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原本不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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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峰是後來才知道雅思搭了飛機飛回奧斯陸,但他在她某一日便沒有再來醫院看他後,心裏已有了隱隱約約的感覺。

雅思在香港逗留時,是每天都會過來照料他的,後來她沒有再來,取代她的,是一個陌生的醫院裏的年輕護士。她很殷勤也很惶恐地對他說,她是康小姐請的看護,來好好照料賀先生的身體。

賀峰什麽也沒有說,他平靜地接受著這一切,心裏知道,雅思大概是走了。

再後來,雅瞳就跑到醫院來了,她說了雅思離開的消息,看見他的臉色不大好看,非常不忍,但她只是做一個傳信人,也沒有什麽辦法,她不能阻止雅思,她的這個妹妹從來我行我素。

“小妹她說,這次她悄悄地走,這樣你可以不用看她的背影了,”雅瞳終於把最後一句話也說完了。

賀哲男看著父親重新陷入到郁郁不歡的場景中,憤慨之色頓起,他說:“康雅思這個女人,實在是無情無義,就算她要走,也不用在爹地你還沒有好以前走掉了吧?”

“你不要這樣說小妹啦,”雅瞳還是護著自家妹妹,微蹙秀眉,對賀哲男說,“她也是不開心的。”

“她不開心?她不開心就留下來啊,以前是想盡一切辦法要留在賀家,現在好了,我們求她留下,她倒不肯了,這賣的什麽藥?她明明知道爹地你需要她的照顧,還這麽幹脆地拍拍屁股就……”

“你住嘴,Terrance,”一直沈默著的賀峰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沈而抑郁。

“爹地!”賀哲男很難罷休。

“是我讓Jessica走的,我早跟她離婚了,她沒必要還像看護一樣照顧著我,”賀峰冷淡地說,又看兒子,“你以後不許再指責Jessica,她沒有什麽對不起你。”

一把年紀了還這麽執拗,賀哲男感覺到無可奈何,“你又何必嘴硬呢,爹地,我看得出來,你還是愛康雅思,她對你,也不算完全沒感情,以前我那麽反對你們,你們都能悄悄結了婚,現在沒外在壓力了,你們倒要折騰了?你以為你還很年輕嗎?”

“Terrance,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你爹地?!”雅瞳不滿意地瞪著哲男。

對雅瞳的指責,賀哲男從來沒有什麽辦法,但又實在不明白這其中紛繁覆雜的事,他憤憤又郁悶地轉過身去。

“就是因為我老了,才不能再拖住她,”賀峰吸了口氣,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行了,你們都走吧,我要去休息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在沒有想到雅思的時候,賀峰覺得可以好好地過,他慢慢減少了去天堃的光景,一點點卸下責任,正式讓哲男上位做集團主席,自己退居二線。

白天他坐在花園裏曬曬太陽,看幾本年輕時未必有空看的書,再去畫廊裏轉轉,坐以前經常坐的位,喝咖啡,翻雜志,看著其他人來來去去,倒也撐得過去。

最難捱的是晚上,偌大的一層別墅裏就只有幾個傭人,哲男即使在,不過是多了一個,何況他有他的生活。

以前他有工作寄托,現在便是全身心的寂寞,與黑夜一起沈沈陷入無邊境地。

每晚入睡都不容易,而這其中的原因一半因為雅思,想到以前的她,現在的她,以後的她,思緒浮躁,不能平靜。

那天他說完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話,雅思只問他是不是真這麽想,他沒有回答,然後雅思又坐了一會,就走了。

賀峰看著手機裏最近撥的那個號碼,即使當著她的面,當著哲男的面把話得體面,心裏還是沒那麽容易放下。

他終於撥通了電話,在嘟嘟一串聲響中,有人接起電話來了。

電話那邊傳來的不是雅思的聲音,先是一通嘈雜的音樂,各種樂器交叉在一起,小小的說話聲,好像還有小孩子格格格的笑聲,然後一個男人接了電話:“Hello。”

他的腦裏竄出來的是那個姓Nilsen的男人,向雅思求婚的男人,難道他們結婚了?他們在一起了?“你是誰?”他並不客氣。

那個男人說:“你找Jessica?我是他的好朋友,她現在在忙呢,你要不要一會再打過來?”

賀峰不發一言將電話掛下,坐在書桌前雙手抱胸,動也不動地坐著,他沒有也不想再打電話過去,除非她主動打過來。她會不會打過來?他盯著電話。

那電話大概有半小時才響起來,賀峰賭氣似地盯著號碼不停地閃著,直到電話快要結束了,才接起來。

“Martin?你打電話來了嗎?不好意思我在招待客人。”

“剛才那個人是誰?”賀峰的聲音依然冷。

“Liam 吧,他經常會過來幫我的忙。”

“……那是誰?”

雅思頓了頓才說:“就是我跟你提過的,Liam Nilsen。”

賀峰沈默著,心頭的煩悶感使得他更壓抑了,他問:“你跟他住一起了?”

雅思在那頭靜了一會,賀峰心頭更緊,終於他聽到她說:“沒有。”

瞬間便是一塊石頭落了地,賀峰猶豫了下:“你答應他的求婚了?”

“……沒有。”

“那他怎麽隨便就能幫你接手機了?”賀峰想到那個男人隨意又親密的口吻,心裏還是不忿。

“這是我的事,賀先生,”這次雅思很冷淡地,“如果你沒有事我要掛電話了,今天我家有個Party,好幾個朋友都在我這兒玩。我沒有功夫也沒有心情答你這些無聊的問題,對不起。”

她好像要馬上掛電話了,賀峰急忙說:“先別掛,Jessica,我,只是關心你。”

“關心?哦,關心我什麽時候跟Liam結婚,我有過兩次婚姻了,賀先生,兩次都失敗,兩次都被男人拋棄,第三次我是不是要慎重些呢?再說了,我又不一定要結婚,不結婚會有更多選擇,對吧?”

這時候賀峰忽然又聽到幾個說著英語的年輕男聲,他們在喚Jessica,快過來玩吧,又聽到雅思用英語說你們先玩,賀峰的眉頭更緊了,他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桌角。

“還有別的男人追你?”他問她。

“是又怎樣,你在意麽?”雅思的聲音淡淡的,“你不是說要跟我做最投契的朋友嗎?那你現在就是我最好的異性朋友了。不對,還不是你,阿禾才是,再不行還有Liam呢。”

賀峰知道她這是有意刺激,他根本無法不受刺激,他的眉頭已成川字。

“Jessica!”賀峰深深地吸了口氣,竟被她堵得無話可說。

“我說的不對?我記得你最好的異性朋友也不是我。”

雅思確實舌尖嘴利,賀峰想起在認識她的初期,她便是個極聰明有靈氣的女子,只是那時候她會在他面前扮乖巧,現在她不需要扮了,便這般咄咄逼人。

或許是顧慮到他才康覆的身體,雅思終於不再說下去了。

賀峰又嘆了口氣,他終於說:“你明知道我在意的,又何必要這麽說?再刺激到我住院,還不是要你來照顧?”

雅思沒有說話,聽筒裏她的聲音細細微微,只是呼吸。

“Jessica,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個年紀,如果我不是身體這麽差,我是絕不會允許你身邊有其他男人的。可是,我現在這樣,如果你還跟我在一起……”

他這樣低低地說著,電話那邊一片靜默,他聽不到雅思的聲音。

“Jessica?”他有些憂慮起來。

一聲低低的壓抑著的抽泣鉆入了他的耳膜,賀峰驀然發現她竟然是在哭了。

她哭了。

賀峰雖然看不到她哭泣流眼淚的畫面,但那一點抽泣著的聲響也足夠了,一股極強烈的酸澀從喉腔中竄上來,不覺鼻子酸起來,眼眶也有了濕意。

“你是個殘忍又反覆無常的男人,賀峰,”他終於又聽到雅思說話。

雅思聲音半啞,她似在極力控制,但她已不再抽泣,“你知道我愛你,所以你要替我做主一切的事,你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低聲下氣求我,你不想了,就想盡一切辦法趕我離開,以前這樣,現在也是這樣。賀峰,你心計那麽深,手段那麽厲害,想做什麽就是什麽,我怎麽跟你鬥啊。”

賀峰沒想到她對他竟是這般思想,這讓他的苦澀從心底蔓延到口齒,嘆一口氣,說:“Jessica,我時日無多了......”

“你時日多不多,是你的事,我還要不要你,是我的事。”

“你覺得沒有多少時間能陪我,那你有沒有想,也許我的壽命不如你,也許你比醫生說的活得長,是不是到那時你要跟我說,Jessica,早知道這樣我應該來陪你?對不起,賀峰,那時候我不會再要你了!”

“還有,如果你真要結束我們的感情,就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一會風,一會雨,玩這樣的欲擒故縱,很有意思嗎?!”

賀峰無言以對,只有剛手術過後的心臟又在隱隱作痛。

雅思扔下這句話,電話裏也只有她長長呼吸的聲響,很快,嘟嘟嘟嘟的聲音從遙遠的歐洲傳過來,她又把電話給掛斷了。

雅思雖然又一次掛了他的電話,但賀峰知道,她其實給了他選擇的權力。這個女人,是愛著他的。

賀峰在書房裏坐了大半夜,猶豫著,思考著,糾結著。

如果他足夠自私,可以馬上搭飛機跑去奧斯陸求婚,以雅思現在的態度,她是願意接受他,跟他在一起的。

換了以前的他,那個情緒敏感占有欲強烈不得目的不會罷休的他,死也要把她捆在身邊的他,做的選擇一定是這個。

但康雅思不是以前的康雅思,賀峰又還是那時的賀峰嗎?他走出了心理情緒疾病的雷區,可以更有勇氣地直面自己的缺陷,難道還能以以前的態度來對待雅思?

即使他能恢覆到最初的溫柔體貼,關懷備至,使雅思覺得歡喜,時光匆促,又可以歡喜多久?他的壽命被判了只有七八年,到時候又將這歡喜生生地從她身上抽去,使她更寂寥麽?

這原是一場不對等的戀情,時光橫截在他們面前,原本就不般配。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小說寫到一半讓我想起基斯洛夫斯基的紅,當然,也不大一樣。

生活中的愛情過多無奈,小說中便放有情人一馬吧。我總是這樣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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