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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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榆出來以後,羅爽已經離開了,看來沒有被吳老選中。他又詢問程延清,程延清也搖了搖頭。謝榆給魏柯報備了一聲:“吳老誰都沒有選。”

魏柯心不在焉地說了聲“是嗎”。

謝榆再次跟他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隨後就是忙音。

謝榆傷心,卻也無可奈何。他猜不透魏柯的心事,不知道怎樣做才能彌縫平靜表面下越來越大的裂痕。他們之間不能總是他一個人扮演遷就的角色,他不是為魏柯而活。魏柯的情緒,他真的不想再顧及了。雙方總是誤會、揣測,他覺得很累。他也有自己的煩惱,他想把更多的心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去依附魏柯。

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後,謝榆也不忙著回國了,當晚和程延清在溫泉酒店一起吃飯。兩個人談起在吳老座下受的點撥,程延清氣得敲茶座:“他說我太在乎輸贏了!”

“啊?你不是出了名的傻大膽,什麽玩意兒都下得出來。”

“誰是傻大膽?”程延清從茶座底下踹了他一腳,隨即嘆了口氣,“那是從前。”

他曾經的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喜歡下偏著、怪著,反正越和大家不一樣,他越喜歡。他性格高傲,享受“獨樹一幟”、“怪才”、“靈感流”這樣的稱讚,以此證明自己艷冠群芳。

但是很快,棋風穩重的魏柯就教他做人。

從此,他這只程老虎,被人發現了是只紙老虎。他的天賦靈感往往缺乏實戰經驗,是俗手可以制衡的,他的傳說變成了曇花一現,勝率大大降低。

後來他學乖了。

再好的天賦也經不起現實來操。

“吳老說的輕巧,可你說,不能贏的棋,下著有什麽意義?”程延清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

“但你好像最近也……”謝榆忍不住皮這一下。

程延清作勢要起身打他。

其實程延清的問題,他自己也知道,他即使沈澱下來,踏實穩重,他好像還是成不了魏柯。他沒有辦法達到魏柯的那個勝率,他與羅爽、王旭對局的結果,大概也就在五五開吧。這跟他從前的定位相差甚遠。程延清,曾經可是被認為要制霸棋壇的人吶。現在呢,即使取得了世界排名第一,大概再過幾天又要滾下來。

“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下棋。”微醺的程延清突然道。

“餵餵餵,要不要這麽喪?”

“實話告訴你吧,我沒有辦法找到從前的那種感覺了。”程延清的神情中多了一絲悵惘,“我現在不光輸棋了,心情不好;我贏了棋,心情也不好。”

謝榆這就奇怪了:“你要不要這麽裝逼?”

“是真的。”程延清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他年輕的時候,什麽都不放在眼裏,他的每一步落子,滿滿的都是雄心壯志,要開天辟地。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這種勇氣了。像在中日韓三國擂臺賽上的那一場,他對陣年輕的工藤修,對方那樣咄咄逼人,他卻畏首畏尾、以守代攻。要是從前的程老虎,想都不用想直接跟你拼了,你個小兔崽子狂什麽狂,我他媽比你更狂!

“吳老說的沒錯,我太怕輸了。我為什麽計較勝率?因為大家都說,程延清你是個天才,你下的每一局棋,都很精彩——可我贏不了怎麽辦?我是天才,我也得出成績是吧,不然我的天才有什麽用?”程延清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委屈得眼圈都紅了。

“你贏得不少了吧。”謝榆體貼道。

程延清把眉頭一蹙:“我現在贏的棋,我全都不喜歡……”

謝榆看他又發小孩子脾氣,不由得悶笑:“為什麽?”

程延清搖搖頭道:“總覺得那不是我該下的棋。我程延清,不該下那種沒骨氣的棋!”

謝榆一楞。

隨後他把玩著自己的白瓷酒杯,坐到程延清身邊。院子裏有一尺見方的小池塘,水光月光投映在他們頭頂的天花板上。

“今天吳老跟我說,比輸贏更要緊的,是找到自己的棋。”

程延清意外地扭頭看謝榆,月色下的謝榆神情婉轉卻又堅定。

他不禁問:“難道你也……”

“是啊,吳老最後也沒挑中我,只是祝我找到自己的棋路。”

“你還用找嗎?”在程延清心裏,魏柯是真正的天人合一。他的棋風與他的性格磨合得如此相配,他的人和他的棋如此相得益彰,他不敢相信魏柯也有這種煩惱。

“找啊,怎麽不找。”謝榆笑得有絲嘲諷。“吳老說了,棋不會辜負人,你把它下出來,它就會回報你。”

程延清沒有體察到謝榆一瞬間的失落,聽了後半句話,差點沒爆炸:“胡說!我下出了多少妙手,最後都輸了全局。”

“那可能說明還不夠妙嘛。”謝榆看他又要發飆,趕緊給他敬酒,“從前還有個人跟我說:竭盡全力,沒有獲勝,那就是實力還不夠,除了繼續努力,別無他法——來,碰杯!”

程延清莫名奇妙被灌了一杯,咀嚼著謝榆的話,若有所悟。

誠然,他在臨場發揮上,曾經下出過很多驚世駭俗、不同凡響的妙手,最後很多都不幸敗北。但那真的是因為棋風的緣故,還是說……他還沒有把他的棋風發揮到極致?

自己心比天高,不願意走俗手定式,希望能像吳老一樣,開一代先河。可是要在這麽多人曾經走過的棋道上,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豈是易事?試問他下臺之後,有沒有竭盡所能,去把那些一時的靈感研究透徹?他又花了多少時間,研究那些其他人不願意深入的生僻走法?

程延清突然不那麽委屈了。

他其實沒有經歷那些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艱辛。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然後非常理智地掉頭,放棄了自己那些曾經劃亮長空的奇思妙想。他放棄它們,得到勝利;想念它們,又無動於衷。現在他的所有痛苦,都來自於勝負面前的懦弱。他怎麽不是常人呢?他明明比誰都表現得平庸且市儈啊……

“現在睡覺還太早了,要不來一局吧,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謝榆將棋墩挪到兩人中間,覆盤了三年前的一局棋。

程延清原本沒什麽興致,但是當謝榆擺出棋形,他驀然呼吸一滯——這是三年前全國運動會上,他和魏柯的決賽對決!

魏柯就是通過那場勝利,一躍成為當年的黑馬,然後成為今天的棋聖。

程延清再次看到這局棋,自然心裏不舒服,更遑論老話重提的就是“魏柯”本人。雖然他現在與“魏柯”已經化敵為友,可這種揭傷疤的行為,還是讓他動了絕交的念頭。

只是,這些覆雜的心情,在謝榆覆盤到142手後,盡數煙消雲散了。

程延清坐在那裏,看著棋,淚流滿面。

他曾經下出過這樣的好棋。

他曾經下出過這樣的好棋!

“你為什麽下到這裏擠了一手……誒?你怎麽又哭了?”

“沒事,你繼續說。”程延清收拾了自我感動,想聽聽謝榆有什麽高見。

“我說完了。”謝榆傻乎乎地看著他,“我就是很想問你的思路。因為後來你就被魏……我殺大龍了,我很想知道如果沒有打斷,你怎麽繼續?”

程延清幾乎沒花什麽時間就回憶起了這一連串的應對,運指如飛,假裝要斷開魏柯棋型的陣勢,實際上自己的大龍卻在長氣,逃出生天時魏柯的棋型卻已亂七八糟。

“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謝榆看著當年程延清沒來得及下出的棋,半晌才嘖嘖稱奇:“……很厲害。”

程延清原本以為他在嘲諷,後來看他沒有半分驕矜之色,才嘆惋道,“再厲害也沒有用,都已經過去了。”他沒有想到,作為勝利者的魏柯竟然記得他在場上那幾步小動作,記得了那麽多年。想想卻是忍不住笑了。

“那不一定,改良一下,說不準下回可以派上用場。比如白1走這裏,就可以避免後來被殺大龍……”謝榆全神貫註地剖析著棋局,程延清為他所感染,微醺地托著腮,在棋位上一一指點,“小飛,擋,這裏打吃……”

謝榆很快意識到程延清根本就有備而來:“你挺清楚的嘛。”

“這一系列落子,是我賽前就冥思苦想過的。”程延清望著庭院裏的落雪。

“賽前?”

“嗯,當時是希望把它完善,變成一個新的招法。”

謝榆猛地睜大了眼睛:“新的招法?”

“後來出師未捷身先死,就放下了。”程延清瞥了他一眼,“這都怪你。”

“好吧好吧,都怪我,那這次我來幫你啊!”

“什麽?”

“你的新招法。”謝榆把棋簍塞進他手裏,“我也很有興趣,我要入夥!到時候以我的名字命名!”

“滾。”

話雖那麽說著,和式庭院裏,石燈籠卻亮了一宿,直到被雪淹沒。

第二天,謝榆刷地拉開紙門,呼吸著雪後新鮮的空氣。雖然幾乎一整夜沒睡覺,他的精神卻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

他最喜歡的棋手是程延清,他研究過程延清的許多棋譜。

然後有一天,他站到了程延清的面前,跟他一起開發了新的招法。

要不是這個清晨寒冷得不容半點睡意,他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

程延清被清亮的雪光照得瞇起了眼睛,眼看謝榆沖進了雪堆裏:“大清早的……”

“說好了的,我來命名!”謝榆跳過來面對著他。

程延清大方道:“行吧,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就叫……‘扳老虎’!”

程延清一楞:“我外號叫老虎……”

謝榆理直氣壯道:“我跟你有仇嘛。”

程延清:“……”

謝榆回國後,兩兄弟只字不提日本之行。這次沒有謝榆彌封兩人之間的隔閡,倒是越發疏遠了。

不久後,應氏杯半決賽在S市舉行。

應氏杯四年一度,由臺灣商人應昌期在80年代創辦,冠軍總獎金高達40萬美元。高昂的獎金原本是為了激勵中國棋手奮發向上,但是連續四屆被韓國棋手霸占,直到新千年,中國棋手才第一次獎杯底下刻上自己的名字,而當時應老先生已經故去了。似乎是國手對於應老先生遺憾離世的補償,從此以後,應氏杯冠軍再沒有落入他人之手。

今年的應氏杯,更三星杯情勢差不多,四強中除了韓國選手李在中,其他全是華人,魏柯將在半決賽對陣羅爽。

謝榆對羅爽始終親近不起來。程延清也說過這個人心機很重,“不是一路人”。謝榆和魏柯同時出現的圍甲決賽,羅爽是除了李法天外唯一撞見過他們倆的人;後來又在吳老的庭院裏撿到了他的微型攝像頭,謝榆對他還是非常忌憚的。平時沒事不跟他來往,以免被他看出端倪。

應氏杯半決賽需要下三番棋。第一天,魏柯以半目險勝;第二天,魏柯在大優勢局下定型太急,給了羅爽做活的機會,羅爽逆風翻盤。於是兩人的比分成了1:1,第三天成了能否晉級的天王山之戰。程延清已經2:0淘汰李在中,魏柯和羅爽誰拿下最後一局,就能與程延清爭奪冠亞軍。

謝榆給遠在B市的魏柯打了個電話。魏柯沒有表現出任何焦慮不安,但是謝榆認為魏柯是不太對勁的。他天天坐在棋盤前看魏柯下棋,魏柯有沒有狀態下滑,他最清楚不過。謝榆最終還是決定跟他談一談:“吳老的事你也不用太遺憾。等打完應氏杯,我們私下裏再去找他一回,說不定他等的就是你。其實你沒有他的指點,不也一路走過來了嗎?”

魏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掛掉了電話。

謝榆覺得魏柯可能還在生氣,但他也沒辦法,他能做的都做了。

第三天,謝榆和羅爽再次來到對決室。中國棋院規定棋手參賽前要留15分鐘接受媒體采訪,“魏柯”自不必說,風頭正勁;羅爽則是微博粉絲量僅次於魏柯的棋士,同樣受到了大量的矚目。

自從魏柯開始走網紅路線,羅爽也開始學著他的樣在微博上營銷自己。自拍、互動、曝一些不大不小的棋壇內幕,趁著魏柯給棋壇引流,亦是炒作了一波。他的經營終於在謝榆不再登錄賬號後起效——他雖然游離在謝榆的圈子以外,卻在微博上發了很多和“魏柯”有關的信息,偷拍、合影、賽程、互動……魏柯的迷妹只有經過羅爽才有可能得知魏柯的近況,自然紛紛fo上了他。再加之羅爽本身長得不錯,又非常聰明地往炒CP的方向去了,有不少虎仙CP粉爬到了他的墻頭,轉化為他的粉絲,不得不說羅爽的確相當聰明。

當被人問及對於今天的天王山之戰有什麽想說,羅爽笑瞇瞇地歪頭看向魏柯:“還是希望魏哥哥像昨天那樣讓讓我。”

謝榆對上他那雙笑得有些譏誚的黃眼,假戲真做地回敬了一句:“今天不給這個面子了。”

他已經覺察到羅爽非常喜歡在賽前言語打壓對手,動搖軍心。他不是魏柯,魏柯也不在乎,不過他不打算讓羅爽以為這樣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

話雖放得狠,真到了棋盤前,情況卻不容樂觀。

羅爽的力量不比程延清差,今次又表現得格外出色,很快就占據了優勢。相比於羅爽的咄咄逼人,魏柯卻走得有點迷。第98手,魏柯出現嚴重誤算,以至於不得不放棄左面戰場,尋求右下角突圍,可是羅爽打吃後壓,依舊把他逼入了絕境。

耳機裏的魏柯聽起來依舊冷靜自持,但微微緊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緊張:“11-十九,扳。”

謝榆本能反應:不對!

但是他不知道哪裏不對。

他遲遲沒有落子,對面的李法天不由得小聲逼逼。

魏柯在耳機裏再次重覆:“11-十九,扳。”聲音中透著不言自明的威嚴。

謝榆一度將手探入棋簍中:“這是魏柯的比賽,我操什麽心?更何況我會比他考慮得還周到嗎?說不準這又是他的棋筋妙手,應該相信他。”

對面羅爽雙手交叉支撐在膝上,一雙黃眼牢牢捕捉著他的眼神,見他擡手懸於棋盤上方,眼神裏透露出某種近似於狡黠的笑意。

謝榆的手開始顫抖。他有千萬種理由可以說服自己坦然落子,但只一條,就把他徹底打敗——

他感覺不對!

他是棋手,他下不了他自己都不看好的棋。

這種糟糕的感覺剛才就出現過。魏柯的168手,他覺察到危險,果不其然將戰局導到了隨時都有可能傾覆的境地。

他再次收回手,希望魏柯能領會到他的擔憂,再慎重地考慮一下這步棋。

可是魏柯非但沒有領情,反倒是擡高了音調,第三次命令:“我讓你扳。”

謝榆汗如漿出,浸濕了內衣。糟糕的盤面,強勁的敵手,催命的哥哥,炫目的燈光,觀戰的主持人……這一切都讓他緊張到呼吸都要停止。

“為什麽……明明不是我的比賽,我卻……”

“下出你自己的棋。”吳清水慈祥的叮囑突然響起在耳邊,打斷了他心中煩躁的雜音。

找到你自己!

這句話仿佛一個魔咒,一瞬間,謝榆只能聽見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胸腔裏轟鳴!

不對……魏柯的下法不對……思路正確,但手法有問題。白棋尚未凈活,若是黑棋在10-十八挖斷白棋阻其聯絡,白棋就只能就地做活,局部卻是一個“接不歸”!

那麽如何才可以活下來?

謝榆的目光在棋盤上飛快地巡視著……

他突然眼睛一亮!

18-十六的扳才是絕妙的手筋!

一旦占據那個位置,那黑棋就再也無法凈殺白棋。如果強行破眼,則自己撞氣,不僅不能殺掉白棋,黑棋角地也岌岌可危了。

謝榆擡手,啪地一聲打在18-十六!

隔壁的研究室裏,陳恭熹院長已經起身離開。在他看來,這盤棋勝負已分。羅爽不僅僅要終結魏柯的連勝之旅,還極有可能吃下他的應氏杯冠軍。他已經準備好接受記者采訪,為魏柯的狀態下降尋找說辭。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韓劍更是一拍大腿:“漂亮!!!”

陳院長轉身,定睛一瞧。只見屏幕上右下角的棋局,白棋與黑棋完成轉換,白棋度過危機,順利得活!而因為右下角做活,整個局面都有所緩和!

陳院長看看時間,兩人都已剩最後一次讀秒,局面至此,已經沒有什麽變數了。

他微笑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已經預料到,這將是又一場名局的誕生!

當觀眾為“魏柯”歡欣鼓舞之時,謝榆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他聽見魏柯在對面摔掉了耳機,大聲說了句“讓他去下”。謝榆擰著眉頭,以最快的速度運子如飛,將他的計算推上棋盤。只要五步,給他五步就行!

李法天完全無法安撫這樣暴躁的魏柯。他說什麽也不肯回到棋盤前,直到電視裏的主持人鼓起掌:“這一系列的妙手讓白棋暫時度過了危機。”

另一名解說道:“魏柯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最優解,不愧’仙手’之名,我想最終的勝負應該還有想象空間。”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轉危為安以後,魏仙手突然躊躇不前,遲遲不落子了。現在的局面有什麽可以猶豫的嗎?”

“這大概就是神仙下棋和凡人下棋的區別吧……”

“大家都在等你。”李法天道,“謝榆沒有惡意,他只是想幫你。回去下完吧。”

謝榆一直在棋盤前靜坐。

他不是不會下。只是在最初的雞血狀態過去以後,他驀然回首,突然後怕:他竟然真的動了魏柯的棋局!

雖然有功……但魏柯不會原諒他。

他冷汗直冒地原封不動,像是待宰的羔羊,等待著耳機裏傳來哥哥暴怒的責罵。可是過了許久都沒有消息傳來。

“……”謝榆忍不住擰起來眉,他單純可惜這種毫無意義的浪費時間。羅爽已經堂而皇之地蹭著他的時間思考起棋局,而魏柯進入了讀秒狀態。滴答滴答的時鐘聲中,謝榆焦慮,卻也冷靜。他知道他已經觸了哥哥的逆鱗,但是現在不是該關心這個的時候!比賽還在繼續,如果魏柯真的退出,他也做好了迎戰羅爽的準備!

“五,四,三,二……”

“15-十一。”耳邊終於傳來了魏柯的聲音。

謝榆終於松了口氣,劈手打在魏柯命令的位置。

看來已經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

哥哥已經順著他的思路,進行下去了……

兩個小時以後。

“在剛剛結束的應氏杯半決賽中,魏柯打敗羅爽,順利晉級!他將會在接下來的決賽中與程延清順利會師。虎仙跨越四個月再度交手,鹿死誰手,拭目以待!”

機場的大屏幕播報著今日新聞,謝榆充耳不聞,匆匆上了登機口,當晚就飛回了B市。他預感到今天的事魏柯不會與他善了。比賽中他自作主張,氣得魏柯丟耳機。後來他放低了姿態,等候魏柯回來重新主導棋局,魏柯也差點沒來。再加上他在魏柯的主場逆轉乾坤,魏柯心裏肯定不好受。

一走進家裏,他就感受到了低氣壓。魏柯少有地坐在沙發上聽電視,李法天從廚房裏出來,用眼神示意他順毛捋,是一觸即發的緊張態勢。

謝榆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邊:“哥。”

魏柯不理睬他。

“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很生氣。但是當時我想……”

“你想?這是我的比賽!你想?!”魏柯冷冰冰地訓斥。

謝榆知道自己理虧,但沒有太多的抱歉,他今天可算是個大功臣,因此只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不能眼睜睜明知道你會輸還這麽走啊……”

“我會輸……?”魏柯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一般。

謝榆又有點不太舒服了,誰都知道這盤棋是怎麽贏下來的:“當時那個態勢很緊張……”

魏柯反駁:“我的棋根本就沒有下完!”

謝榆苦笑著搖搖頭。

比賽結束以後,鋪天蓋地都是他如何如何逆轉乾坤的消息,但魏柯貌似不太想承認。要放在從前,魏柯貶低他,他會憤怒;但是這一次,他有實打實的成績傍身,只是傷心難過而已。魏柯不肯承認他、不領他的情,他忍不住眼眶發酸:“承認自己會失誤、會失敗,沒什麽大不了,不是你自己跟我說的嗎?”

“我的失誤,我的失敗,我自己買單。然而觀棋不語,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懂?這還不是普通的比賽,是應氏杯半決賽,你當我是什麽人,落了下風要你幫忙!”

謝榆原本並不打算與他爭執,但看魏柯咄咄逼人、越說越離譜,心裏也不禁冒火:“那你當初為什麽非要我去學棋?為什麽把我送去道場?又為什麽要我做替身棋士!”

魏柯咬牙不說話。

“難道你只是為了彌補你當初的過錯,好讓自己安心?還是滿足你大家長的控制欲,讓我坐在棋盤前當你乖乖的提線木偶?結果事態失控了,你輸的棋我幫你贏回來了,你覺得傷自尊,你根本見不得我比你強!從小開始,你就見不得我比你強!”

魏柯一拳就揍到了他臉上:“你在說些什麽?!”

謝榆都被揍懵了。

在廚房裏的李法天連忙跑出來,看著謝榆捂著鼻血,失聲尖叫:“你們幹什麽?!”

魏柯喘著粗氣不說話。

“我說什麽……你又在說些什麽?!你從進門開始,有說過一句人話嗎?!”謝榆狠狠抹掉了嘴角上的血,奪門而出。

李法天追到門前:“謝榆!他最近頭痛得厲害,所以情緒比較暴躁,你不要理睬他。”

謝榆冷哼了一聲。

魏柯的想法,他能猜到一些。魏柯因為病情加重、狀態下滑,肯定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看上去什麽都不在乎,骨子裏卻清高,有勝負心,不然也可能十幾年如一日地吃得苦中苦,要做棋壇上獨樹一幟的那個人。

而這次擊敗他的不是別人,是自己。魏柯可以輸給任何人,但絕不能輸給自己。他這個孿生弟弟,從小就一無是處,什麽都不如魏柯,這才該是常態。被他救場,以魏柯的高傲是無法容忍的,所以魏柯根本不肯承認是他出現了失誤而自己幫他贏下了這盤棋。謝榆站在那裏,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心也算是徹底死了。

“我也就是賤,想他贏,怕他累,最後還落不得好。”謝榆丟下這句話,插著褲兜黯然神傷地離開了。

李法天回頭,在魏柯面前坐下:“我覺得你們得好好修覆一下兄弟關系。你們倆的相處方式是有問題的。”

“你也覺得我是見不得他好?”魏柯苦笑著搖搖頭。

“我不懂棋,但我覺得你作為哥哥,幹涉太多,控制欲太強。而謝榆,對此產生了逆反。年輕的王子在挑戰國王的權威,在我看來就是那麽一回事。”

魏柯陷入了沈思。

“謝榆是你雙胞胎弟弟,你非常順其自然地就把他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你覺得照顧他、引導他是你的責任,同時,你覺得隨意擺布他是你的權力。”見魏柯開口欲反駁,李法天搶先截斷了他的話,“不要說你沒有這種想法。讓他代替你上陣,本來就是自私的行為。他同樣是個棋手,你憑什麽讓他當根木頭樁子,聽從你的指示?就算那對他再有好處,他不會成長嗎?他不會想要自我嗎?也許從前他不會想,但在這段關系裏,他變了,你卻沒有變。長此以往,他心裏當然會有想法。”

魏柯長嘆了一聲,這個問題終於被擺到了臺面上——他倆下的,到底是誰的棋?

謝榆誤會了魏柯,也低估了他的高傲。魏柯的高傲不在於輸不起,而在於不想讓任何人幹涉自己的棋,不論是好是壞。

“他已經成長成你的競爭對手了,你所有的恐慌、憤怒、失控感都來源於此。魏柯,謝榆他是個人,一個有自己思維和行事能力的個體,即使你們曾經同時降生於世、親密得不分彼此,你和他也只能到這裏為止了,嘗試放手吧。”李法天輕輕覆住了他的手背,“你得學著尊重他,退到一定距離外愛他,而不是對他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待。他成不了你的一部分,也不是你的洋娃娃。”

李法天說著,把手機塞進了他的手中。

魏柯的火氣煙消雲散,眼圈卻慢慢紅了。

電話沒響幾聲就接通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領我這個情。”對面的謝榆沈默了一陣,主動開口道,“我也不想再繼續當你的替身棋士。打完下一場應氏杯決賽,這個賽季也結束了,我們結束吧。”

魏柯幹脆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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