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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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謝榆坐在烏煙瘴氣的網吧裏，握著鼠標，靜默得像一尊雕像。周圍的人或擼或吃雞，戴著耳機吞雲吐霧，在這種氛圍裏，謝榆簡直是一個三好學生。他眼前的屏幕上，是一張棕色的棋盤，上頭的黑白二子正激烈廝殺。很快，黑棋中盤投子認輸。謝榆起身，到櫃臺那裏吃泡面。
魏柯的手術完成的那一天，他離開了B市，再也沒有回去過。
雖然學校鑒於輿論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殷勤地要為他保碩，但他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幹別的事。
只是，他也決不能回去下棋。
棋壇上只能留下一個人。他的存在是魏柯的軟肋。
所以這一年裏謝榆找了份清閑的工作，業餘時間泡在網吧裏下下棋，和誰都沒有聯系。他兩度自絕於棋壇，自認倒黴，但要他再跟那群職業棋手是湊在一起，他肯定過不了自己心裏這一關。他是心甘情願地為魏柯金盆洗手，但不代表他不難過。
雖說分道揚鑣，但那幾人的近況，他卻時常上網了解。他們一個個都功成名就，謝榆就算不想看，都會自動彈出在他的桌面。
王旭在去年年末贏下了三星杯總決賽，終於以三十歲高齡圓了自己的冠軍夢，今年以高薪留任俱樂部，帶著民生銀行B市隊橫掃圍甲；
簡小凡拿到了全國少年賽業餘組總冠軍，每天跟著父親出入棋院；
鄒揚的父親在昏迷兩年後蘇醒，鄒揚升任二將，勝率不低，目前已經入圍了今年名人戰本賽；
應氏杯因為魏柯被取消決賽成績，導致程延清和羅爽重新開賽，程延清氣吞如虎，在五番棋中五局全勝，拿下了應氏杯的40萬美元獎金，算是為了老對手報了暗箭之仇；
王夢雨差點滾出解說界，但因為蔡老板投資了虎角，虎角新辟了圍棋頁面，在一幹網絡游戲裏簡直清流，學圍棋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老K經常和王夢雨互動，他今年帶著LPL遠征S8，已經是ECG隊長了；
而魏柯……
棋院取消了他自夢百合杯以來的所有成績，外加禁賽一年。
魏柯的手術很成功，視力也在術後恢覆，沒有浪費千萬人對他的祈禱，只是中間還穿插了一件大事：棋聖吳清水老先生在手術前找了他，兩人懇談了五小時。魏柯動手術，吳老先生堅持要等他，然而等到魏柯推出來，吳老先生卻坐在輪椅上，沒了呼吸。
這件事實在太過傳奇，以至於沖淡了棋聖隕落的哀傷。似乎冥冥之中，圍棋之神從風燭殘年的吳清水老先生身邊離開，然後尋找到了新的神使。新老棋聖，就在生死之間完成了交接。
所以即使魏柯一年沒有比賽，排名掉到三十開外，他依舊是當之無愧的棋聖。大家提起圍棋，就是魏柯，雖然他已經一年時間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了，微博也早已停止了更新。
“會重來的吧。”謝榆要了一桶泡面，靠著櫃臺狼吞虎咽。
突然他瞥見報紙上的頭版頭條：《Alpha go欲挑戰世界排名第一，人類棋手將為人工智能取代？》
謝榆抓起報紙一目十行地看完，丟到一邊：“胡言亂語。”
這幾年人工智能飛速發展，棋類AI層出不窮，幾乎所有的棋牌游戲都早已被AI打敗。但是圍棋，是絕對不可能被計算機強行破解的棋類游戲。這是人類所創造的最覆雜的游戲，縱橫十九道，361個點，每個點有黑、白、空三種狀態，因此有3^361種局面，這個數字龐大到連計算機也無法處理。而暴力窮舉，是人工智能進行棋牌類游戲的基礎思路。因此，AI可以戰勝9*9的象棋，卻戰勝不了19*19的圍棋。
謝榆吃完飯，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有人邀請他對局。這半年來，他一直在弈城網上下棋，也不為了什麽，就是喜歡，自由自在的沒有包袱，棋力倒是又精進了，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他這樣的高手，在愛好者居多的弈城網很快就變得聲名斐然，謝榆怕被人認出來，打到七段就換號，也省得惹來麻煩。
這一盤，他似乎碰上了難纏的對手，花了兩個時間才搞定，謝榆估摸著對面有可能是打職業的。被他打敗，那人似乎還挺不服氣，很快就又邀請他再來一局，謝榆原本想要下機，閑來無事，就又續了十塊錢。
結果第二盤，對面的水準一下子提高到一個變態的程度，讓謝榆回想起他曾經做替身時碰到的那些怪物。現在屏幕那邊坐著誰？魏柯，程延清，王旭，韓劍，還是羅爽……？謝榆心思不定。下到中盤，他三心二意地跟著棋形下了一著扳，對面突然很久都沒有動作。
謝榆打了個問號。
對面突然彈出來一條消息：謝榆？
謝榆嚇得魂飛魄散，真特麽倒黴啊還真是！這是什麽狗屎運！下個網棋都能碰上冤家！謝榆拔了網線扭頭就跑。
那個禮拜謝榆都沒去網吧，縮在出租屋裏大氣不敢出，生怕有人來逮他。結果一大早還真有人來敲門。謝榆從貓眼裏望出去，發現是穿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松了口氣。
“這是您的掛號信。”
“誰寄給來的啊……嗯？”謝榆看見收件人一欄“中國棋協”四個大字，頭皮發麻。
他拆開一看，發現是沖段通知書，要他三天後到B市參加沖段賽。
“還有這些，都一個地方寄來的。”郵遞員把其他信件也塞到他懷裏。
謝榆捧著滿懷的掛號信回屋裏，拆開來一看，全都是中國棋協的沖段通知書！
數了數，八封！
邪門，真邪門，他根本沒報名，怎麽會接到通知書。而且……
中國棋協怎麽會知道他住哪兒？！
他從來沒有跟誰聯系過，更別提交換通訊地址了！
謝榆想起前幾天那盤網棋，登時覺得他可能已經暴露了，趕緊把家裏東西收拾收拾，準備逃離現場。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包了行李，結果他一開門，門外站著滿臉陰郁的程延清。
謝榆第一反應是趕緊摔門。
他反應快，程延清反應更快，死乞白賴地插進一條胳膊把門撬開：“開門！讓我進去！”
謝榆死也不讓，程延清索性一腳把門踹開，粗暴地把謝榆按在墻上。
“你幹什麽？！”
程延清打了這麽多年拳可不是白打的，反擰著謝榆的胳膊幾乎要讓他斷臂。程延清呼吸急促地扯下自己的領帶，把謝榆兩只手綁的嚴嚴實實，確定他再也沒有反抗之力，這才把他丟到沙發上。
謝榆眼看高大男人滿臉要尋他晦氣的表情，嚇得連連往後躲：“你要做什麽！我要喊人的！”
“你有本事啊謝榆。”程延清一把將他按住，用全身的重量桎梏著謝榆，咬牙切齒，“犯了大事兒撒丫子就跑了，不關你事對吧？！”
“關我屁事！”謝榆掙紮著要將他頂開，“魏柯才是主謀！魏柯逼我上場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找找魏柯去！”
“少給我嘴硬！”程延清扛起他就往外走。
“去、去哪兒？”謝榆穿著褲衩拖鞋，毫無形象地掛在他肩頭。
“定段！”
“我不去！我不會！”
程延清把他塞進自己的豐田皇冠，聽他滿嘴跑著火車，差點沒用安全帶勒死他：“你再敢說一句不會，我就去揭發你替魏柯下棋的事實！”他陰測測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謝榆：“……”
程延清上車，載著他往B市開。
謝榆：“那個……我的行李……”
“毛巾內褲剃須刀，衣服鞋子古龍水，我那兒都有。”程延清冷冷道。
謝榆誒了一聲：“我真不去……”
程延清一個急轉彎，嚇得謝榆掰住了真皮座椅，大氣不敢出：“你要自殺也不要帶上我啊！”
“我再說一次，你不去，我就揭發你替魏柯下棋的事實。”程延清強行壓制住自己的怒火，對他重申，“你不要當我是傻子，你他媽當我不知道應氏杯中盤開始就是你下的。我跟魏柯交過手，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扳老虎！”
謝榆挺感動的，但現在程延清說這些也於事無補：“我要是做了職業棋士，肯定會有人跳出來揭這場成年舊事，我哥他……”
程延清不說話了，掏出手機開始編寫微博，從副駕駛的位置謝榆可以看到他說道：應氏杯的決賽不是魏柯下……
謝榆劈手搶下了手機：“我去！我去！”
程延清滿意地瞇起了眼睛，把他帶回了B市，又在第三天將他送去了考點。
“我一年沒下了，我也不知道過不過得了……”謝榆被趕鴨子上架，動起了小腦筋。
程延清攬過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過不了，我就毀掉魏柯，說到做到。”
“多大仇！”謝榆咬唇，“你不是天上地下誰都看不上，只認魏柯的嗎？”
“魏柯是誰？”程延清厚顏無恥地問。
謝榆：“……”
程延清在應氏杯後再也沒有見過謝榆。自從那天晚上他們在游樂園分別，之後的一禮拜整個棋圈都在腥風血雨中，應氏杯舉辦方取消了魏柯的比賽成績，程延清和羅爽被要求重新進行五番棋對決。等程延清從S市奪冠歸來，魏柯的手術已經完成，而謝榆也從他身邊徹底消失了。
程延清後來經常去看望魏柯。魏柯是一個非常好的對手，但程延清知道他們不會成為朋友。雖然外表一模一樣，但程延清能夠分辨得出兩兄弟的異樣，魏柯讓他覺得危險又疏遠，眉目間是淡淡的敵意。程延清望著他的臉，就會想起那四個月裏，那個與他下棋、聊天、吃夜宵、過生日、扳老虎的少年。於是勁敵這個詞漸漸退出了他的腦海，他意識到，並不是擁有了勁敵，自己就會變得快樂。他想要的從來都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所以這一年裏，程延清身邊的人都能感覺到他變了很多。即使謝榆不在，他也和大家相處得不錯，韓劍直言“老虎哥脫離了中二期”。
但誰都知道，謝榆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無可取代。
程延清解開了對魏柯的心結，又種下了另一個心結。那就是那場應氏杯決賽。那局棋太酣暢淋漓，是魏柯都不能帶給他的體驗。當時下完之後程延清會流淚，並不是因為失敗，而是終於棋逢對手，可以讓他實現未竟的遺憾。那個人打敗了他，也成就了他，讓所有人知道他程延清還沒有變得平庸，他的棋還可以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他，雖敗猶榮！
他也因此重新找回了自己，有勇氣拋開對於勝負的畏懼，將自己的天才磨礪得更為鋒利。
經過一年的洗禮，他已經漸漸從同輩之中脫穎而出，如今與魏柯並稱棋壇雙星，他心裏一點兒也不虛。
而他沒有忘記這一切是誰帶給他的。他試探過魏柯，魏柯對扳老虎一無所知。
所以，謝榆……亦是一個天才啊。
程延清在不知曉的時候，錯過了他真正的摯友。
那天，葉明遠借用他的電腦下網棋，被人殺了個爹娘不識。程延清這個舅舅自然無法坐視不理，弈城網上還有這種高手？！在電腦前坐下之前，他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心跳得很快，當謝榆下出那手扳老虎時，程延清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絕對是他！
就算他為了魏柯願意甘願犧牲自己，程延清也要將他牢牢抓住！
三天後，全國圍棋定段賽B市考點。
李法天正在為楊小魚作心理輔導，突然瞥見熟悉的身影，沖上去喊了一聲“魏柯”。但是很快她意識到認錯人了，回過頭來的人是謝榆。
李法天在學校大鬧一通、發誓她不做這份操蛋的工作、也不檢舉謝榆以後，經過半年時間的備戰，成功考取了心理咨詢師二級證書，如今在一家不錯的咨詢室工作。她對老板提交了一份策劃案，向他科普了沖段少年的生境，以及因此帶來的巨大壓力，建議老板可以與中國棋院聯絡，為沖段少年提供專門的心理服務。老板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市場，往棋協多多跑動，終於爭取來這次機會，B市考場是試點之一，如果有效，將會向全國推廣。
“你真的來了！”李法天看到謝榆，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李老師！”謝榆也很驚喜。李法天瘦了很多，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比從前順眼多了，看來過得不錯。
“我在這邊做心理疏導，你呢？你來參加沖段賽？！”李法天驚叫。
謝榆連忙捂住她的嘴：“別說別說……”他左顧右盼，生怕被人認出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李法天擁抱了他，“我幫你報了名，可你也一直不聯系我……”
“你幫我報了名？！”謝榆出乎意料。
那八封通知書難道不是惡作劇？
“程延清說找到你了。”李法天揉揉他的腦袋，“我希望你重回賽場。你不是誰的替身，你就是你自己，你很優秀。”
謝榆鼻子發酸，心裏卻很暖，擡頭的時候，發現考場外，王旭牽著簡小凡碰到了程延清，雙方都吃了一驚；鄒揚和杜應若從遠處跑來，看到他，眼睛一亮，去隔壁自動販賣機裏買了幾罐紅牛，沖他招手；王夢雨舉著攝像頭解說沖段賽，鏡頭掃到他，笑得像個慈祥的老父親，給他一百個特寫；老K穿著ECG的隊服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他來了麽？！”
以及那個夏日陽光裏騎著單車停靠在賽場外的身影。
龍真跳下了小黃車，沖他笑著招了招手。
“這是約好的嗎？”謝榆怪道。
“我們可從來沒有通過氣哦。”李法天道。
謝榆突然明白過來了。
他們每個人都替自己報了名，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參加，大老遠跑來找他。
可是除了李法天、魏柯、龍真和程延清，誰都不知道他真的會下棋吧？
“他們又不是傻子。圍甲，三星杯，國戰……你和他們一起在棋院裏研究到天明。即使他們之前並不知道那個人是你，事後又怎麽可能還把你當成你哥哥的替身？沒有人忘記你，你不是不被期待的那個，真要出事大家一起扛，沒有人需要你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你哥哥也不需要。”
看著李法天的笑臉，謝榆擦了擦眼淚：“我知道了！”
“你都18歲了，臨賽還要哭麽，大叔？”葉明遠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拉著楊小魚從他面前走過，他們倆今年也來參加沖段賽。舅舅說他通不過就打死他，這句話他也對楊小魚說了。
謝榆萬箭穿心：“大叔……”
“走了！入場了！”楊小魚哭著招呼他。
少年們走上屬於他們的戰場。
謝榆眷戀地回頭，盛夏的陽光下，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
他突然記不起，自己當初是怎麽想，才會離開他們的呢？
沖段賽長達半個月，謝榆每天都在贏。他的棋力對陣一群十一二歲的小朋友，實在是綽綽有餘。要說他有什麽心理壓力，那就是對面這些小朋友哭得實在太厲害了，讓他情不自禁地就讓上一兩子。然後一邊哄娃，一邊把娃下得哇哇大哭。
這一天他從考場出來，程延清還沒來，他帶著葉明遠和楊小魚在路邊等程延清，隨手刷著微博。突然看到微博熱搜榜第一是魏柯，吃了一驚。
自從謝榆回B市，魏柯從來沒有找過他，他也沒有找過魏柯。兩兄弟在同一個城市裏，卻不聞，不問。謝榆知道那八封沖段通知書裏，有一封是魏柯的，但他不知道魏柯為什麽故意躲著自己。
兩人依舊中斷著聯系，可謝榆的心還是一瞬間拎到了喉嚨口：魏柯又出什麽事了？他不是還沒覆出麽？謝榆想起程延清威脅自己說的話，心裏咯噔一下，趕緊點進去一看——原來，Alpha go打敗了李在中，現在研發組聯系上了中國棋院，邀請魏柯對局。
Alpha go打敗了李在中？！
謝榆把這行字看了整整三遍——怎麽可能？！
可5：0的慘淡比分，無比鮮明地刺痛了他的眼睛：Alpha Go真的把李在中剃了光頭！
謝榆在盛夏的街角驚出了一身冷汗。李在中是制霸棋壇長達8年的韓國勝負師，即使已過而立之年，目前排名依舊在世界前三名浮動。谷歌公司會挑選他作為人類代表，正代表著認可他強悍的實力。
而這個由谷歌公司開發的人工智能，竟然可以讓李在中毫無還手之力！
人工智能近年來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類的視野，這個從前只在科幻小說裏出現的概念，目前正以極快的速度發展成現實。它是科技的最前沿，信息的新領域，任何一點進步都會引起社會的廣泛關註。這不，Alpha Go目前正掛在熱搜榜上，引發了人類對AI的又一輪恐慌：圍棋已死，人類完了！人類作為一個種族，正在被他們創造的完美造物不斷超越！
在這個地球上，人類已經占據食物鏈頂端長達千萬年。從來沒有一種生物可以擁有人類同等的智識，去締結社會、發展文明。人工智能的出現，被認作是競爭的重新開始。矽基生命擁有更高超的思維能力，更強的信息處理能力，以及更不受限的軀殼與壽命，作為碳基生命體的人類看上去是那樣低等且脆弱。李在中的失敗提醒著人類：又一個領域被人工智能控制了！它們在不斷進化，它們在對人類產生威脅，科幻小說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情節正在不可避免地實現！
出自生存的危機感也好，地球霸主的尊嚴也好，總之，人類被激怒了！
大量用戶聚集在魏柯的微博下，不服輸道——
人類最強，還沒有出場！
到這個時候，走投無路的人類又想起了那個在國戰上橫刀立馬、力挽狂瀾的年輕棋士。他雖然沒有出現在任何賽場上，但誰都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世界圍棋第一人！
就算是再不懂圍棋的看客，都多少聽說過魏柯的傳奇。國戰讓他成為英雄，盲奕的十八場連勝將他一戰封神，棋聖傳承，更是為其增添了神秘色彩。不論身負多少黑料和汙點，他都是最接近圍棋之神的人！如果有什麽人可以在棋盤上阻止人工智能的進一步優勢，那麽，就應該是他！
Alpha go研發組亦是順應民心，勇敢地向中國棋院遞交了戰書——請戰條件優渥得可怕，每局對局費高達30萬美元，勝利獎金更是高達150萬美元！
當天中午，中國棋院就發布消息：魏柯，應戰！
這不是一場正規的比賽，而是谷歌公司專門為測試Alpha go而舉辦的商務邀請，因此完全不必要遵守禁賽協議，在流程上合理合法！
全民沸騰了！
這一回，魏柯不是簡單地參加一場競技，甚至不是代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去獲取榮譽，他是代表地球上70億自然人，擋在氣勢洶洶的人工智能前！
他背後是整個人類文明！
當晚，魏柯的頭銜裏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加上了四個字——
人類之光！
當天晚上，程延清接謝榆去中國棋院開研討會。相比於網上的群情激動，中國棋院中卻是烏雲罩頂。
李在中接受AlphaGo的挑戰時，對AlphaGo一無所知。此前，圍棋AI的棋力，僅僅只能達到業餘五段左右。雖然AlphaGo前不久剛剛戰勝了歐洲冠軍樊麾二段，但歐洲冠軍在老牌圍棋強國中日韓眼裏，並沒有什麽含金量。不論是李在中還是國際棋壇，都認為AlphaGo不值一提。
結果，迎來了5：0的慘敗。
魏柯應戰後，動身前往烏鎮，其餘棋手濟濟一堂，面對著投影儀上的棋譜，眉頭緊鎖。
AlphaGo的棋譜，並沒有公開在網絡上，可以說是一譜難求。陳院長通過國際棋協，請樊麾二段覆盤了五場對弈；又聯系了韓國棋院，請李在中提供對局資料。幸運的是，國際棋協和韓國棋院鼎力相助，以極快的速度分享了一切信息。他們也知道即將到來的決戰關系重大，放下了民族、勢力的成見，作為人類種族的一份子，為曾經的對手出謀劃策。
中國棋院得到了這寶貴的十張棋譜，在屏幕上一張張地切換著。整整一個小時，研究室裏鴉雀無聲。
如果說此前，人類不知道AlphaGo有多強大，現在，他們曉得了。
谷歌挑戰頂級棋手，不是不自量力。
他們真的用計算機，創造了圍棋之神！
杜應若是第一個說話的人：“它……它看上去不太像是電腦。”他從前見過的圍棋AI經常下一些很可笑的棋。但是AlphaGo，它給人的感覺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雖然也下一些偏著、怪著，超出尋常的經驗之外，但是回過頭來看，我也會那麽下。”王旭在瞬時無法理解AlphaGo的棋步，但看過全局後，認可它是符合棋理的，這說明AlphaGo能理解真正的行棋邏輯，並作了大量的改良。
“強到爆炸！”韓劍抱著腦袋大吼大叫，“我完全不敢跟它下！沒機會的！”
羅爽的表情比誰都陰戾。如果世上存在AlphaGo，圍棋這項競技將沒有任何意義。他作為職業棋手，將很快被歷史淘汰。
陳院長問程延清：“你怎麽看？”
“他的棋風很像我。”程延清大言不慚道，“我還挺喜歡他的風格的。”
眾人忍不住一齊噓他，這個人不論何時都那麽自大。
一直沈默的謝榆卻說：“沒錯。不過AlphaGo和你風格相一致，完全是出於另外的原因。”
“什麽原因？”
“我還不知道。”
謝榆面色凝重地盯著顯示屏。他以為計算機的強大之處在龐大的計算能力，但是AlphaGo完全顛覆了他的觀念。AlphaGo不是強算出來的，AlphaGo真的懂棋。比如說有一局序盤，它選擇了日本棋手穩紮穩打的布局風格；有一局在對方糾纏不清的情況下選擇脫先，棄小角而爭腹地……這些在從前都是無法可想的。AlphaGo怎麽可能學會人類的棋感與全局觀呢？
看來，魏柯的人類衛冕之戰，並不好打。
果不其然，第二天，烏鎮傳來消息，第一局以魏柯慘敗告終。魏柯以非常保守的下法，與AlphaGo進行接觸式作戰，結果被AlphaGo在中後盤吊打。要知道，中後盤原本是魏柯的主場。他的攪功和官子功夫曾讓他無數次轉危為安，而這兩者靠的都是計算力。比照一秒可以進行上億次計算的AlphaGo，魏柯自然沒有任何勝算。
消息傳到中國棋院的時候，所有人都像是霜打了個茄子似的。唇亡齒寒，兔死狐悲，這下連羅爽也高興不起來。只有謝榆一人默默坐在研究室裏，快速翻看著幾個G的資料，時不時瀏覽群裏的聊天記錄。他委托中國棋院發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和人脈，四處搜集AlphaGo的信息，然後與計算機領域的大牛們討論分析。可以說，今天的結果，他完全已經預料到了。
按照傳統，計算機的長處應該在計算。而圍棋，恰恰是不可能被暴力計算的領域。圍棋的很多概念都無法被量化，厚薄、爭先、取勢……這種東西，電腦怎麽去理解？！謝榆的本職是個碼農，雖然不務正業，但憑他對計算機和圍棋兩個領域的了解，他曾經嘗試過圍棋AI的編碼，所以他非常清楚這些概念是無法被量化的。此前出現的AI也一直印證著他的猜想，直到AlphaGo。
他敢肯定，AlphaGo的計算方式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AlphaGo不是以計算機的慣性在運行，它完全是人腦的思維方式！
“他們在蒙特卡洛樹搜索上加裝了什麽？”謝榆一目十行地掃過屏幕上的代碼。
蒙特卡洛樹搜索，是圍棋AI的基本解決框架。圍棋AI每一步都選擇若幹種落子，然後在電腦中模擬到終局，進行數子，最終選擇勝率最高的那一步棋。因為計算量太大，AI只能給出一個近似最優解，並非全枚舉，在AlphaGo之前AI因此也只能達到業餘五級的水準。
這依舊是一個計算的範疇，而職業棋士很多時候並不是單靠計算做出判斷，像之前所說的全局觀念，就是蒙特卡洛樹搜索無法解決的問題。要讓AI發揮出人腦的效果，到底靠的什麽？
當天晚上，謝榆從美國的某個計算機大牛那裏，獲知了他想要的答案。
AlphaGo團隊在蒙特卡洛樹搜索上加裝了策略網絡和價值網絡兩個模塊。
這兩個模塊讓AlphaGo不是單純地計算，而是深度學習、模仿人類！
策略網絡，顧名思義是決策下一步走子。AlphaGo會檢索KCS圍棋服務器上所有真人在線對弈，進而判斷：如果是人類棋手處於它當前的位置，他最有可能走哪一步？它只對那些解進行計算！然後，它就自我對弈上千萬局，看看這一步是否真的是最優解！
遵循策略網絡，蒙特卡洛樹搜索的樹寬將大量減少，但深度依舊存在。上千萬局博弈，每一局都走到最後，依舊是可怕的計算量。
計算深度的減少用上了價值網絡。它以AlphaGo產生的大量自我博弈作為樣本，檢索這種棋形在歷史上的勝率，把好壞、優劣變成了一個概率問題！那麽每一回，AlphaGo計算到一定深度就可以停下來，直接估算當前勝率！
經驗的本質是概率，從本質上來說，以概率判斷局面的AlphaGo，就是以“經驗判斷現狀”的人類大腦運行模式！AlphaGo的走子，也完全遵循了人類棋手的思維歷程——大量背譜，吸取經驗，自我思考，判斷局勢……然後估算其後若幹步的棋局導向！
只是這個棋手，等於千百年來千千萬萬個棋手的經驗總和，並且，完全不會出錯罷了。
第二天，烏鎮再傳出消息：魏柯第二局，依舊慘敗！
魏柯意識到細棋是沒有機會的，一開始就主動展開攻勢，趁著布局階段想要對AlphaGo進行壓制。他意識到AlphaGo非常有經驗，嘗試用怪著、偏著對付他，導致子效低下，輸得比昨天更慘！王夢雨甚至在解說時失聲痛哭，即使他根本不是魏柯，也無法承受這種絕望的差距，可想而知魏柯所肩負的壓力。
然而公眾是難以理解的。消息一出，全網嘩然。因為此前對魏柯寄望太高，現在輿論開始轉了風向，對人類失敗的恐慌很容易就演變成了對魏柯的憤怒：“魏柯他根本不能代表全人類”、“他之前是靠作弊獲勝的，谷歌怎麽會選中這種人”、“他腦子不太好使的吧”、“一年沒下棋，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了”……唱衰之聲頻頻出現。甚至又有黑子借機挑事，想要將他徹底踩在腳下。
與此相對的，是AlphaGo遭受到了所有人的追捧。開發人員為其植入了虛擬人格，專門註冊了一個網站，使得人類可以在AlphaGo不比賽的時候與他進行交流溝通。因為電腦天生具有多線程任務的能力，它迅速地成為了網友的手機寵物。人類在頻頻的調戲中驚訝地發現：這位AI朋友還挺可愛的！AlphaGo的新浪微博在幾日之內吸粉無數，還成天模仿著@棋士魏柯的語言風格編纂微博，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揭。
中國棋院對於谷歌開發組歡天喜地過大年的舉動一片低氣壓。大眾只看輸贏，他們卻看得出門道，AlphaGo軟萌的外表下，是強大到可怕的實力。定下是五番棋，明天這局再不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若是AI勢不可擋，說不定以後圍棋就演變成一方先行一步，另一方直接投子認輸的局面。也許所有算法，都要被AI窮盡了。
所有人都在唉聲嘆氣，只有謝榆端坐在屏幕前，沈思——
調用真人棋譜，預測；
千萬局自我對局；
系統自檢，勝率分析……
哪一步才是關鍵？
半夜兩點，程延清睡夢中迷迷糊糊覺察到謝榆起立，走到陽臺上，打了個電話。
“能打敗AlphaGo的，是開局的妙手。”晦暗的月色下，謝榆的側臉冷靜得像古代的武士。
第三天，魏柯贏下了人類棋士對戰AlphaGo的第一場勝利！
谷歌方一度認為AlphaGo被黑客入侵！
因為自從魏柯在危難之中以一手挖懲戒AlphaGo後，AlphaGo就突然不會下棋了！
價值網絡的自我評判瘋狂下跌，導致整個系統紊亂！
網絡上凱歌高奏，仿佛魏柯已經取得了最終的勝利，而棋院中的眾人卻一臉懵逼，靜靜地看著雙眼青黑的謝榆。謝榆看完了棋，依舊一頭紮進了代碼中。
他昨天不過是猜測。他並不確信他的結果，但現在看來，他的策略確實奏效了。
開局妙手，是他思考了一個晚上的無奈之舉：AlphaGo的策略網絡，是檢索的KCS圍棋服務器上所有真人在線對弈——這就暴露了一個問題：那是一個面向業餘棋手的網站，中國棋壇的頂尖棋手，鮮少上那兒去。誠然，業餘棋手們為AlphaGo提供了大量的參考，但是這些參考，恰恰與頂尖棋手的水準稍稍差了那麽一點。
換句話說，魏柯有可能下出AlphaGo預測不到的棋。
預測不到而又子效非常高的棋，剛好有個專業術語——妙手。
妙手有可能在AlphaGo的預料之外，但不一定會給AlphaGo帶來巨大的打擊。因為AlphaGo是沒有情緒的，它既不會因為優勢而自滿，又不會為落後而喪失鬥志，從某種意義上，冰冷的機械之心才是它最強大的地方。頂尖棋手很多時候比拼的不是技術，而是心態。誰的心波瀾不起，誰就越是能冷靜地操縱局面，像李在中和魏柯這類人，就往往能將自己的技術發揮到十成，然後捕捉對方的失誤，放在動物裏，是一等一的捕獵者。
可是魏柯的妙手無法震懾AlphaGo，很可能只是讓AlphaGo的一步思考完全報廢。在下一手，它依舊會重振旗鼓，進行著它冰冷的計算。
除非，那一步妙手，已經給它的最優解制造了天花板！
也就是說，妙手要對AlphaGo起作用，不能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妙手，而必須將全局指向一個對魏柯來說勝率極高的局面，以至於AlphaGo再也不相信自己會贏。它只能在戰敗的框架下進行蒙特卡洛樹搜索，它的瞬時勝率必須在49%以下！
謝榆有理由這麽認為，因為AlphaGo與人類棋手對弈，從來沒有處於過極度下風。或者說的更精確一點，在AlphaGo的價值評價下，它從來不曾思考過自己戰敗。這不一定是AlphaGo太強，而是因為它不能。一旦價值評價下跌，它就失去了還手之力。
而這個妙手必須放在開局的理由，則是因為：魏柯之所以現在還能與AlphaGo一戰，所能仰仗的歸根結底只有一點：棋盤很大。棋盤每縮小一格，AlphaGo要處理的計算量就降低一個指數級。AlphaGo的計算精度會隨著棋盤的不斷進行不斷提高 ，所以魏柯決不能讓棋局過早定型！
謝榆賭贏了。
魏柯78手逆轉乾坤，AlphaGo的價值評價直接癱瘓！
谷歌公司在一天之內無法解決Alph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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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榆坐在烏煙瘴氣的網吧裏，握著鼠標，靜默得像一尊雕像。周圍的人或擼或吃雞，戴著耳機吞雲吐霧，在這種氛圍裏，謝榆簡直是一個三好學生。他眼前的屏幕上，是一張棕色的棋盤，上頭的黑白二子正激烈廝殺。很快，黑棋中盤投子認輸。謝榆起身，到櫃臺那裏吃泡面。
魏柯的手術完成的那一天，他離開了B市，再也沒有回去過。
雖然學校鑒於輿論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殷勤地要為他保碩，但他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幹別的事。
只是，他也決不能回去下棋。
棋壇上只能留下一個人。他的存在是魏柯的軟肋。
所以這一年裏謝榆找了份清閑的工作，業餘時間泡在網吧裏下下棋，和誰都沒有聯系。他兩度自絕於棋壇，自認倒黴，但要他再跟那群職業棋手是湊在一起，他肯定過不了自己心裏這一關。他是心甘情願地為魏柯金盆洗手，但不代表他不難過。
雖說分道揚鑣，但那幾人的近況，他卻時常上網了解。他們一個個都功成名就，謝榆就算不想看，都會自動彈出在他的桌面。
王旭在去年年末贏下了三星杯總決賽，終於以三十歲高齡圓了自己的冠軍夢，今年以高薪留任俱樂部，帶著民生銀行B市隊橫掃圍甲；
簡小凡拿到了全國少年賽業餘組總冠軍，每天跟著父親出入棋院；
鄒揚的父親在昏迷兩年後蘇醒，鄒揚升任二將，勝率不低，目前已經入圍了今年名人戰本賽；
應氏杯因為魏柯被取消決賽成績，導致程延清和羅爽重新開賽，程延清氣吞如虎，在五番棋中五局全勝，拿下了應氏杯的40萬美元獎金，算是為了老對手報了暗箭之仇；
王夢雨差點滾出解說界，但因為蔡老板投資了虎角，虎角新辟了圍棋頁面，在一幹網絡游戲裏簡直清流，學圍棋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老K經常和王夢雨互動，他今年帶著LPL遠征S8，已經是ECG隊長了；
而魏柯……
棋院取消了他自夢百合杯以來的所有成績，外加禁賽一年。
魏柯的手術很成功，視力也在術後恢覆，沒有浪費千萬人對他的祈禱，只是中間還穿插了一件大事：棋聖吳清水老先生在手術前找了他，兩人懇談了五小時。魏柯動手術，吳老先生堅持要等他，然而等到魏柯推出來，吳老先生卻坐在輪椅上，沒了呼吸。
這件事實在太過傳奇，以至於沖淡了棋聖隕落的哀傷。似乎冥冥之中，圍棋之神從風燭殘年的吳清水老先生身邊離開，然後尋找到了新的神使。新老棋聖，就在生死之間完成了交接。
所以即使魏柯一年沒有比賽，排名掉到三十開外，他依舊是當之無愧的棋聖。大家提起圍棋，就是魏柯，雖然他已經一年時間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了，微博也早已停止了更新。
“會重來的吧。”謝榆要了一桶泡面，靠著櫃臺狼吞虎咽。
突然他瞥見報紙上的頭版頭條：《Alpha go欲挑戰世界排名第一，人類棋手將為人工智能取代？》
謝榆抓起報紙一目十行地看完，丟到一邊：“胡言亂語。”
這幾年人工智能飛速發展，棋類AI層出不窮，幾乎所有的棋牌游戲都早已被AI打敗。但是圍棋，是絕對不可能被計算機強行破解的棋類游戲。這是人類所創造的最覆雜的游戲，縱橫十九道，361個點，每個點有黑、白、空三種狀態，因此有3^361種局面，這個數字龐大到連計算機也無法處理。而暴力窮舉，是人工智能進行棋牌類游戲的基礎思路。因此，AI可以戰勝9*9的象棋，卻戰勝不了19*19的圍棋。
謝榆吃完飯，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有人邀請他對局。這半年來，他一直在弈城網上下棋，也不為了什麽，就是喜歡，自由自在的沒有包袱，棋力倒是又精進了，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他這樣的高手，在愛好者居多的弈城網很快就變得聲名斐然，謝榆怕被人認出來，打到七段就換號，也省得惹來麻煩。
這一盤，他似乎碰上了難纏的對手，花了兩個時間才搞定，謝榆估摸著對面有可能是打職業的。被他打敗，那人似乎還挺不服氣，很快就又邀請他再來一局，謝榆原本想要下機，閑來無事，就又續了十塊錢。
結果第二盤，對面的水準一下子提高到一個變態的程度，讓謝榆回想起他曾經做替身時碰到的那些怪物。現在屏幕那邊坐著誰？魏柯，程延清，王旭，韓劍，還是羅爽……？謝榆心思不定。下到中盤，他三心二意地跟著棋形下了一著扳，對面突然很久都沒有動作。
謝榆打了個問號。
對面突然彈出來一條消息：謝榆？
謝榆嚇得魂飛魄散，真特麽倒黴啊還真是！這是什麽狗屎運！下個網棋都能碰上冤家！謝榆拔了網線扭頭就跑。
那個禮拜謝榆都沒去網吧，縮在出租屋裏大氣不敢出，生怕有人來逮他。結果一大早還真有人來敲門。謝榆從貓眼裏望出去，發現是穿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松了口氣。
“這是您的掛號信。”
“誰寄給來的啊……嗯？”謝榆看見收件人一欄“中國棋協”四個大字，頭皮發麻。
他拆開一看，發現是沖段通知書，要他三天後到B市參加沖段賽。
“還有這些，都一個地方寄來的。”郵遞員把其他信件也塞到他懷裏。
謝榆捧著滿懷的掛號信回屋裏，拆開來一看，全都是中國棋協的沖段通知書！
數了數，八封！
邪門，真邪門，他根本沒報名，怎麽會接到通知書。而且……
中國棋協怎麽會知道他住哪兒？！
他從來沒有跟誰聯系過，更別提交換通訊地址了！
謝榆想起前幾天那盤網棋，登時覺得他可能已經暴露了，趕緊把家裏東西收拾收拾，準備逃離現場。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包了行李，結果他一開門，門外站著滿臉陰郁的程延清。
謝榆第一反應是趕緊摔門。
他反應快，程延清反應更快，死乞白賴地插進一條胳膊把門撬開：“開門！讓我進去！”
謝榆死也不讓，程延清索性一腳把門踹開，粗暴地把謝榆按在墻上。
“你幹什麽？！”
程延清打了這麽多年拳可不是白打的，反擰著謝榆的胳膊幾乎要讓他斷臂。程延清呼吸急促地扯下自己的領帶，把謝榆兩只手綁的嚴嚴實實，確定他再也沒有反抗之力，這才把他丟到沙發上。
謝榆眼看高大男人滿臉要尋他晦氣的表情，嚇得連連往後躲：“你要做什麽！我要喊人的！”
“你有本事啊謝榆。”程延清一把將他按住，用全身的重量桎梏著謝榆，咬牙切齒，“犯了大事兒撒丫子就跑了，不關你事對吧？！”
“關我屁事！”謝榆掙紮著要將他頂開，“魏柯才是主謀！魏柯逼我上場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找找魏柯去！”
“少給我嘴硬！”程延清扛起他就往外走。
“去、去哪兒？”謝榆穿著褲衩拖鞋，毫無形象地掛在他肩頭。
“定段！”
“我不去！我不會！”
程延清把他塞進自己的豐田皇冠，聽他滿嘴跑著火車，差點沒用安全帶勒死他：“你再敢說一句不會，我就去揭發你替魏柯下棋的事實！”他陰測測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謝榆：“……”
程延清上車，載著他往B市開。
謝榆：“那個……我的行李……”
“毛巾內褲剃須刀，衣服鞋子古龍水，我那兒都有。”程延清冷冷道。
謝榆誒了一聲：“我真不去……”
程延清一個急轉彎，嚇得謝榆掰住了真皮座椅，大氣不敢出：“你要自殺也不要帶上我啊！”
“我再說一次，你不去，我就揭發你替魏柯下棋的事實。”程延清強行壓制住自己的怒火，對他重申，“你不要當我是傻子，你他媽當我不知道應氏杯中盤開始就是你下的。我跟魏柯交過手，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扳老虎！”
謝榆挺感動的，但現在程延清說這些也於事無補：“我要是做了職業棋士，肯定會有人跳出來揭這場成年舊事，我哥他……”
程延清不說話了，掏出手機開始編寫微博，從副駕駛的位置謝榆可以看到他說道：應氏杯的決賽不是魏柯下……
謝榆劈手搶下了手機：“我去！我去！”
程延清滿意地瞇起了眼睛，把他帶回了B市，又在第三天將他送去了考點。
“我一年沒下了，我也不知道過不過得了……”謝榆被趕鴨子上架，動起了小腦筋。
程延清攬過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過不了，我就毀掉魏柯，說到做到。”
“多大仇！”謝榆咬唇，“你不是天上地下誰都看不上，只認魏柯的嗎？”
“魏柯是誰？”程延清厚顏無恥地問。
謝榆：“……”
程延清在應氏杯後再也沒有見過謝榆。自從那天晚上他們在游樂園分別，之後的一禮拜整個棋圈都在腥風血雨中，應氏杯舉辦方取消了魏柯的比賽成績，程延清和羅爽被要求重新進行五番棋對決。等程延清從S市奪冠歸來，魏柯的手術已經完成，而謝榆也從他身邊徹底消失了。
程延清後來經常去看望魏柯。魏柯是一個非常好的對手，但程延清知道他們不會成為朋友。雖然外表一模一樣，但程延清能夠分辨得出兩兄弟的異樣，魏柯讓他覺得危險又疏遠，眉目間是淡淡的敵意。程延清望著他的臉，就會想起那四個月裏，那個與他下棋、聊天、吃夜宵、過生日、扳老虎的少年。於是勁敵這個詞漸漸退出了他的腦海，他意識到，並不是擁有了勁敵，自己就會變得快樂。他想要的從來都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所以這一年裏，程延清身邊的人都能感覺到他變了很多。即使謝榆不在，他也和大家相處得不錯，韓劍直言“老虎哥脫離了中二期”。
但誰都知道，謝榆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無可取代。
程延清解開了對魏柯的心結，又種下了另一個心結。那就是那場應氏杯決賽。那局棋太酣暢淋漓，是魏柯都不能帶給他的體驗。當時下完之後程延清會流淚，並不是因為失敗，而是終於棋逢對手，可以讓他實現未竟的遺憾。那個人打敗了他，也成就了他，讓所有人知道他程延清還沒有變得平庸，他的棋還可以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他，雖敗猶榮！
他也因此重新找回了自己，有勇氣拋開對於勝負的畏懼，將自己的天才磨礪得更為鋒利。
經過一年的洗禮，他已經漸漸從同輩之中脫穎而出，如今與魏柯並稱棋壇雙星，他心裏一點兒也不虛。
而他沒有忘記這一切是誰帶給他的。他試探過魏柯，魏柯對扳老虎一無所知。
所以，謝榆……亦是一個天才啊。
程延清在不知曉的時候，錯過了他真正的摯友。
那天，葉明遠借用他的電腦下網棋，被人殺了個爹娘不識。程延清這個舅舅自然無法坐視不理，弈城網上還有這種高手？！在電腦前坐下之前，他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心跳得很快，當謝榆下出那手扳老虎時，程延清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絕對是他！
就算他為了魏柯願意甘願犧牲自己，程延清也要將他牢牢抓住！
三天後，全國圍棋定段賽B市考點。
李法天正在為楊小魚作心理輔導，突然瞥見熟悉的身影，沖上去喊了一聲“魏柯”。但是很快她意識到認錯人了，回過頭來的人是謝榆。
李法天在學校大鬧一通、發誓她不做這份操蛋的工作、也不檢舉謝榆以後，經過半年時間的備戰，成功考取了心理咨詢師二級證書，如今在一家不錯的咨詢室工作。她對老板提交了一份策劃案，向他科普了沖段少年的生境，以及因此帶來的巨大壓力，建議老板可以與中國棋院聯絡，為沖段少年提供專門的心理服務。老板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市場，往棋協多多跑動，終於爭取來這次機會，B市考場是試點之一，如果有效，將會向全國推廣。
“你真的來了！”李法天看到謝榆，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李老師！”謝榆也很驚喜。李法天瘦了很多，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比從前順眼多了，看來過得不錯。
“我在這邊做心理疏導，你呢？你來參加沖段賽？！”李法天驚叫。
謝榆連忙捂住她的嘴：“別說別說……”他左顧右盼，生怕被人認出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李法天擁抱了他，“我幫你報了名，可你也一直不聯系我……”
“你幫我報了名？！”謝榆出乎意料。
那八封通知書難道不是惡作劇？
“程延清說找到你了。”李法天揉揉他的腦袋，“我希望你重回賽場。你不是誰的替身，你就是你自己，你很優秀。”
謝榆鼻子發酸，心裏卻很暖，擡頭的時候，發現考場外，王旭牽著簡小凡碰到了程延清，雙方都吃了一驚；鄒揚和杜應若從遠處跑來，看到他，眼睛一亮，去隔壁自動販賣機裏買了幾罐紅牛，沖他招手；王夢雨舉著攝像頭解說沖段賽，鏡頭掃到他，笑得像個慈祥的老父親，給他一百個特寫；老K穿著ECG的隊服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他來了麽？！”
以及那個夏日陽光裏騎著單車停靠在賽場外的身影。
龍真跳下了小黃車，沖他笑著招了招手。
“這是約好的嗎？”謝榆怪道。
“我們可從來沒有通過氣哦。”李法天道。
謝榆突然明白過來了。
他們每個人都替自己報了名，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參加，大老遠跑來找他。
可是除了李法天、魏柯、龍真和程延清，誰都不知道他真的會下棋吧？
“他們又不是傻子。圍甲，三星杯，國戰……你和他們一起在棋院裏研究到天明。即使他們之前並不知道那個人是你，事後又怎麽可能還把你當成你哥哥的替身？沒有人忘記你，你不是不被期待的那個，真要出事大家一起扛，沒有人需要你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你哥哥也不需要。”
看著李法天的笑臉，謝榆擦了擦眼淚：“我知道了！”
“你都18歲了，臨賽還要哭麽，大叔？”葉明遠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拉著楊小魚從他面前走過，他們倆今年也來參加沖段賽。舅舅說他通不過就打死他，這句話他也對楊小魚說了。
謝榆萬箭穿心：“大叔……”
“走了！入場了！”楊小魚哭著招呼他。
少年們走上屬於他們的戰場。
謝榆眷戀地回頭，盛夏的陽光下，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
他突然記不起，自己當初是怎麽想，才會離開他們的呢？
沖段賽長達半個月，謝榆每天都在贏。他的棋力對陣一群十一二歲的小朋友，實在是綽綽有餘。要說他有什麽心理壓力，那就是對面這些小朋友哭得實在太厲害了，讓他情不自禁地就讓上一兩子。然後一邊哄娃，一邊把娃下得哇哇大哭。
這一天他從考場出來，程延清還沒來，他帶著葉明遠和楊小魚在路邊等程延清，隨手刷著微博。突然看到微博熱搜榜第一是魏柯，吃了一驚。
自從謝榆回B市，魏柯從來沒有找過他，他也沒有找過魏柯。兩兄弟在同一個城市裏，卻不聞，不問。謝榆知道那八封沖段通知書裏，有一封是魏柯的，但他不知道魏柯為什麽故意躲著自己。
兩人依舊中斷著聯系，可謝榆的心還是一瞬間拎到了喉嚨口：魏柯又出什麽事了？他不是還沒覆出麽？謝榆想起程延清威脅自己說的話，心裏咯噔一下，趕緊點進去一看——原來，Alpha go打敗了李在中，現在研發組聯系上了中國棋院，邀請魏柯對局。
Alpha go打敗了李在中？！
謝榆把這行字看了整整三遍——怎麽可能？！
可5：0的慘淡比分，無比鮮明地刺痛了他的眼睛：Alpha Go真的把李在中剃了光頭！
謝榆在盛夏的街角驚出了一身冷汗。李在中是制霸棋壇長達8年的韓國勝負師，即使已過而立之年，目前排名依舊在世界前三名浮動。谷歌公司會挑選他作為人類代表，正代表著認可他強悍的實力。
而這個由谷歌公司開發的人工智能，竟然可以讓李在中毫無還手之力！
人工智能近年來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類的視野，這個從前只在科幻小說裏出現的概念，目前正以極快的速度發展成現實。它是科技的最前沿，信息的新領域，任何一點進步都會引起社會的廣泛關註。這不，Alpha Go目前正掛在熱搜榜上，引發了人類對AI的又一輪恐慌：圍棋已死，人類完了！人類作為一個種族，正在被他們創造的完美造物不斷超越！
在這個地球上，人類已經占據食物鏈頂端長達千萬年。從來沒有一種生物可以擁有人類同等的智識，去締結社會、發展文明。人工智能的出現，被認作是競爭的重新開始。矽基生命擁有更高超的思維能力，更強的信息處理能力，以及更不受限的軀殼與壽命，作為碳基生命體的人類看上去是那樣低等且脆弱。李在中的失敗提醒著人類：又一個領域被人工智能控制了！它們在不斷進化，它們在對人類產生威脅，科幻小說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情節正在不可避免地實現！
出自生存的危機感也好，地球霸主的尊嚴也好，總之，人類被激怒了！
大量用戶聚集在魏柯的微博下，不服輸道——
人類最強，還沒有出場！
到這個時候，走投無路的人類又想起了那個在國戰上橫刀立馬、力挽狂瀾的年輕棋士。他雖然沒有出現在任何賽場上，但誰都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世界圍棋第一人！
就算是再不懂圍棋的看客，都多少聽說過魏柯的傳奇。國戰讓他成為英雄，盲奕的十八場連勝將他一戰封神，棋聖傳承，更是為其增添了神秘色彩。不論身負多少黑料和汙點，他都是最接近圍棋之神的人！如果有什麽人可以在棋盤上阻止人工智能的進一步優勢，那麽，就應該是他！
Alpha go研發組亦是順應民心，勇敢地向中國棋院遞交了戰書——請戰條件優渥得可怕，每局對局費高達30萬美元，勝利獎金更是高達150萬美元！
當天中午，中國棋院就發布消息：魏柯，應戰！
這不是一場正規的比賽，而是谷歌公司專門為測試Alpha go而舉辦的商務邀請，因此完全不必要遵守禁賽協議，在流程上合理合法！
全民沸騰了！
這一回，魏柯不是簡單地參加一場競技，甚至不是代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去獲取榮譽，他是代表地球上70億自然人，擋在氣勢洶洶的人工智能前！
他背後是整個人類文明！
當晚，魏柯的頭銜裏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加上了四個字——
人類之光！
當天晚上，程延清接謝榆去中國棋院開研討會。相比於網上的群情激動，中國棋院中卻是烏雲罩頂。
李在中接受AlphaGo的挑戰時，對AlphaGo一無所知。此前，圍棋AI的棋力，僅僅只能達到業餘五段左右。雖然AlphaGo前不久剛剛戰勝了歐洲冠軍樊麾二段，但歐洲冠軍在老牌圍棋強國中日韓眼裏，並沒有什麽含金量。不論是李在中還是國際棋壇，都認為AlphaGo不值一提。
結果，迎來了5：0的慘敗。
魏柯應戰後，動身前往烏鎮，其餘棋手濟濟一堂，面對著投影儀上的棋譜，眉頭緊鎖。
AlphaGo的棋譜，並沒有公開在網絡上，可以說是一譜難求。陳院長通過國際棋協，請樊麾二段覆盤了五場對弈；又聯系了韓國棋院，請李在中提供對局資料。幸運的是，國際棋協和韓國棋院鼎力相助，以極快的速度分享了一切信息。他們也知道即將到來的決戰關系重大，放下了民族、勢力的成見，作為人類種族的一份子，為曾經的對手出謀劃策。
中國棋院得到了這寶貴的十張棋譜，在屏幕上一張張地切換著。整整一個小時，研究室裏鴉雀無聲。
如果說此前，人類不知道AlphaGo有多強大，現在，他們曉得了。
谷歌挑戰頂級棋手，不是不自量力。
他們真的用計算機，創造了圍棋之神！
杜應若是第一個說話的人：“它……它看上去不太像是電腦。”他從前見過的圍棋AI經常下一些很可笑的棋。但是AlphaGo，它給人的感覺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雖然也下一些偏著、怪著，超出尋常的經驗之外，但是回過頭來看，我也會那麽下。”王旭在瞬時無法理解AlphaGo的棋步，但看過全局後，認可它是符合棋理的，這說明AlphaGo能理解真正的行棋邏輯，並作了大量的改良。
“強到爆炸！”韓劍抱著腦袋大吼大叫，“我完全不敢跟它下！沒機會的！”
羅爽的表情比誰都陰戾。如果世上存在AlphaGo，圍棋這項競技將沒有任何意義。他作為職業棋手，將很快被歷史淘汰。
陳院長問程延清：“你怎麽看？”
“他的棋風很像我。”程延清大言不慚道，“我還挺喜歡他的風格的。”
眾人忍不住一齊噓他，這個人不論何時都那麽自大。
一直沈默的謝榆卻說：“沒錯。不過AlphaGo和你風格相一致，完全是出於另外的原因。”
“什麽原因？”
“我還不知道。”
謝榆面色凝重地盯著顯示屏。他以為計算機的強大之處在龐大的計算能力，但是AlphaGo完全顛覆了他的觀念。AlphaGo不是強算出來的，AlphaGo真的懂棋。比如說有一局序盤，它選擇了日本棋手穩紮穩打的布局風格；有一局在對方糾纏不清的情況下選擇脫先，棄小角而爭腹地……這些在從前都是無法可想的。AlphaGo怎麽可能學會人類的棋感與全局觀呢？
看來，魏柯的人類衛冕之戰，並不好打。
果不其然，第二天，烏鎮傳來消息，第一局以魏柯慘敗告終。魏柯以非常保守的下法，與AlphaGo進行接觸式作戰，結果被AlphaGo在中後盤吊打。要知道，中後盤原本是魏柯的主場。他的攪功和官子功夫曾讓他無數次轉危為安，而這兩者靠的都是計算力。比照一秒可以進行上億次計算的AlphaGo，魏柯自然沒有任何勝算。
消息傳到中國棋院的時候，所有人都像是霜打了個茄子似的。唇亡齒寒，兔死狐悲，這下連羅爽也高興不起來。只有謝榆一人默默坐在研究室裏，快速翻看著幾個G的資料，時不時瀏覽群裏的聊天記錄。他委托中國棋院發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和人脈，四處搜集AlphaGo的信息，然後與計算機領域的大牛們討論分析。可以說，今天的結果，他完全已經預料到了。
按照傳統，計算機的長處應該在計算。而圍棋，恰恰是不可能被暴力計算的領域。圍棋的很多概念都無法被量化，厚薄、爭先、取勢……這種東西，電腦怎麽去理解？！謝榆的本職是個碼農，雖然不務正業，但憑他對計算機和圍棋兩個領域的了解，他曾經嘗試過圍棋AI的編碼，所以他非常清楚這些概念是無法被量化的。此前出現的AI也一直印證著他的猜想，直到AlphaGo。
他敢肯定，AlphaGo的計算方式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AlphaGo不是以計算機的慣性在運行，它完全是人腦的思維方式！
“他們在蒙特卡洛樹搜索上加裝了什麽？”謝榆一目十行地掃過屏幕上的代碼。
蒙特卡洛樹搜索，是圍棋AI的基本解決框架。圍棋AI每一步都選擇若幹種落子，然後在電腦中模擬到終局，進行數子，最終選擇勝率最高的那一步棋。因為計算量太大，AI只能給出一個近似最優解，並非全枚舉，在AlphaGo之前AI因此也只能達到業餘五級的水準。
這依舊是一個計算的範疇，而職業棋士很多時候並不是單靠計算做出判斷，像之前所說的全局觀念，就是蒙特卡洛樹搜索無法解決的問題。要讓AI發揮出人腦的效果，到底靠的什麽？
當天晚上，謝榆從美國的某個計算機大牛那裏，獲知了他想要的答案。
AlphaGo團隊在蒙特卡洛樹搜索上加裝了策略網絡和價值網絡兩個模塊。
這兩個模塊讓AlphaGo不是單純地計算，而是深度學習、模仿人類！
策略網絡，顧名思義是決策下一步走子。AlphaGo會檢索KCS圍棋服務器上所有真人在線對弈，進而判斷：如果是人類棋手處於它當前的位置，他最有可能走哪一步？它只對那些解進行計算！然後，它就自我對弈上千萬局，看看這一步是否真的是最優解！
遵循策略網絡，蒙特卡洛樹搜索的樹寬將大量減少，但深度依舊存在。上千萬局博弈，每一局都走到最後，依舊是可怕的計算量。
計算深度的減少用上了價值網絡。它以AlphaGo產生的大量自我博弈作為樣本，檢索這種棋形在歷史上的勝率，把好壞、優劣變成了一個概率問題！那麽每一回，AlphaGo計算到一定深度就可以停下來，直接估算當前勝率！
經驗的本質是概率，從本質上來說，以概率判斷局面的AlphaGo，就是以“經驗判斷現狀”的人類大腦運行模式！AlphaGo的走子，也完全遵循了人類棋手的思維歷程——大量背譜，吸取經驗，自我思考，判斷局勢……然後估算其後若幹步的棋局導向！
只是這個棋手，等於千百年來千千萬萬個棋手的經驗總和，並且，完全不會出錯罷了。
第二天，烏鎮再傳出消息：魏柯第二局，依舊慘敗！
魏柯意識到細棋是沒有機會的，一開始就主動展開攻勢，趁著布局階段想要對AlphaGo進行壓制。他意識到AlphaGo非常有經驗，嘗試用怪著、偏著對付他，導致子效低下，輸得比昨天更慘！王夢雨甚至在解說時失聲痛哭，即使他根本不是魏柯，也無法承受這種絕望的差距，可想而知魏柯所肩負的壓力。
然而公眾是難以理解的。消息一出，全網嘩然。因為此前對魏柯寄望太高，現在輿論開始轉了風向，對人類失敗的恐慌很容易就演變成了對魏柯的憤怒：“魏柯他根本不能代表全人類”、“他之前是靠作弊獲勝的，谷歌怎麽會選中這種人”、“他腦子不太好使的吧”、“一年沒下棋，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了”……唱衰之聲頻頻出現。甚至又有黑子借機挑事，想要將他徹底踩在腳下。
與此相對的，是AlphaGo遭受到了所有人的追捧。開發人員為其植入了虛擬人格，專門註冊了一個網站，使得人類可以在AlphaGo不比賽的時候與他進行交流溝通。因為電腦天生具有多線程任務的能力，它迅速地成為了網友的手機寵物。人類在頻頻的調戲中驚訝地發現：這位AI朋友還挺可愛的！AlphaGo的新浪微博在幾日之內吸粉無數，還成天模仿著@棋士魏柯的語言風格編纂微博，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揭。
中國棋院對於谷歌開發組歡天喜地過大年的舉動一片低氣壓。大眾只看輸贏，他們卻看得出門道，AlphaGo軟萌的外表下，是強大到可怕的實力。定下是五番棋，明天這局再不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若是AI勢不可擋，說不定以後圍棋就演變成一方先行一步，另一方直接投子認輸的局面。也許所有算法，都要被AI窮盡了。
所有人都在唉聲嘆氣，只有謝榆端坐在屏幕前，沈思——
調用真人棋譜，預測；
千萬局自我對局；
系統自檢，勝率分析……
哪一步才是關鍵？
半夜兩點，程延清睡夢中迷迷糊糊覺察到謝榆起立，走到陽臺上，打了個電話。
“能打敗AlphaGo的，是開局的妙手。”晦暗的月色下，謝榆的側臉冷靜得像古代的武士。
第三天，魏柯贏下了人類棋士對戰AlphaGo的第一場勝利！
谷歌方一度認為AlphaGo被黑客入侵！
因為自從魏柯在危難之中以一手挖懲戒AlphaGo後，AlphaGo就突然不會下棋了！
價值網絡的自我評判瘋狂下跌，導致整個系統紊亂！
網絡上凱歌高奏，仿佛魏柯已經取得了最終的勝利，而棋院中的眾人卻一臉懵逼，靜靜地看著雙眼青黑的謝榆。謝榆看完了棋，依舊一頭紮進了代碼中。
他昨天不過是猜測。他並不確信他的結果，但現在看來，他的策略確實奏效了。
開局妙手，是他思考了一個晚上的無奈之舉：AlphaGo的策略網絡，是檢索的KCS圍棋服務器上所有真人在線對弈——這就暴露了一個問題：那是一個面向業餘棋手的網站，中國棋壇的頂尖棋手，鮮少上那兒去。誠然，業餘棋手們為AlphaGo提供了大量的參考，但是這些參考，恰恰與頂尖棋手的水準稍稍差了那麽一點。
換句話說，魏柯有可能下出AlphaGo預測不到的棋。
預測不到而又子效非常高的棋，剛好有個專業術語——妙手。
妙手有可能在AlphaGo的預料之外，但不一定會給AlphaGo帶來巨大的打擊。因為AlphaGo是沒有情緒的，它既不會因為優勢而自滿，又不會為落後而喪失鬥志，從某種意義上，冰冷的機械之心才是它最強大的地方。頂尖棋手很多時候比拼的不是技術，而是心態。誰的心波瀾不起，誰就越是能冷靜地操縱局面，像李在中和魏柯這類人，就往往能將自己的技術發揮到十成，然後捕捉對方的失誤，放在動物裏，是一等一的捕獵者。
可是魏柯的妙手無法震懾AlphaGo，很可能只是讓AlphaGo的一步思考完全報廢。在下一手，它依舊會重振旗鼓，進行著它冰冷的計算。
除非，那一步妙手，已經給它的最優解制造了天花板！
也就是說，妙手要對AlphaGo起作用，不能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妙手，而必須將全局指向一個對魏柯來說勝率極高的局面，以至於AlphaGo再也不相信自己會贏。它只能在戰敗的框架下進行蒙特卡洛樹搜索，它的瞬時勝率必須在49%以下！
謝榆有理由這麽認為，因為AlphaGo與人類棋手對弈，從來沒有處於過極度下風。或者說的更精確一點，在AlphaGo的價值評價下，它從來不曾思考過自己戰敗。這不一定是AlphaGo太強，而是因為它不能。一旦價值評價下跌，它就失去了還手之力。
而這個妙手必須放在開局的理由，則是因為：魏柯之所以現在還能與AlphaGo一戰，所能仰仗的歸根結底只有一點：棋盤很大。棋盤每縮小一格，AlphaGo要處理的計算量就降低一個指數級。AlphaGo的計算精度會隨著棋盤的不斷進行不斷提高 ，所以魏柯決不能讓棋局過早定型！
謝榆賭贏了。
魏柯78手逆轉乾坤，AlphaGo的價值評價直接癱瘓！
谷歌公司在一天之內無法解決Alph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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