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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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恭熹聽見羅爽告訴他的消息時,幾乎當場就要爆炸,他沒有想到魏柯竟然有膽量做出這種偷龍轉鳳之事!他第一反應是查,第二反應卻是要瞞。畢竟傳出這麽大的醜聞,必須給他時間思考如何處理。

然而他很快又發現,羅爽的膽子也很大!

羅爽直接上臺、在眾目睽睽之下拽出了假魏柯耳朵裏的微型耳機!

但凡是職業比賽,都要求選手不得攜帶任何電子設備,魏柯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記者立刻陷入了瘋狂,他們把紛紛把話筒遞到了“魏柯”手裏——

“請問這個藍牙耳機聯通了誰?”

“您背後是否有一個智囊團?”

“您的所有職業生涯都是靠這種方法贏得嗎?”

“您這麽做是得了中國棋院的授意麽?打造一個不敗的棋士,這是不是中國棋院早就計劃好了的營銷手段?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程延清那裏也被圍得水洩不通——

“夢百合杯時您在廁所裏毆打魏柯,是否是因為他比賽作弊?”

“您今天流淚呢?”

“作為世界上最了解魏柯的人,這背後有什麽陰謀,請您大膽揭發!”

“中國棋院有沒有涉嫌操縱棋局?”

“如果魏柯被判定為作弊,本次決賽的成績將會取消,您將會得到人生第二個世界冠軍,請您談談現在的心情。”

陳恭熹趕緊讓人把三位棋手請下後臺。謝榆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閃閃。他們交頭接耳,神情異樣,在他背後竊竊私語著。謝榆橫豎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麽,灌進耳朵裏卻只有“作弊”二字。

他一下子從高高在上的冠軍,變成了過街老鼠。就連程延清接觸到他的目光,也立刻把頭扭開,臉上浮現出羞恥的表情。

謝榆無法忍受地沖出了賽場。

程延清追了幾步路,卻一頭撞在羅爽身上。

“都是你!”程延清憤恨地拎起了羅爽的領子。

羅爽有恃無恐:“違反規則的人是他,我只不過維護了公道,怎麽,你要揍我一頓嗎?哦……原來你早就知道?難道你是從犯?!”

程延清一把丟開了羅爽,轉頭朝場館外跑去。

外頭陽光普照,只是那個人的世界已經灰暗一片了。

萬眾矚目的應氏杯,走向了一個荒唐的結局。直播錄下了魏柯重新登頂世界冠軍與世界排名第一的巔峰時刻,也錄下了他在不到三分鐘裏戳穿黑幕、徹底跌落神壇的窘境。消息不出十分鐘就沖上了微博熱搜榜。發紅的爆字點綴在“魏柯作弊”詞條後,每一秒鐘都有數千條相關微博飛快刷屏。

網友從最初的驚愕,到憤怒,再到瘋狂開始扒皮,各種抽絲剝繭印證了羅爽所言非虛。魏柯作弊,他的棋力忽上忽下就有了解釋,程延清第一次戰敗後的提拳與第二次失敗後的哭泣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捧得越高,跌得越慘。

曾經的粉絲憤而轉黑:他們真心實意粉過的運動員,在賽場上的所有成績都靠作弊得來!這幾乎可以算是群體性欺詐!三年世界第一,危難之時單槍匹馬單挑整個日本棋界維護中華民族的尊嚴,覆出後十八連勝輕取丟失的王座……這種種傳奇現在看來就是一個笑話,讓人吃了屎一樣惡心。

在幾個月的高調宣傳後,早已看不慣圍棋界風頭頻出的噴子們長出一口惡氣,趁機踩上一腳:“我就說,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怎麽可能有這麽好的成績!”他們編造各種聳人聽聞的故事,將魏柯抹黑成一個無惡不作的人渣,四處煽風點火、編纂謠言,以期獲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看!我早說過他是個混賬,你們不聽我的,現在看到了嗎,嗯?你們這些蠢貨!

即使是再中立的看客,在鋪天蓋地的罵聲中,也難對魏柯再起什麽同情之心。

魏柯成了眾矢之的,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發洩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郁氣的存在。他變成了網絡狂歡的犧牲品,一場盛宴上唯一的菜肴。他的每一句話都被放大、每一個舉止都被惡意揣測,他強行背負了很多發生或沒發生的惡行,成了一個行走的惡魔、人渣、騙子、變態。他的私信後臺充滿了謾罵,人們對於他的情緒漸漸被共鳴成一股尖銳又浩大的恨意。他們說出的每一句惡言都是那樣真誠,都是那樣義正言辭。連希望他去死,都發自內心,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

他的朋友也都遭到了網絡暴力的波及。王夢雨的賬號瞬間淪陷,作為與魏柯同氣連枝的解說,他被認為參與了整場密謀,虎角平臺封停了他的直播間。

鄒揚的事件開始被惡意反轉,有人煞有介事地拿出偽造的證件,證明他父親是事故責任方,被撞成植物人純粹自作自受。

王旭也成為了被扒皮的對象,人們對他的重新崛起持懷疑態度,猜測他是否跟魏柯一樣,背後存在著智囊團隊。

程延清因為是公認的受害者,成了眾人安慰的對象;而羅爽的反插一刀被認為是臥薪嘗膽,他一夜之間以肅清棋壇的功勞成為正義的化身。

魏柯和李法天坐在陽光普照的游樂園裏。下午三四點鐘,日頭雖然燦爛如金,照在人身上卻已然有些涼了。遠處,小孩子的笑聲純凈得不真實,擴音器裏放的歌曲讓魏柯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恍惚間來過這裏,那個他很想去、卻沒有去成的游樂園。

魏柯坐在游樂園的長椅上,曬著太陽,聽著兒童歌曲,手裏把玩著一個氣球,是李法天給他買的。李法天還給他買了一個冰淇淋,冰冰的,甜甜的,混著草莓味。

魏柯時不時東張西望。李法天註意到他的動作和嬰兒車裏的嬰孩是一樣的。第一次感觸到這個世界的人才會有這種好奇、敏感和耐心。

他全情感受著他沒有親眼所見的春天,只有一次分心,是問李法天:“小榆和程延清下的怎麽樣?”

“我出來的時候,聽到電視裏說他贏了。”

魏柯有些意外,然後又笑了一聲,面帶驕傲。

“你接下來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李法天瞅了瞅他,不敢把話挑明。謝榆已經徹底成長起來了,他甚至可以憑自己的實力挑戰程延清,獲得世界冠軍。此時此刻,魏柯應該已經徹底意識到,弟弟不再需要他了吧。謝榆找到了自己的棋,還棋逢對手。

不僅如此,棋壇也不再需要他了。有一個與他長相一模一樣的世冠誕生,如果他此時消失,謝榆也可以頂著“魏柯”的身份繼續征戰。

李法天不由自主握住了魏柯的手,心疼起了這個被命運開了玩笑的天才棋士。當他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徹底被取代、即使消失也沒有人發現,於一片黑暗中越陷越深……他一定驚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麽,什麽都好,證明自己曾經活過。

魏柯會抓住什麽呢?

“其實……如果謝榆不肯回到他原來的身份,你可以跟我去學校。”李法天吞吞吐吐地建議。“你看,圍棋之外,普通人的世界,也很美好的。”

魏柯失笑:“我已經聯系了醫院,準備手術。”

李法天錯愕地松開了手:“我以為你來這裏是想……”試著補償自己沒有經歷過的另一種生活。

“不,只是做一個徹底的告別。”魏柯淡淡地解釋。

他徹底放下曾經屬於這裏的某個人,接受他不再屬於自己的事實。然後決定孤身一人,上路。

就在這時,李法天的電話響了。她一看來電顯示,是嚴主任。

“你現在在哪裏?”嚴主任的聲音聽起來嚴厲又急切。

“呃……我在游樂園。”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去游樂園?!”嚴主任瞬間爆炸,“……你是跟魏柯在一起?”

“是……誒!?你怎麽知道魏柯……”

嚴主任冷笑:“你自己上網看看!現在都鬧成什麽樣了!”雖然網上還沒有扒到魏柯作弊的細節,甚至是大相徑庭地往陰謀論上發展,但是校方已經隱約猜測到了真相——怕是那個“魏柯”根本不是真的,而是他們的在校生謝榆!謝榆作為雙胞胎中的另一個代替魏柯上場,李法天遇到的那個抑郁癥盲人,才是真正的魏柯!

如果真相公之於眾,校方的聲譽將受到嚴重的打擊!必須在事發之前撇開關系!

“你趕緊給我滾回來!”嚴主任凜聲道。

李法天放下電話,切換到微博,只是粗略掃了一眼,手就劇烈地顫抖起來。

“怎麽了?”魏柯覺察到她的不對勁。

李法天捂著嘴驚叫:“應氏杯上……謝榆被戳穿了!”

魏柯:“!”

謝榆狼狽逃回了B市。飛機一落地,老K就聯系上了他,叫他喬裝打扮一下再走出登機口碰頭。老K接到謝榆以後,立刻拽著他往沒有修完的地下車庫走。謝榆即使沒有上網也知道,身後早已洪水滔天。

他一坐上老K的車,就接到了程延清的電話:“我他媽讓你等我,你跑什麽?!”

“現在這個形勢,你還是離我遠一點……”

“魏柯在哪兒?!”程延清暴躁地打斷了他的話。

作為謝榆最親近的人,程延清後知後覺眼前人是個冒牌貨,魏柯作弊可能並非表面那麽簡單,急切地想要當面質問真相。

謝榆不由得心寒。在他為程延清考慮的時候,程延清心裏只有魏柯。

“我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謝榆掛機,把魏柯的號碼發給了程延清,然後刪除了他的一切聯系方式。

雖然在這個時候計較這些沒有意義,可是謝榆還是忍不住委屈:他走這一遭,除了罵名,誰會記得他?誰會記得他在應氏杯決賽中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扳老虎?沒有了,他的功勞,永遠地被一筆勾銷。即使他謝榆在棋壇中終於有了真名實姓,也是永久地被釘在恥辱柱上遭唾棄而已。

上一回謝榆坐老K的車,還是四個月前,那時候他們既不是ECG的C位,也不是棋壇第一人,兜裏面除了或明或暗的夢想,別無他物。時隔四個月,再度坐上這輛二手還不知三手帕薩特,兩人依稀覺得時間不曾走過,自己依舊是那個一文不值的少年,離那些繁華的喧囂很遠。

老K沒有問他關於他和魏柯的事,只是說:“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這條路走不通,就跟我一起走下路來吧。”

謝榆楞了楞,笑道:“你別扯了,我哪兒行啊。”

“LOL就真的不行嗎?”老K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問出了心裏話。他知道謝榆不是不夠自信,他只是不想。“你就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成?條條大路通羅馬,給自己一個機會,還世界一個偉大的輔助。”

“去你娘的,我只能打輔助嗎?”謝榆笑罵。

“行啊,我ADC讓給你做。”老K無所謂道。

“我現在是個過街老鼠,一露面就得被人打死。”謝榆自嘲。

“整容啊!等我存夠了錢,你去趟韓國,回來誰知道你是誰?”

謝榆不再言語。

他知道老K說得很對,互聯網的記憶是很短暫的,天大地大,哪會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只是……真的要結束了嗎?

他悶悶地想:我今天下得還挺不錯的呢。

兜裏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這一回是李法天:“謝榆,你現在在哪裏?”

“怎麽說?”

“我們現在在錦江樂園……有個兇巴巴的人過來找你哥……他們好像要打起來了!”

謝榆一下子從座位上彈起來:“攔住他,我們就來!”

謝榆帶著老K沖進錦江樂園的時候,一人抄著一個啤酒瓶。初春的夜晚,游樂園裏除了寥寥幾個項目還亮著燈,除此之外鬼影都沒有一個。旋轉木馬雖然一動不動,卻在遠處唱著歌,聽起來怪瘆人。幸而有兩人激烈的爭吵給這個鬼地方增添了一絲活氣。

老K循聲望去,魏柯他認識,揪著魏柯衣領的卻是一個面向英俊的陌生男人。那人壓著一雙劍眉與鋒利的薄唇,眼神說不出得兇惡。老K當即抄起啤酒瓶就要沖上去要給他的腦袋開個瓢。謝榆把他攔下:“這人我認識。”

程延清看見謝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松開了手。他頭一次同時面對這對雙胞胎,急切地在他們臉上找尋不同之處。

謝榆笑著對老K介紹:“你不知道吧?這我哥老相好。”

程延清狠狠瞪了他一眼:“等會兒再收拾你。”

老K不樂意了:“你想收拾誰?”

家教嚴格的程延清罵了一聲操:“你他媽又是誰?”

謝榆眼看他們倆要吵起來,趕忙將老K攔在身後:“你們先處理主要矛盾先——”完了轉頭對老K道,“這位是著名的棋壇國手程延清,和我哥相愛相殺好多年。我假扮我哥,他很氣。”

“關他屁事?一臉被欺騙了感情。”老K憤憤不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謝榆笑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程延清恨得咬牙切齒,拎起魏柯坐到另外一邊。謝榆和老K走到李法天身邊,她正接著電話,表情有些呆滯。即使不是外放,兩人都聽加了對面的咆哮。

“你怎麽還不回來?!網上已經有人開始扒謝榆了!魏柯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嚴主任大聲質問。

“……”

“你參與了他們的密謀嗎?你在裏面扮演個什麽樣的角色?”

李法天臉色慘白,手指微微顫抖:“我……我沒有……”

“我不管你做了什麽,你現在就滾回學校,跟他們撇清關系!不然網絡上扒到你,學校的聲譽二度受損,你也要跟謝榆一起滾!”

“謝榆他……”

“一定要退學!”嚴主任的聲音簡直能吼破人的耳膜,“當初你要是聽我的,就什麽事也沒有了!你現在跟他在一起嗎?!快把他帶回學校,趁著還沒有牽扯到學校,把他處分了!”

李法天收線了以後還懵懵懂懂的,顯然沒有經歷過這麽大陣仗,謝榆安慰地沖她一笑:“我會跟你回去的。”但是她仿佛沒有聽見。

另一面,程延清直視著坐在身邊魏柯。即使在摩天輪暧昧的粉色燈光下,魏柯亦是莊嚴而寒冷的。一如在賽場上千百次相見,堅如磐石,不動如山。

“你有個雙胞胎弟弟,叫謝榆,你讓他上場,在背後指揮——”程延清在見到他們兩人的時候,就猜測出了真相,“為什麽?”

“棋協很生氣吧?”魏柯反問。

“嗯。”

魏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這樣的話,他的職業生涯大概全毀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要做那麽愚蠢的事?!”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魏柯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是神經膠質瘤。”

程延清一楞,原來那人沒有騙他。

“你……你這幾個月來,一直是盲奕?”

魏柯微微闔眼,默認了這個事實,清秀的眉骨上籠罩下一絲陰影。

程延清嘆服。

在世界級比賽中盲奕還打遍天下無敵手,這個人真是……

“可是你這是在做什麽?現在是在游樂園玩耍的時候嗎?”程延清突然站起來,在他面前踱來踱去,“既然有這樣的實力,為什麽要輕易放棄?現在趕緊站出來澄清,事情也不是說全然沒有轉機……”

“手術成功率只有30%。”魏柯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他想起那天與工藤修的對戰後,醫生對他下的最後通牒:“無論如何不能再下棋了,膠質瘤隨時都有可能破裂,你的身體無法承受那種高強度的腦力活動。”

“那可以進行手術嗎?”魏柯當時心裏只有這個疑問。

“瘤的位置不好,手術只有30%的成活幾率。”醫生遺憾道,“但是如果作為一個普通人,保持心情舒暢的話,可以日常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嗎?”

魏柯對眼前的程延清轉述了醫生的話:“我只有30%的幾率,再次成為一個活著的棋手;但我有100%的幾率,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雖然眼睛看不見,會有點不大方便,可是我能活很久。”

程延清良久都沒有說話。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勝負、執著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蜉蝣,被命運的滔天巨浪裹挾著,渺小到淺薄。剛聽說自己對陣的“魏柯”是個冒牌貨的時候,他是憤怒的,不甘的,他感覺再一次被耍了。只是不曾想,魏柯被命運耍弄到這個地步。

程延清腹中縱有千言萬語,但終究也只是說:“你下很好的棋。不論你做哪個決定,都祝你過得好。”

祝你過得好,我畢生的對手。

“謝謝你。”魏柯禮貌而疏離地回答著。

程延清長長地嘆了口氣,起身離開。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與魏柯促膝長談,然而卻不是相逢泯恩仇,而是一場漫長的告別。他意識到,他從此要向年少時他恐懼、嫉妒、不甘、憤恨、追趕的魏柯告別了,走向那個和他下棋、聊天、吃夜宵、過生日、扳老虎的人。

那個人……

程延清靜靜地凝視著身前淚流滿面的謝榆。

他甚至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魏柯聽著腳步聲遠去,用不存在的目光送走了程延清。長椅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四處寂靜無聲,只有紫紅色的燈光旋轉飛舞著,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陰影。

身邊突然響起了謝榆的聲音:“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聽到了魏柯與程延清的交談,於是得知了一切。

魏柯擡起頭,望著他看不見的那個人:“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

“李法天說,你原本想要去接受手術的。”謝榆在他身邊坐下,“現在呢?有沒有想過幹點別的?”

魏柯沈默良久:“我的決定依然沒有改變。到時候請幫我簽一份手術同意書。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謝榆的嘴唇開始顫抖,他凝視著哥哥的側臉,眼圈慢慢變紅:“別開玩笑了!你已經一無所有了!你不再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魏仙手,沒有人在期待你回去!你會被禁賽!會被棋協除名!你僥幸能活下來又怎樣,圍棋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了!”

“我下很好的棋。”魏柯重覆了程延清的這句話。

這句話像是木錐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於是魏柯那無神的雙眼裏,突然就流下淚來。

相比起畏懼命運、憐憫自己,此時此刻他更恐懼另一件事。

我的棋呢?

我的棋該怎麽辦?

“那我呢?”謝榆哭叫著問,“你有沒有想過我。我可能再也沒有哥哥了啊!”

“……對不起。”

當謝榆哭泣兩人之間橫亙著的生死之時,十五歲登頂棋壇、橫掃五項世界冠軍、統治棋壇長達三年之久的魏柯在料峭的春風裏哭窮途。

他發現自己終究是個自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來不及顧忌其他人。

他也發現自己終究是個無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可以拋下自己,不顧一切地貪戀著他曾經下過的每一局棋,以及那些他還沒來得及下出的妙手。

如果他不在了,誰把它們帶到世上?

即使圍棋無法帶給他任何東西,他依舊要焚燒整個生命去擁抱圍棋。

這就是魏柯被推入絕境之後,做出的決定。

謝榆呆呆地望著魏柯仰視夜空的側臉,終於明白,他其實早在魏柯成為棋士的那一刻失去了這個哥哥,並且這一生,自己都絕無可能再追上他了。

他是那個在棋道上沒有“我執”的人。

“他怎麽說?”李法天見謝榆回來,忐忑地看了一眼魏柯的背影。

謝榆勉強打起精神:“李老師,我還有一點事情要做,做完了,我就跟你回學校。”

李法天便明白了,魏柯不會跟她走。

魏柯終究沒有回應她伸出的手,拒絕了圍棋以外的所有的可能性,放棄了她所在的整個俗世。

她望著月夜下那個寂寞的背影,抹掉了奪眶而出的眼淚:“謝榆,你也不用回去了。”

謝榆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學校的事我會處理好。”

“可是……”

“沒有可是。”李法天轉身離開,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堅強。

在前一秒,她還擔驚受怕著,擔心魏柯這把火放到自己身上。她會擔責,進而被辭退,失去大學輔導員這份穩定的工作……她害怕失去很多東西,她從來都這樣,所以蠅營狗茍。即使她從十歲開始就對人心充滿好奇,從青春期開始就立志要做個心理學家,最後也考上了心儀的心理學系,到頭來也不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怕她考不到證書,找不到工作,工作了待遇不好,怕未來的一切艱難險阻。她對自己說:“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夢想總要被現實終結。”

可那個寂寞的背影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這世上有人會為理想焚盡一切,不留後路,不作回頭,為所愛之事而生,為所愛之事赴死。

李法天開始小跑。她越跑越快,覺得笨重的人生逐漸掙開了束縛,變輕,像是在飛。她從來沒有那麽自由過,也沒有那麽無所畏懼過。即使她心裏有深深淺淺的遺憾,但她慶幸魏柯終究沒有來到她的世界。她醒悟得不算太晚,與其魏柯下凡,不如她擡頭,與他仰望同一片天空。

李法天走後,謝榆的手機響了,手機是魏柯的,來電顯示是“龍真”。

謝榆沖魏柯餵了一聲:“龍真的電話。”即使遠在大洋彼岸,她也一定聽說了這個讓棋界地動山搖的大新聞,迫不及待地來聯系他。

魏柯沒有反應,他現在不想和任何人閑聊。

謝榆尷尬地接通了,在龍真發難之前就與她坦白:“小真,我是謝榆。”

龍真似乎早已料到了接電話的人會是他:“你們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搞出替身棋士這種事!”

謝榆把前因後果一一告知。

龍真聽明以後,突然失落道:“所以夢百合杯的決賽,是你去的。”

謝榆幹笑兩聲:“嗯,你沒有認出我來。”

“他也沒有對我解釋。”

兩人各自沈浸在各自的傷心裏,聽起來電話對面的龍真還流了眼淚。她現在明白了,不是她自己選擇的離開,而是魏柯將她推開了。即使早已明白魏柯對她無情,看到□□裸的真相還是讓她傷心。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些兒女情長的時候:“如果真相是這樣,我們可以嘗試著做一次危機公關,挽回魏柯的聲譽。我沒有什麽別的可以為他做的,可是我不能讓他帶著罵名飲恨棋壇!”龍真啜泣道。

縱然魏柯與自己之間再也回不到過去,龍真還是毅然決然站到魏柯這一邊。魏柯初心不改,龍真就依舊是他最堅實的後盾。她請謝榆給她一點時間布置公關計劃,謝榆也趁機找個機子講明真相,準備輿論反擊。

“現在你們打算怎麽辦?”程延清牢牢捕捉著謝榆的眼睛,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朝夕相處的人。

謝榆回避了他的目光,對老K招了招手。

他從長椅上站起來,腿腳還有點軟,程延清上前想要攙扶他,可是他卻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把胳膊掛到了老K的身上。

“臥槽你比死人還沈!”

“啊,你背過死人嘛?!”

兩個人親密無間地逗著嘴遠去了,程延清不禁想:這樣明顯的性格差異,自己是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沒有起疑?自己是得多無心,才能忽視他那麽久……

程延清不由自主地追了兩步,謝榆回頭給他打了個手勢:“麻煩你送我哥回家。”禮貌而疏離。

程延清看了眼形單影只的魏柯,再不甘心,也只能返身照顧他。他沒有辦法把魏柯一個人丟在這裏。

“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去找他吧。”程延清心想。“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添亂。”

如果他知道從此他們將天各一方,渺無音訊,恐怕無論如何,都要把謝榆留下的。

謝榆帶著老K沖進了王夢雨的家裏。

王夢雨關掉了手機,正坐在客廳裏喝酒。

謝榆見到滿地狼藉,就知道這個老夥計也被波及到了:“你的直播間……”

“被封了。”王夢雨慘淡地一笑,“平臺剛打電話過來,讓我改行去吃雞。”

“那你的想法呢?”

王夢雨沒有說話。

謝榆跨過他:“借我一下電腦。”

王夢雨解開密碼,看他雙指如飛地敲擊著鍵盤,探出頭去瞧。只見謝榆正打開一個word文檔,往潔白的屏幕上打下一個個白紙黑字。

老K朝他報以奇怪的目光。

因為他哭得太大聲了。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一邊哭一邊打字的。

得知魏柯的病情,謝榆其實也沒有很傷心。

他只是很氣憤,為什麽魏柯要遭受這一切。

魏柯比所有人要努力,但是命運卻對他如此不公。

憑什麽?

他氣到渾身發抖,大力敲擊著手上的鍵盤,把心底裏壓抑著的情緒宣洩在字裏行間。

他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為魏柯做了。

不論魏柯做出怎樣的選擇,他都不允許魏柯以一個作弊者的身份,黯然離場。如果命運非要如此殘酷的話,他不介意再犧牲一次。

“還沒有結束。”他淚流滿面卻又堅定地對王夢雨道,“我們要打一場漂亮的公關戰。”

當晚淩晨三點,“魏柯作弊”詞條依舊墜著“爆”的深紅色符號沖在微博熱搜榜第一位。深更半夜也沒有阻撓人們八卦的心,只要有論壇的地方,都在談論著棋圈的黑幕。

魏柯的言行舉止被無限放大,佐以各種邏輯論證,成為下假棋的鐵證;空穴來風的“我朋友說”,更為他潑上無數黑料。沒有人再關心魏柯曾經取得過怎樣的戰績,他的人生從頭到尾就是邪惡的陰謀,陰謀背後是各種跌破三觀下限的骯臟交易。正義的人群踩踏在他身上,深更半夜也無法阻止網民情緒激烈地朝他吐著唾沫,曾經喜歡他的現在恨之入骨,曾經看不慣他的現在手舞足蹈。拉下神壇,欺瘋踩黑,這是一場全民的狂歡。

與網上的熱火朝天不同,棋院中烏雲罩頂,領導雷火萬丈。

陳恭熹開完會,在走廊裏碰到了自己的老友蔡文玉。蔡文玉提著一只鸚鵡,見到焦頭爛額的他,關心道:“還沒聯系上?”

“一個都找不到!”陳恭熹又氣又急,“一步壞棋!一步壞棋啊!好好的一個國手,就這麽毀了!”

蔡文玉:“救不了嗎?”

“我看是死棋呀……”

就在這時,蔡文玉的手機裏叮得一聲響。他掏出手機,戴上遠視眼鏡,把屏幕拿到一臂之外。風口浪尖上,沈寂已久的@棋士魏柯發了一條微博——

“大家好,我是謝榆。”

陳恭熹、蔡文玉:“!”

秘書匆匆跑來,遞上電話:“魏柯……不,謝榆找您。”

陳院長聽謝榆在對面訴說整個來龍去脈,盛怒的表情漸漸變得悲哀,甚至於紅了眼圈。最後他鄭重道:“放心吧,小夥子,如果是這樣,棋院不會放棄魏柯!”

深夜,@棋士魏柯的賬號發布了一條奇怪的微博,看似賬號管理者根本不是魏柯本人。魏柯作弊事件持續發酵,觀眾開始聚焦謝榆此人。其實之前網上就有一些消息牽扯到了謝榆,大量網友參與扒皮後,謝榆的身份被起底:X大計算機系學生,成績糟糕,日常逃學。他的學生證被po到了網上,網友驚訝地發現,他與魏柯長得一模一樣!

雙胞胎?!

這個猜測被擺到了臺面上。有人聯系上了魏柯的教練趙海濤,趙海濤默認兩兄弟當年一起學過棋。但是好事者查閱了歷年的沖段名單,名單上沒有謝榆這個名字。也就是說,他很早就離開了棋界。

又有謝榆的同學現身說法,說謝榆此前是一名LOL解說,賬號是……

裝笑人?!

眾人去看了裝笑人之前的LOL錄播視頻,發現他的聲音的確跟魏柯一模一樣,應該就是雙胞胎弟弟謝榆。@裝笑人隨即發布了一條微博:完璧歸趙,從側面證實了謝榆的主播身份。

當扒到這一層,有賬號在知乎上回答了關於此事的看法,腦洞大開地認為這可能不是一場作弊。這段時間“魏柯”的行事風格與他之前大相徑庭,很有可能,出現在公眾眼前的早已不是魏柯本人,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謝榆!羅爽當場抓包的那個微型耳機背後坐鎮的人,是魏柯本尊!

答題者系知乎大V,此言一出,顯然比之前的那些捕風捉影更符合邏輯。一時之間輿論有了轉風向的趨勢。

但是這種說法也有問題:如果真是這樣,魏柯為什麽要這麽做?

第二天,陳院長頂著體委的壓力,對外號稱棋院內部正在開會研究魏柯的事,延遲召開記者發布會。而他本人卻被拍到當天下午出現在解放軍301醫院,同行的還有蔡文玉、王旭、鄒揚等人。

當天晚上就有醫務人員爆料說,辦理住院手續的人是魏柯,手術定在後天。

於是網民恍然大悟:也許下棋的真是魏柯,他因為病情不能出現在賽場,才讓他的雙胞胎弟弟代為現身。

事件進行了三百六十度大反轉,輿論開始分為兩派。

一方是“挺魏派”。陣營中主要是魏柯的腦殘粉與良善的路人。他們相信魏柯是因為身體狀況不得已讓雙胞胎弟弟代為上場,在背後指揮棋局的正是魏柯本人,所以“魏柯作弊”這本來就是一個偽概念。雖然魏柯有錯,但是考慮到他為國爭光、成績優秀,理應寬大處理。

另一方是“倒魏派”。陣營中主要是一些黑子以及不懷好意的意見領袖。他們聲稱,如果魏柯不能放出證據,就沒有辦法證明他的成績是他本人所有。而且不論如何,魏柯就是破壞了比賽規則,沒得洗。

雙方口水仗打得不可開交,另外還有一部分理智的網民等待進一步解鎖新的真相。

謝榆在屏幕前監視著輿論的走向,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一開始的時候,面對著清一色倒魏的網絡暴力,謝榆作為事件的主角之一,氣得發抖、怕得發慌,甚至某些言論惡心得他跑去抱著馬桶吐。但是吐完了他依舊強撐著回到電腦前,繼續他的戰爭。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無數張嘴。他知道這個時候但凡有任何行差踏錯,魏柯就會被徹底毀掉。

老K、王夢雨一人一臺電腦,三個大男人躲在小客廳裏,在龍真的指引下公關輿論。

“現在可以說出全部真相了吧。”謝榆性子急躁,極其想為魏柯平反。

“還不行。”龍真冷靜道。“現在網友在求什麽?”

“求音頻。”

龍真問:“你這邊有對戰工藤修那一場的電話錄音麽?”

王夢雨忙道:“有有有。”

“放出去。”

第一天晚上,謝榆自爆身份;第二天晚上,魏柯的病情曝光;第三天,@棋士魏柯的微博公布了一段音頻。在這個長達三個小時的音頻裏,魏柯的聲音清晰可聞,雖然與弟弟謝榆有著相同的聲線,但他說話的語調明顯要冷清許多。他一步一步指導著落子,與現在公布的棋盤相吻合,直到第108手。他說“5-十七”,棋譜上卻顯示下在了7-十三。音頻裏魏柯清晰地說了一句:“我不是要你走5-十七麽?”有些惱怒。

然後現存的比賽視頻顯示,那一手魏柯陷入了長考。等到讀秒以後才繼續進行。而且這次錯亂給他帶來的影響是……有個女生在音頻背後驚慌失措地喊“你怎麽了”,然後報了120。魏柯的下半場棋,是在救護車和移動手術臺上下完的!大家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到後來是非常虛弱的。

也就是說,魏柯真的是拖著病體與工藤修對戰!

這實在太驚世駭俗了!

輿論又引來了一次高潮。有網友曝光了救護車出勤記錄,發現當天的確有住在明樓花院31樓的男士因為痙攣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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