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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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入夏,阿妧穿著單薄的襦裙跪坐在榻上,正在整理姜後交給她的文書。她現在時常會協助姜後處理與洛陽城貴婦人之間的交往事宜。

少女素白色的寬大衣裙像花朵一樣地攤開在座上,長發如瀑,因著低頭的動作,有幾束從肩頭垂落到身前,容顏像是冰潤的玉瓷。

她似乎更美了一些,卻不同於剛入宮時那樣,而是多了幾分沈靜,這樣安安靜靜地跪坐在那裏,就不由得讓人在燥熱的天氣裏也漸漸靜下心來,生出幾分清涼之意。

徐尚宮來到側殿,先沒有說話,而是站在那裏看了阿妧一會兒。等到對方也有所察覺,擡起頭來,少女美麗澄凈的眼睛裏現出笑意,向她道:“嬤嬤來了,快請坐。”

徐尚宮也脫鞋上榻,在她對面坐下來。

流蘇命侍女奉上茶盞。

“郡主這一向都待在殿中做些什麽呢?幾位大人家的女郎都來問,說是許久沒見過郡主了。”徐尚宮問她。

阿妧隨意挑了幾件瑣事回她,隨後把書簡都合上,放在一邊,看著她。

徐尚宮是姜後身邊的老人了,做了許多年的掌事嬤嬤,平素十分的工整刻板,行事一絲不茍。她待阿妧還算溫和親近,不過因為太忙,等閑也不會跑來閑聊。

“老奴過來是有一樁事想要告訴郡主。”

她的語氣頗為嚴肅,阿妧不由得坐正了,聽見她繼續道:“就在今日,陛下封了平原王殿下做太子,詔書剛剛下來。”

阿妧心裏有點驚訝,同時又升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不過蕭叡是元後嫡子,年歲又長,且姑姑沒有孩子,他做太子也是順理成章之事。阿妧感到驚訝只是因為覺得魏帝春秋正盛,沒有料到他會這麽早就立太子。

“東宮的位置定下來,朝中人心也就安定了,這是好事。”阿妧道。

少女的聲音還有些許的青稚,這樣一臉嚴肅地點評著,倒有幾分裝著小大人的樣子。徐尚宮幹瘦的臉上不由得現出笑意,溫和地道:“許久都沒聽郡主提起過太子殿下了。”

她稱呼轉變得極快,阿妧尚未適應,先微微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又沈默片刻。

一廂情願就是這樣的,你把他放在心上時時想著,一天就恨不得提八百遍,若是心冷了撂開手,不再一味地貼上去親近,也就跟不認識一樣的。

阿妧這幾個月已經很少見到蕭叡了,也不去想,心思慢慢就淡了。畢竟還是小女孩。若是有人知曉,沒準還要罵她一句性子漂移、浮浪不定,但她又不曾傷害過誰,既是自己的感情,當然是她想怎樣就怎樣。

“是嗎?”阿妧的一只手從案上放下來,覆在另一手的手背上,姿態放得輕松一些,“我沒有註意到。”

“今時不同往日,郡主。”徐尚宮精睿的眼睛裏閃出些微光,“您現在應當多親近太子殿下。”

這當然是對的,太子是未來的皇帝,沒有人會不想要親近和巴結他。

“好的,我明白了。”阿妧表示受教,沒有去反駁她。

“那麽郡主,您打算什麽時候去恭賀殿下?”徐尚宮趁熱打鐵地道。

“恭賀?”蕭叡未必會想要看到自己吧,阿妧想到他冷淡的樣子,心裏有點抗拒。

徐尚宮臉上的笑意一收,又恢覆了那個工整刻板的樣子,姿態還是恭敬的,神色卻有些嚴肅地道:“總要去恭賀一聲的,也是個意思。不然聽到消息的人都去了,單是郡主沒去,看著也不大好。”

她是積年的老嬤嬤,姜後平素對她也是尊重的,現下稍稍擺出一副教導的樣子,阿妧就有些扛不住了,擡起頭看了流蘇一眼。

流蘇的心情顯然也有些覆雜,看看她,又看看徐尚宮,最終微垂下頭,便是讓她自己拿主意。

“現在嗎?”阿妧也不太清楚時辰,轉頭看一下身後的紗窗,有晚霞的光透進來,天還不算太晚。

徐尚宮道:“這樣的事當然是趕早不趕晚,不過還是隨郡主的意思,明天再去也可以。”

阿妧也就是這會兒被她一直勸著才會動搖,等到了明天估計就不想去了。且蕭叡的住處離明宣殿也不遠,根據阿妧以前的經驗,這會兒蕭叡應該已經下值,回到了廣明宮。夏日晝長,如果她動作快的話,天黑之前就可以趕回來。

“那我就過去吧。”進宮大半年,這些人情往來之事其實姜後也教了她不少。不管這次徐尚宮過來是姑姑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主意,阿妧都不在意,畢竟不是什麽壞事。

“這樣很好。”徐尚宮點點頭,眼底浮現一絲讚許,“老奴送送您。”說著起身下榻。

……

阿妧來到廣明宮,侍衛見到是她,雖然有點意外,但還是很快入內通報,將她領到一間待客的屋子。

“殿下還有要事處理,請郡主在此處稍候片刻。”

侍女奉上茶水,阿妧一時沒有接穩,茶湯一下子灑在了衣裙上,頃刻間便將素白的裙子染上好大一片汙跡。

“奴婢該死!郡主恕罪!”侍女慌忙請罪。

阿妧擺擺手:“不關你的事,是我沒接好。”她看著衣裙上的汙跡,接過侍女遞來的手帕擦了擦,也只將茶葉沫擦掉了,那一大片淺褐色的痕跡卻是去不掉的,向侍女道,“可以帶我去更衣嗎?”

來到一間換衣裳的屋子,阿妧入內,讓侍女在外面等她。

打開衣櫃,選了一件跟她身量差不多的襦裙換上。正低著頭系帶子,忽然聽到外面侍女說話的聲音,道是自己內急,請她通融片刻。

“你去吧,我認得路,一會兒自己過去。”阿妧道。

那侍女連聲道謝。

阿妧換好衣裳後又低頭檢視一遍,見無不妥之處才放下雙手,走到幾案邊將自己來時的衣裙疊好,先放在那裏,預備走的時候帶回去。

吹熄了屋子裏的燭火,走出房門。這樣一番耽擱,天色更暗了些,遠處的太陽幾乎要完全沈入西天了。

阿妧沿著原路返回,還沒走到一半,經過一間房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起初她沒有留意,只是那聲音頗為熟悉,聽著像是李恂。

阿妧停住腳,仔細辨認了一下,確認是他。想著跟他說話的應該就是蕭叡吧,那正好可以等他出來,就不必再去候客廳了。

因為不確定,阿妧就又站了一會兒,她只想等屋子裏人的開口聽一下是不是蕭叡,然後再走到一邊去等,沒有故意要偷聽的意思。

然而卻聽見李恂道:“……姜氏畢竟與元皇後的薨逝脫不了幹系,將軍如今被立為太子,她會不會再從中作梗?”

阿妧霍然擡首,雙目圓睜地盯著那扇門,腳步不由自主往那裏移過去,想要聽清楚他們說的是不是自己的姑姑。

聚精會神之下,更加清楚地聽見一人道:“姜氏有何懼,不過空占著一個皇後的名頭,殿下即位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阿妧整個人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正在這時,屋子裏的人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偷聽,低喝了一聲:“誰!”

阿妧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遠離那間屋子。廊下都是空曠地,沒有什麽能夠躲避的地方,她從廊道上一路地奔逃過去,又跑回了那間換衣的屋子。

雙手用力地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回身把門合上。似乎有人追了過來,阿妧敏銳地聽到了腳步聲。

她心裏發急,屋子裏沒有掌燈,又是背光,昏暗暗的一片。大步上前,撥開垂掛著的簾幕。她跑得太快,幾乎要跌倒,剛進到內室,就聽見屋門被推開。

耳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阿妧手腳發軟,四處亂轉著,借著日暮的天光環顧室內,墻角、屏風一一掃視過,目光定在了那間衣櫃上面。

她拉開衣櫃躲了進去,剛合上櫃門就聽見有人走進內室。

阿妧渾身繃得緊緊的,也不敢靠在櫃子上面,一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她用力捂著嘴防止發出聲音。衣櫃狹小,又是夏天,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黏在身上極不舒服。

有人在叫她,聲音裏似乎還含著些笑意,阿妧聽出來是蕭叡,想到他們方才在屋子裏說的話,竟然克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蕭叡往衣櫃這邊走過來的時候阿妧覺得自己快要死了,額上的一滴汗流進了眼睛,她艱難地眨眨眼,感受到了一種寒意正在向自己襲來。

那腳步聲似乎只在櫃門前停留了一瞬便轉開了,隨後四周便陷入了寂靜之中,阿妧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放下雙手。

她沒敢立即出去,在櫃子裏又待了一會兒,身體長久地保持著緊繃的姿態,已經有些累了,腳也有些酸。

阿妧剛想換個姿勢,就發覺了自己的異樣——她只穿著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跑掉了。

她又開始緊張了,蕭叡知道是自己,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那只鞋?她拼命地回憶自己是什麽時候弄掉那只鞋的,結果想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周還是很安靜,她忍不住把櫃門推開了一點,往外看了一下,沒有人。又呆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

阿妧小心翼翼地從衣櫃裏面出來,此刻屋子裏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她低著頭在地面上搜尋自己的那只鞋,沒找到。

剛擡起頭,猛然看到蕭叡出現在眼前。

阿妧尖叫一聲,頭皮都要炸開。

蕭叡慢慢走上前來,到了一個很近的距離。阿妧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她一只手緊張地抓著自己的前襟,雙眼圓睜著,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仰著頭看著對方越來越近,克制不住地想要後退。

幽暗的光線裏,兩個人的眼睛對上,蕭叡居高而臨下,眼底帶著嘲弄的味道,看向她:“見到我很害怕?是因為心虛嗎?”

去掉了那層偽裝的男子此刻完全地現出本來面目,英俊而瘦削的臉上滿是陰郁的神色,眼睛沈黑,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少女的臉色更蒼白了,垂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微微發著抖,說不出話來。

“你聽見了什麽?是不是我要殺你姑姑?”他擡手鉗住女孩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要告訴她嗎?嗯?”

沒辦法裝傻了,此刻她開始擔憂自己的性命。

對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稍重,令她感到有點兒疼。同時這樣近的距離她也能毫不費力地就感知到蕭叡身上不加掩飾的殺意,與他征戰沙場多年帶來的血煞氣不同,阿妧是真的覺得他想要殺了她。

“我不會說。”阿妧聲音弱弱的,卻還是命令自己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恩怨,也不會去摻和。你們一個是太子,一個是皇後,不管是為了什麽爭起來,結局都不是我能夠左右的。我會當做什麽都沒有聽到。”

蕭叡的手松開,轉而落在她的脖子上,阿妧立即感受到了一種悚然的涼意。

然而他卻笑了,略微瘦削的臉傾壓下來,兩個人隔得更近,幾乎就要挨上。

“很好。”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郡主,你是個乖女孩。”

阿妧很不能適應與人挨得這樣近,對方松開了對她的鉗制,她便立即後退數步,同時警惕地盯著他。

“郡主是在找這個嗎?”蕭叡從一個柱子後面拾起阿妧遺落的繡鞋,放在她腳邊,見她呆呆的沒有動,“要我幫你穿?”

他果真蹲下,一只手握住阿妧的腳踝,不出預料地感受到了女孩的身子一陣緊繃。

“不用,我自己來。”阿妧反應過來,立即道。

蕭叡起身,仍站在她面前,嘴角勾起一絲惡意而嘲弄的笑。看著她傾身去穿鞋,長發像瀑布一樣地垂落。

阿妧把鞋穿好,擡起頭來,略帶遲疑地看他一眼,聽見他道:“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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