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謝榆本來想在道場睡一晚的,但是魏柯突然打電話給他說頭痛,把他嚇得當即打車回了家。

謝榆第一次直面了哥哥的病情。

腦瘤引起的神經痛讓魏柯整晚都睡不著覺,這麽冷靜自持的人,抱著頭不住在床上輾轉反側,內衣濕了又幹、幹了又濕,明明沒吃什麽東西卻不停地嘔吐。

謝榆在他床前照顧了一整夜,不止筋疲力竭,整個人也像被抽幹了精力,生了一場大病。大概是雙胞胎天生有感應,魏柯疼,他也疼。疼完了之後,魏柯轉身睡了,謝榆後知後覺魏柯瘦了一圈,更是一晚上都睡不著覺。後來發現是魏柯每天在吃的藥有一瓶見了底,一夜未眠的謝榆大清早拿上哥哥的病例,替他跑了趟醫院。

“他這個病會好起來麽?”謝榆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那要看你說的是哪種好了。”醫生表情微妙。

“他現在眼睛看不見,如果堅持服藥,有可能會覆明麽?”

“這肯定是不可能的。腦瘤要痊愈,只能開顱取出病竈,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謝榆走出腫瘤科,就給魏柯打了個電話:“醫生說動手術才能痊愈。”

“嗯。我現在暫時不能動手術。”

“為什麽?”

“手術是有風險的,我有可能會死在手術臺上。”魏柯的聲音聽上去非常虛弱,卻依舊堅定而強硬。“我得把你安排好,才能上手術臺。”

“我是個成年人了,不需要你做安排!”

“如果你能獨當一面,哪怕我要走,我也走得踏實。”

謝榆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不可能的,魏柯。有你在,我大樹底下好乘涼;你不在了,我肯定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不會有出息。”

魏柯咳嗽了幾聲,卻是笑了:“你應該說,哥,我現在就能獨當一面了。”

謝榆失聲痛哭。他一直不知道他要怎麽努力才能夠到魏柯。從前他為此而憤恨,現在他為此感到恐慌。如果他不能讓魏柯滿意,魏柯就不肯去做手術,他就會失去哥哥,這樣的壓力對他來說太過沈重。

“……放心吧,我不是亡命之徒。你現在已經令我刮目相看了,只是我們得等到這個賽季結束。打完圍甲,打完三國戰,打完應氏杯,把世界排名第一從程延清那裏重新奪回來……再等一個月吧。”

謝榆點點頭:“嗯。”

“一個月,給我一份滿意的答卷。”

“好。”

剛放下電話,謝榆就瞧見扶梯口一閃而過熟悉的身影。他大喊了一聲“鄒揚”,鄒揚卻充耳不聞,很快淹沒在人潮中了。謝榆心想:“他為什麽會在醫院裏?”拎著塑料袋追了上去。

這一追就從門診追到了住院部。

鄒揚這天照例來醫院照顧父親。說是照顧,其實他能做的已經很少了。他除了下棋什麽都不會,什麽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瘦成一副骨頭架子。只有病床上的心率監測儀滴滴的響聲,告訴他父親還在,他們這個普通的家庭還沒有家破人亡。

然而今天,狹小的病房裏卻有些擁堵。鄒揚甫一進門,就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父親的病床前,國字方臉,面目黧黑,脖子上掛著大金鏈條。

鄒揚手中的飯盒啪一下掉在地上:“你到這裏來想幹什麽!”他掀起間隔的布簾,擠到父親身邊,確認父親安然無恙後,大動肝火地把大漢趕出房門外,“我警告你……”

“你警告什麽?!”大漢推搡了他一把,“你警告什麽呀你警告?有手有腳的大男人跟個女人過不去,跑到人家家門口鬧!你以後有事就找我,聽見沒?!你再去騷擾李芬你試試!”

“我騷擾她?”鄒揚氣得面色蒼白,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把我爸撞成這樣,她一句道歉沒有,一次探望沒有,一分錢不賠,我叫她賠錢,那叫騷擾?!”

“什麽賠錢不賠錢!那是法院的事,你有法制觀念麽?那是法院該管的事兒!”

“法院判她全責!叛她賠我們家104萬醫藥費!你們怎麽不聽?!”

“104萬,你讓她一口氣拿出來,你讓不讓人活了?!你他媽一個月才掙多少!”大漢破口大罵,“她說不賠了嗎?那不是沒錢嗎?!沒錢、賠不起,你他媽就每天去人家小區裏鬧,小心告你!”

“我不讓她活嗎?是我不讓她活嗎?!我爸ICU裏躺著一天一萬,停藥就是死,她呢?第二個月就去買房買車、轉移資產、去國外旅游!誰不讓誰活!”

大漢冷笑:“那能咋的。全世界合該圍著你轉,你爸住個院,還不準人正常生活?”

鄒揚做了一次深呼吸,強壓下想殺人的沖動:“我們一家三口,我爸成了植物人,我媽差點上吊,好好的一個家,家破人亡;李芬她這個始作俑者,還想要正常人的生活?!她夜裏就不怕睡不著覺嗎!她就沒有一點愧疚之心嗎?!”

“人哪有不犯錯的,像你們這樣死揪著,有意思嗎?怎麽,你讓她拿命賠?”

“她賠命我爸能醒過來嗎?!”鄒揚嘶吼。

“你這麽想就對了嘛!”大漢把手一攤,“你們趕上了,活該倒黴唄。”

鄒揚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色青白,嘴角微微抽搐。

大漢看把人馴服了,沖著鄒揚指指點點:“以後安分點兒,別再想搞事,不然有你好看。”說完轉身就走。

鄒揚一把抓起推車上的手術刀,沖了過去!

這時候,斜拉裏探出一只手,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鄒揚手一抖,柳葉刀鋒利的刀鋒劃開了那人的手臂!

見了血,鄒揚神智一清:“魏、魏仙手!”

謝榆緊緊握住他不肯放,怕他情急之下做出傻事:“這就是個人渣,不值得跟他拼命!”

大漢轉頭瞧見鄒揚手裏的刀,嚇得三兩步竄下了樓梯。

“看到沒?只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狗東西!你講道理,他們就以為你是軟骨頭,好欺負。為了這種人渣搭上你自己,太虧!”

鄒揚哪裏還有時間跟流氓生氣,趕緊陪著他去急診室縫了幾針。

“怎麽弄開的啊?那麽長道口子。”醫生嘖嘖兩聲。

“沒事兒——你趕緊陪你爸去吧。”謝榆反而去安慰鄒揚。

鄒揚搖搖頭,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很恍惚。

謝榆包紮完,打了破傷風針,跟在鄒揚後頭回到了病房裏。看著病床上骨瘦如柴、插滿管子的老人,謝榆也忍不住紅了眼圈:“怎麽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這是我自己的家事。”鄒揚麻木地搖搖頭。

他出生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老師無意間發現了他的圍棋天賦,向他的父母建議往這方面培養。父母雖然沒有文化,也根本不懂圍棋,但就因為“芽兒要學”,砸鍋賣鐵送他來B市學棋,父親還跟來陪讀。爺倆租住在道場外70年代修建的筒子樓裏,鄒揚學棋,父親在外面收破爛為生。

後來鄒揚不負眾望,沖段成功,成為職業棋士,有了穩定的收入可以補貼家用。雖然不像魏柯、程延清、羅爽之流年少成名,但棋力一直在穩定上漲中。出事之前,各大世界級賽場上也漸漸能看見他的身影了。

然而父親還沒有看到他出成績,就在蹬著三輪車收破爛的時候出了車禍,被逆向行駛的李芬撞成了植物人。

鄒揚在那一瞬間長大了。

那一年他十八歲。

父親住進了重癥監護室,母親在家務農,這個家沒有頂梁柱了,他必須為一夜白頭的父母擋風遮雨。

一開始,他每天就是在醫院、棋院裏穿梭。他一邊下棋,一邊要考慮晚上和母親打電話的時候怎麽說,明天的醫藥費怎麽湊。醫院是最磋磨人的地方,磋磨病人,也磋磨家屬。父親一直昏迷,某種程度上逃避了不幸,而鄒揚卻逃無可逃。光是為了掛一個專家號,鄒揚就半個月都要熬夜零點搶票。

後來,他開始醫院、法院、棋院三頭跑。那個流氓有句話說的不錯,他倒黴,命不好,肇事司機李芬是個老賴。把他父親撞成植物人以後,除了第二天來醫院玩了會兒手機,墊了一千塊錢醫藥費,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露過面。半年以後,法院的判決書下來,李芬需要承擔全部責任,賠償統共104萬醫藥費。鄒揚滿心以為境遇會有轉機,然而李芬她一句輕飄飄地“我沒錢”,打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漸漸的,鄒揚不再跑棋院了。那一年他沒有在任何一項賽事上爭取到輪轉。這個剛剛有些起色的小家也很快一落千丈,到了崩潰的邊緣。沒有房子了,所有的親戚都借了個遍,鄒揚做夢都是醫院催促交錢,不然就停藥。從前,他的夢裏都是圍棋,偶爾夢見自己站在世界冠軍的領獎臺上。現在他醒來,睡在醫院的陪床上,腿上是磨破了的鞋,身上是薄薄的毯。

所以當謝榆指責他的時候,他才會悲憤。他不是不想好好打比賽,他比誰都更希望自己是世界排名第一。為什麽呀?他缺錢啊!他做夢都想要那些筆高達七位數的冠軍獎金,來救父親的傷。可他不是魏柯,不是羅爽,他是鄒揚,一個身上略微顯現過一點天賦、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天賦打磨成天才的普通人,可現實,卻沒有留給他時間成才。

他發現當獨自面對人世的無常與社會的洪流,他的才能不值一提,只能靠表演賽、指導局賺些外快而已。這些旁人不屑一顧的東西,卻是他的救命錢。他何止是貪財?他是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

鄒揚緩緩地、緩緩地訴說著兩年來他受的煎熬:父親的病,肇事者的無恥,法律與醫學的無能為力,夢想的破裂,自己的急功近利……他頭一次講述自己如何被俗世的生老病死和俗人的下流無恥耗光的過程,心底裏有一種近乎解脫的輕松:“其實我也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但是,這就是命,我沒有辦法。”

謝榆搖搖頭:“我也有個生病的家人,我只照顧了一晚上,我就受不了。不止是身體上吃不消,心裏也很難過——而且還有這種垃圾磋磨你。”他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他是鄒揚,他早就崩潰了。

鄒揚一楞,流露出淺淡的笑容。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道場裏的學生都知道他是嚴肅認真、不茍言笑的鄒教練。只是他那個笑容比曇花一現還短暫。

對於“魏柯”,鄒揚始終是自慚形穢的。如果人生有的選,鄒揚一定會選擇成為魏柯——魏柯幾乎就是他的整個人生理想,他們之間仿佛就是理想與現實的雲泥之別。因此,當魏柯出現在道場裏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躲。他不想讓光芒萬丈的魏柯看到如此艱辛勞苦、走投無路的自己,日日為明日發愁,渾濁的雙眼再也看不到高處的明月,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張張舊鈔票。

沒有被魏柯嫌惡真是太好了。

不,光是魏柯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就太好了。

心無旁騖,一心棋道,最終在眾人頭頂,光芒萬丈。

“謝謝你。”鄒揚站起來送客,“謝謝你聽我講那麽多,嘮嘮叨叨很煩吧?”

“我該向你道歉才是,說了很多幼稚、不現實的話。”相較於鄒揚的情況,謝榆意識到自己的指責完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的事,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鄒揚一楞:“我們……不太熟。”

謝榆想到魏柯不近人情的冷漠臉,嘆了口氣:“即使我不熟,棋院那邊的其他人呢?總有熟的吧。”

鄒揚搖頭。他沖段成功後,很長一段時間成績都不怎麽樣,剛有起色、眼見要被收入國家隊之時,就出了事,被篩下去了。他誰也不認識,認識的也都被借怕了錢,沒了聯系。他只是棋壇百花爭艷下的一抹陰影,明明身在其中,卻離那個光鮮燦爛的世界很遠。

“算了,過去的事沒辦法重來。但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一個人了。”謝榆鄭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咱們是一個隊的,我是你的隊長,這件事太可惡了,也影響到了你的狀態,讓我們盡快解決它。”

“啊?”變故來得太快,鄒揚尚在雲裏霧裏。

謝榆也不忙著解釋:“你跟那老賴來往,有什麽錄音錄像麽?”

“有。”自從謝榆用錄像扳倒了趙海濤,鄒揚就很想把自己的經歷也發布到網上去,尋求廣大網友的幫助。他這幾天忙著搜集各種材料,已經基本整理妥當了。

謝榆說了聲很好。接下來,就要請王夢雨出山了。

三天後,@棋士鄒揚發了一條長微博,用文字的形式敘述了他在父親被撞後的遭遇。@棋士魏柯 、@主播裝笑人在他發出不久後進行了轉發,他們的微博影響力使事件很快得到了棋圈的關註。緊跟著,一段由@主播裝笑人剪輯的視頻上傳至@棋士鄒揚的主頁。視頻只有短短五分鐘,在狹小的病房中拍攝,年輕且瘦削的鄒揚二段出現在鏡頭前,平靜且克制地講述了整個前因後果。

從父親蹬著三輪車被逆向行駛的轎車撞成植物人,到肇事司機的家人冷漠地當著他的面說:“媽,別怕,咱們有保險,老頭死了也就賠個50萬。”他如何四處奔波,艱難地維持著父親的生命;而肇事司機卻在同一時間花天酒地,買房買車。即使法院對對錯早已有了評判,要求肇事方賠償104萬的醫療費用,肇事方依舊賴著、拖著,當提及可能面臨的法律責任,那個滿臉橫肉的女人說:“真要付法律責任倒好了,我就不用交這筆錢了!”

清瘦、貧窮而文質彬彬的年輕棋手;病床上骨瘦如柴的老人;戴著大金鏈子黑白顛倒的社會盲流;欠錢不還、藐視人命的肥胖婦女……如果說鄒揚的遭遇本已令人唏噓,那這一幅幅慘痛與無恥交織的畫面,更是無比鮮明刺痛了觀眾的神經,引發了公眾對老賴的憤怒。幾個小時後,棋士鄒揚的關鍵詞沖上微博熱搜榜第一,不僅僅是棋圈,但凡良知未泯的人,都在聲討敗壞公序良俗的老賴,支持絕境中決不妥協的鄒揚。

僅僅是幾分鐘的視頻,人們就能從鄒揚的談吐和神情中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為人。他溫和而正直,即使是面對威脅也從不惡語相加,與老賴一方形成鮮明對比。而在視頻背後,是他從18歲開始養家糊口、用稚嫩的肩膀支撐起風雨飄搖的家。兩年來,即使父親的病再惡化,他也絕不放棄求生的希望;即使老賴再無恥,他也毫無動搖地要求公道,這種勇敢與堅韌,更為他贏得了人心。

僅僅一天,視頻獲得了4萬次轉發。

棋院出面,要求B市中級人民法院盡快制裁老賴。

央視采訪。

人民日報發表社評:《讓老賴寸步難行》。

老賴被拘留,法院強制執行程序啟動。

B市隊冠名方民生銀行為鄒揚設立專項貸款,104萬醫療費到款,後續還貸由老賴交付。

雪花似的私信朝鄒揚湧來,網友紛紛留言鼓勵他、支持他,甚至想要給他打錢。鄒揚不眠不休地看了整整一天一夜。兩年來他飽受人世間的惡意,再苦再難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是來自陌生人的溫暖卻讓他淚流不止。

“好了,接下去的事,都不是你該管的了,你有正事兒要做。”謝榆沒收了他的手機,然後,把棋盤端到他的面前。

鄒揚顫抖著撫摸這十九道縱橫的戰場,指尖傳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就在剛剛召開的記者發布會上,有記者提問道:“您不覺得棋院出面要求制裁李芬母女是濫用職權嗎?”

陳恭熹院長面紅耳赤地拍著桌說:“他們都把一個棋士逼成拍視頻的了,請求法院制裁有錯嗎?”

“棋院此前從來不知曉此事,等魏柯曝光再行處理,不覺得有馬後炮的嫌疑麽?”

陳恭熹院長說:“不錯。這是棋院的失職。”他直視著攝像頭道,“在電視機面前的所有職業棋士,你們要記住,從你們拿到職業資格證書開始,你們的段位,就一輩子墜在你們名字後面。所以不管你走到哪裏,棋院都是你的組織,你遇到什麽過不去的坎,就跟組織講,組織絕不會不管你!絕不會任由別人欺負你!”

“來一盤麽?”謝榆在他面前坐下。

鄒揚笑著拈子:“來!”

剛才他劃到魏柯的主頁,看到當有人質疑魏柯炒作、消費他的悲慘經歷、不好好做棋手反倒去做鍵盤俠時,@棋士魏柯正面懟了回去:“如果做鍵盤俠可以幫到我的隊友,這個鍵盤俠我做定了。”

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幹!鄒揚在心裏默默發誓。

為父親這麽多年的付出。

和這世間,莫大的善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