能過關定然想明白了前因後果,知道通過試探就能得端王相助。第二關,和也速齊搭檔演一出內訌的好戲,暗示“密信”就是通關獎勵,再作勢要走自擡身價,高棣雖然勉強過關,神經卻也緊繃到極限。第三關才是題眼,高棣已認定周容拿著的就是密信,弦也拉到了最緊,周容回頭認輸驟然一松,高棣就算城府再深,此時也決計提不起防備。就在他最放松的時候,周容唰一聲撕掉信,高棣如何能不震驚?那一刻他面上流露出的絕不是傻子的驚訝,而是希望落空的絕望和不可置信!

周容等的就是這一刻。高手過招,只要一瞬的失態,就是滿盤皆輸。

然而,第四關才是真正的絕殺。如果前三關高棣都能順利通關,他定然想到了周容手中的只是信封,那麽,信呢?能走到這一步,周容玩的小小文字游戲已經不構成障礙了,高棣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到信藏在哪裏。

不拿,那麽你等死。拿了,說明你不傻。

你高棣,敢不拿麽?

環環相扣,妙到巔毫,不會有比這更漂亮的計謀了。周容不僅把高棣試探了個底兒掉,還順手補完了這個計劃的先天缺陷——就算有心人全程盯梢,也只能看到他撕信,端王和皇子勾結的證據,一絲絲都找不到。

高棣想到這裏,已經沒有挫敗感了。他輸得不冤。任何人輸給周容,都不冤。

吳玉蓮聽完,好半天才緩過勁:“姆媽竟沒看出他心思這麽壞!他這樣試探,就不怕你是真傻嗎?他藏起來,你萬一找不到怎麽辦,這計劃不就完了嗎?”

高棣摟著吳玉蓮,聞言道:“他這等人,會甘心給端王差遣嗎?”他垂眼,面無表情地看著吳玉蓮,食指刮平她臉上的皺紋,“他也要擇主的。他白日說的那些不是端王的真心話,但大約是他自己的,我不傻他才會把密信獻給我,我要是傻他剛好把我和端王一起坑了,作為倒向高歡的投名狀。”

高棣面沈如水,聲寒如冰:“這等人,我只盼再也不要和他作對。”

盡管過程難捱,到底還是拿到了密信。端王的計劃很簡單,栽贓。高歡從縉國帶了幾支上好的雪參給父皇補身子,已經吩咐下去煎湯,這參湯高棣當然也有份。端王的盤算就著落在這份參湯上:高歡本意是要表現大度,可如果高棣的湯裏有毒呢?昱合門南邊有個小側門,夜裏吳玉蓮開門放端王的人入宮投毒,明天高棣作勢一抿就裝病碰瓷,高歡將百口莫辯。投毒事關重大,就算老皇帝執意要保,高歡也沒資格爭這個太子之位了。

初讀密信高棣還以為自己終於得了救,歡喜得拿信的手都在抖,冷靜下來再讀幾遍,他才看出裏頭有門道。投毒作為計劃核心是不許高棣插手的,開門雖然重要,但顯然不是非吳玉蓮不可,派她去的最大目的在於拉高棣下水。端王是個精明的政客,他一丁點便宜都不肯讓高棣撿,搭順風車?想都別想。沒有話語權還要攤一半風險,這就是和端王合作的前景。

這還是探出他底細之前就定好的計劃。等周容回去向端王匯報了,恐怕更與傀儡無異。

吳玉蓮不通胡文,看不出信裏機巧。見高棣怔怔出神,便勾著他脖子蹭過去問:“怎麽了?”

高棣思忖著,眼神游移半晌,最終定在吳玉蓮臉上。他眼神明顯不對勁,吳玉蓮被盯得發毛:“阿囝,到底怎麽了?”

那種眼神太瘆人了,吳玉蓮越發心慌,匆匆想從高棣懷裏掙脫。看她真怕了,高棣眨眨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成了平日裏調皮的小少年神態。“姆媽膽子也太小了,我能做什麽?”

吳玉蓮作勢要捶他,高棣放下密信,一下把她打橫抱起來,走向內室。“不過有點麻煩事。”他壞笑著,猴急地在吳玉蓮臉上亂親,“姆媽會幫我的吧?”

吳玉蓮強撐著一絲清醒問:“什麽事?”

高棣在她耳畔輕輕吹氣,吹得她全身酥軟。他笑嘻嘻地,啞著嗓子道:“等不及了,完事兒再說。”

清寧宮。

夜裏落了薄雪,清晨已放晴了,像是好兆頭。高歡獨自一人坐在棋桌前,膝上臥著皇後寵愛的長毛狗。

不同於高棣的高鼻深目,他的側臉輪廓要柔和得多,這是母方漢人血統的功勞。和傳言不同,這位二皇子給人的感覺並不燥,他很沈靜,甚至很乖。他眼睛盯著棋局,手指輕輕地梳著狗毛,狗老了,很快舒服得打起盹來。

他在棋桌前坐了太久,久到宮女忍不住來提醒他:“殿下,已是卯時,可要更衣?”

高歡直接忽略宮女的問題。他眼睛仍盯著殘局,像招呼朋友一樣問她:“這是一個人給我出的題。只用一步讓黑方贏,你說該怎麽走?”

宮女看那棋局,黑紅雙方已經廝殺到終盤,紅方還有半壁江山,而黑方只剩一將一士。宮女知道他此問定有深意,但不管怎麽看都想不出破局之法。將和士連九宮格都出不了,和棋尚且是癡人說夢,要反殺紅方,還只限一步,這如何做得到?她想了想,誠實地道:“奴婢不知。”

高歡笑了:“我也不知。”

“不過……”他撿起棋盤上的“士”湊到眼前打量,字形結體纖瘦,筆鋒峭厲如刀,讓他想起那日來訪之人。

空蕩蕩青衫下,一把涼薄骨。

“這位士,也許知道。”

參湯燉好,高歡要親自提著食盒給高棣送去,五年不見了,見面就要挑事。跟著他的宮人們很快發現傳言非虛,高歡的沈靜乖巧僅限在他母後眼皮子底下,出門就跟擰了發條一樣,裹個嬌俏的小白貂走得勁兒勁兒的,興致勃勃地去給他哥找不痛快。高棣早就到了,在長明殿旁邊的值房等著召見,高歡讓隨從們外頭候著,自己單刀赴會。咣當推門進去,還是招牌式的打招呼,高歡喜氣洋洋地道:“哥我回來啦!想我沒有啊?”

高棣看到進來的人。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無論多少次在心裏描摹重逢的場景,仍抵不過真正見面所帶來的震撼。這一聲“哥”直接把高棣釘在了椅子上,如同咒語,喚醒了所有沈睡的恐懼和屈辱,它們蛇一樣地在他心裏扭動。

記憶裏模糊的影像,瑣碎的怨毒,報覆的渴望,全都有了實體。

高棣感到一陣心悸,空氣變得黏稠如蜂蜜,他近乎窒息。五年的歲月突然蒸發,時光倒流到高歡躺在地上咳血沫子的那天,當時高歡還是孩子,而高棣只是個小少年。

高歡說:“下一盤,賭命吧。”

現在賭命的時候到了。

他等著高歡出招。

高歡好像並沒體會到此刻高棣內心的波濤洶湧。他態度自然得仿佛他倆不過是平常人家的一對兄弟,仿佛二人從未分開那麽久,他不過出門遛了趟狗而已。高棣沒搭理他,他轉頭又盯上了旁邊安靜喝茶的青衫士人,還是喜氣洋洋地問候:“馮先生!幾天不見,清減了啊。”

馮陵意欠身道:“謝殿下關心。”

吳玉蓮一夜未歸,高棣又傻,只能由馮陵意陪他面聖。高歡不會放過一切給他添堵的機會,立刻暗示和馮陵意早就見過,甚至還可能有私交,務必給他心裏留個疙瘩,可高棣還是沒反應。高歡心裏轉轉,立刻繞明白關竅了,感情馮陵意還不知道高棣裝傻的事呢,高棣怕露餡。

這點想透,高歡可就囂張起來了。他不會點透高棣的秘密,那多沒意思啊,他把食盒放桌上,做作地左右瞧了瞧:“哎喲,沒我位子呀!”

明明還有椅子,他偏偏裝瞎。馮陵意要起來讓座,高歡立刻按住:“怎麽能讓先生站著呢!”他厚著臉皮,一屁股坐在馮陵意腿上,“本宮將就將就得了。”

馮陵意僵了一下,沒有推開。安靜坐著的高棣不著痕跡地盯了他一眼。

高歡得意極了,他就愛看倆人一起吃癟的樣兒,高棣是宿敵,馮陵意是太端著,讓人想看他什麽時候端不住。二殿下可不是坐凳子只坐半拉屁股的端莊型,他怎麽舒服怎麽鉆,整個兒窩在馮陵意懷裏,要他摟著,靠著他的胸膛,還要喝他的茶水。等把這倆人都搞得不自在極了,高歡才入正題,他啪一聲打開雕花食盒,裏頭兩只精致的小盅。

高棣瞳孔微微收縮。

高棣一盅,他自己一盅。當面開蓋,參湯黃澄澄漾著波光。高歡端起來,湊到鼻前深深一嗅,誇張地道:“哥,雪參哪,一盅延年益壽,兩盅白日飛升。”他笑瞇瞇地跟高棣幹了個杯,“不過,萬一藥勁太大,一盅就可以飛升了。”

高棣感到掌心滲出了汗水。高歡話裏有話。

高歡的性格他清楚,大早上興師動眾,必有緣由。直覺告訴他,高歡一定聽到了什麽風聲,甚至是完整的計劃。

雖然不清楚是哪個關節出了岔子,但他已經沒有時間關心這些了。高棣抿起嘴,飛速思考著。如果我是高歡,知道面前的人在參湯中投毒打算栽贓我,我會怎麽做?

事先檢舉?把毒參湯掉包,反過來栽贓他?

不對,不是他的風格。高歡如果動手,一定會選擇最張揚跋扈、最戲劇化的方式。

高棣突然有了個很不妙的想法。

他盯著高歡。高歡笑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漂亮又惡毒。他從馮陵意懷裏跳下來,舉起湯盅,一飲而盡:“弟弟先幹為敬。”

西殿隨從的視線如同凝成了實質,穿過值房的墻盯著高棣,殺氣騰騰。

如芒在背。

高歡把湯盅扣過來,一滴不剩。他說:“來,哥,一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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