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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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徐教練被棋院辭退的消息不脛而走。據報道稱,道場設置的十番棋最終被下成了5:5的平局,場面一度非常尷尬。一直沒有公開表態的“魏柯”突然出現在現場,提議加賽,由他代表道場對陣恩師,結果自然是道場方面獲勝。徐教練被認為在一眾教練中水平中庸,黯然離開了道場。賽後師徒倆人都沒有接受采訪,最近比較高調的“魏柯”自始至終在微博上沒有提及此事。

然而他的沈默卻引起了大範圍的解讀。

粉絲一致認為“魏柯”不滿徐教練的教育方式,但礙於身份無法公開表態,所以低調現身,用道場定下的規則將其淘汰。

從頭到尾的沈默加上實質性的大義滅親,最大程度地為漩渦中的魏柯挽回了聲譽,雖然依舊有人陰謀論從頭到尾都是他的炒作——事實也相差無幾——但大多數人嘆服他的人品與情商,認為他在這場危機中處理得相當漂亮。魏柯在不發一言的狀況下又上了一次熱搜,算是兌現了對蔡院長的承諾。蔡文玉道場十番棋沖上了熱搜第二,粉絲自發刷屏#世界上最好的魏柯#tag倒是上了熱搜第一。當晚十二點,魏柯微博關註量破百萬。

而當事人謝榆卻無暇他顧,坐車趕回魏柯在B市的高級公寓,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問哥哥。

魏柯正一如既往地坐在窗邊下棋,茶幾上還莫名出現了幾本書,謝榆認出來是他的專業課本。

魏柯對他的到來沒有表現得很驚訝。

謝榆冷靜再三,對他坦白:“我遇到了徐老師,還想方設法搞掉了他的工作。他以後可能都沒法再下棋了。”

“哦。”魏柯表現得非常平靜,“他前幾個月跟我談過這件事。他不想再幹這一行。”

“什……什麽?”驚訝的反倒是謝榆。

“他想幹點別的,比如說開個蛋糕店。這一年來他一直在籌劃這個事情。”

要放棄嗎……謝榆聯想起徐海濤的痞氣,眼淚,和最後轉身時的落寞,沒有想到他早已設計好了這個結局。

親手栽培又將他毀掉的老師,他嫉恨了五年的老師,他無數次想象著在徐海峰面前證明自己,將之逐出棋壇,然而對方早已中途倒下了。

“年紀大了,總也不出成績。好幾年一直這麽吊著,想起來也傷心,還要送一屆屆學生踏上這條路,不如徹底離開。”魏柯道。“他想找一行競爭壓力沒那麽大的活幹,簡簡單單,有成就感,沒有那麽多輸贏。”

謝榆突然難過得想哭。

在他心裏,徐海峰是一個惡魔,他發誓要用一生的努力來打敗的終極大boss。徐海峰在他的印象裏一直那麽高大又放蕩不羈,比起魏柯,徐海峰的棋在謝榆的心裏才是真正得立於不敗之地。那是他的老師,給他下了五年指導棋的人,有一雙火眼金睛,看得到他所有的弱點和壞棋,也看得穿他所有的小聰明,難以戰勝,亦難以逾越。

謝榆發誓要打敗他,成就自己。然而謝榆還沒有長大,徐海峰就老了。

命運代替謝榆殺死了徐海峰。

徐海峰四段倒下了,變成了一個開蛋糕店的小市民。

謝榆在這一刻真正體會到了棋道的殘酷。飛蛾撲火般的赤忱,換不來命運的一次垂青。他也終於可以理解徐海峰當年的所作所為。因為看的太多、跌得太痛,所以徐海峰寧可做個惡人,拉著每一個小孩說:你們別過去了,這條路不好走!

有天賦不夠,還要堅若磐石、韌如葦草才行。

那個故事裏,做畫家的弟弟衣錦還鄉,才襯得做泥瓦匠的哥哥格外可憐與委屈。然而,弟弟若是一直賣不出畫,在閣樓裏窮困潦倒、無人問津,做泥瓦匠的哥哥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反而令人羨慕吧。

而在畫家衣錦還鄉以前,他在繁華的大城市裏,也一定經歷過許許多多的迷惘與仿徨。他一定畫廢過無數畫布,無數次哭泣著覺得自己沒有才能。或者像徐海濤那樣,覺得自己沒有這個命了。他是熬過了所有的絕望,才終於有了那個衣錦還鄉。

謝榆淚流滿面地望向沈靜的魏柯。

他終於理解並原諒了哥哥。他驚覺自己從前太過幼稚了。他到底是憑什麽覺得,只要當年的定段賽是他去了,他就可以取得哥哥今天的成就。他和魏柯的區別明明不在那個夏天。一個人的一生有長長的幾十年,誰都會有一時的失意,但是有些人會放棄,有些人不會。

堅若磐石,韌如葦草。

“怎麽突然不說話?”魏柯微微轉過頭,望向他的方向。

“你是007?”謝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魏柯:“……”

魏柯:“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謝榆抹掉了眼淚,不讓他聽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不然你以為是誰,天天教你下指導棋。”

謝榆回憶起最早在網上遇到魏柯,是在中考失敗後的暑假。小真跟他說可以在弈城網上玩玩,他註冊了個號,不久之後,007就來加了他。他們下過2321盤棋,謝榆贏過108盤,日常被血虐。但是他竟然不覺得很難過,他知道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在等著他,他上線了,那人會請他來一盤,再手把手教他。這是他五年來始終沒有徹底離開棋盤的原因。

“既然如此,為什麽當初不替我說話?”謝榆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是兩兄弟之間的一個死結,他可以釋懷,但死結並不會因此而解開。這麽多年來他頭一回坐下來,想聽聽魏柯的解釋。

魏柯很久都沒有說話。

當兩人取其一,魏柯幾乎想也沒想,理所當然地覺得是自己去。

畢竟他是哥哥。

雖然只早出生幾分鐘,魏柯卻從小就有這個擔當:小榆是弟弟,自己應該保護他、管教他、縱容他。

他們小時候四處比賽,爸爸媽媽經常沒有陪在身邊。他是哥哥,總是他起床燒水,他外出買早點,他踩著凳子墊著腳尖洗衣服,往往他做好了一切,弟弟還在悶頭大睡。

他們上午要上課,下午要去學棋,弟弟苦不堪言,寫作業偷工減料,想借他的抄;下棋課上折紙飛機,被徐老師打後腦勺。他就坐在弟弟身邊,抓著他的手不讓他做小動作,按著他的頭讓他把該做的做好。

爸爸希望他們在圍棋上出成績,媽媽希望他們文化課成績優異,弟弟卻貪玩,那麽他就多用功一些,希望父母的爭吵少一些。

魏柯其實沒覺得弟弟有多喜歡下圍棋。他是個小孩子,喜歡新奇好玩的遠勝於圍棋——雖然魏柯只是個小孩子,但是他總是以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俯視著弟弟。

弟弟皮就不用說了。段位賽前一個月,他贏了一張游樂園門票,弟弟還吵著要去。

魏柯也很想去,那是他贏來的。但小榆是弟弟,他雖然不舍,還是把門票讓給小榆了。小榆高高興興地和媽媽去玩了一整天,給他帶回來一只紅氣球,好大的一只,上面有一張黃色的笑臉。

定段賽時,魏柯發現同行的沒有弟弟,還以為他又鬧小性子了。後來爸爸打電話告訴他,他們倆只有一個人可以參賽的時候,他很平常地想,那就我吧。

他從小就冷靜理智,明白做職業棋士不是個美差。最初只是爸爸希望他去做,他也恰巧不反感而已。到目前為止他做得很好,但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清。按照當時的態勢,魏柯已經看到了前路渺茫,荊棘遍布。所以那句“好的,我來”背後,只是他稀松平常地又一次謙讓,讓出了一整個游樂園。

直到看到弟弟的眼淚,他才驚覺事情似乎不是這樣。他安慰自己道,弟弟只是看到他有,自己沒有,一時間想不開,卻不知道從此以後,弟弟再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弟弟好像也跟他一樣喜歡圍棋。

下棋本來就很寂寞,他沒有了弟弟,不但是失去了一同前行的夥伴,連俗世的溫情都失去了。

魏柯是個行動派,他知道自己做錯什麽、想要什麽,會去補救與爭取。他千方百計要到了弟弟的弈城網賬號,希望幫他重新來過。但是弟弟始終沒有再試圖參加過定段賽,他不知道為什麽。

其實魏柯也不像謝榆想的那麽勇敢。他之所以看上那麽堅不可摧,只是因為他是哥哥。這個最初的身份認知一直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讓他在得到了那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時,牢牢把握住。並不是小榆錯過了圍棋,他背負著兩個人的理想,所以踽踽前行;而是因為這是小榆喜歡著的圍棋,他像任何其他事一樣,想率先把它學好,這樣小榆有哪裏不懂,他可以教,可以帶,可以讓弟弟走這條路時不那麽辛苦。

他是個膽小鬼,一個人兢兢業業走得很遠,總也等不到弟弟追來,也不敢問。

直到他拿到化驗單的那一天。

他想,這樣下去不行了。再不行動,他們倆就再也遇不上了。他還有很多很多東西想教給小榆,他怕來不及。

所以他找回了弟弟,規劃他的學業,領著他走上職業棋手的道路。前段時間,他們倆兄弟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弟弟聽他的話,又時不時鬧小性子。

謝榆一輩子都沒有聽魏柯一口氣講過那麽多話。他聽著哥哥緩慢地講著他的苦衷,他的抱歉,他的等待,眼前忍不住浮現起小時候哥哥坐在他面前下棋,徐老師站在他們身邊看盤的畫面。那時候他們還小,爸爸媽媽沒空的時候,徐老師會一手牽一個送他們倆回家。他很皮,徐老師高高舉起了手,他跳起來去夠,夠不著,哥哥就安慰他說,等長大了就可以。

原來他不是被丟掉、被背叛的那一個,他是被偏愛的那個。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謝榆!謝榆!”手勢和聲音都很粗魯。

兄弟之間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氣氛被打斷了。謝榆聽出是李法天的聲音,嘀咕了句她怎麽會在這裏。魏柯則站起來,把他推搡進書房:“你躲一躲。”

謝榆掰著門框難以置信:“我為什麽要躲?”

“她看到我們倆怎麽辦?”

“我們倆怎麽了!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謝榆罵罵咧咧地被魏柯按著腦袋藏進了書房。

謝榆很快聽見李法天進門的腳步聲:“怎麽今天開門那麽慢?不會是摔了一跤吧?我怎麽聽見裏面有人說話,是有客人嗎?”

魏柯:“沒有。”

“怎麽回事,又在下棋?今天有好好學習麽?”李法天從包裏掏出盲文認字書。

這段時間她跑了很多任課老師,說明了謝榆的情況。大多數老師同情謝榆的遭遇,答應對他放低要求,並同意李法天將課程翻譯成盲文。李法天雖然嘴上說辛苦,心裏卻前所未有地幹勁十足。

她在上大學時會選擇心理學,正是因為目睹了村裏有很多農婦和老年人灌農藥自殺,希望可以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幫助到他人。

隨著年齡的增大,她漸漸意識到,要達成這個夢想,幾乎是不現實的。她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父親在工地用血汗換她的學費,母親在家佝僂著背務農。他們對她的渴盼是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份體面的收入,嫁一個城裏的老公。

所以李法天沒有勇氣去任何一家心理咨詢室投簡歷。她害怕艱難的心理咨詢師資格考試,害怕在茫茫人海中應聘,害怕漫長的試用期,害怕低收入。即使她的向往從未改變,她還是選擇留校做一名輔導員,她輸不起。

然而在她的這份工作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殘疾且罹患抑郁癥的“謝榆”。

李法天為自己能盡綿薄之力幫助到他感到榮幸,就好像她是一名真正的心理咨詢師。她幾乎把全部的工作時間投入到這個學生身上,關心他的生活,熱情地跟他一起學習盲文,希望他能在不久之後可以重返校園,把生活拉回正軌。很多盲人一輩子活在黑暗的境地之中,她不想謝榆也這樣。

“過幾天學校組織社團大會,一起去逛逛?”老這樣宅在家裏面,“謝榆”的膚色白到近乎透明。李法天覺得這樣不利於他的身心健康。

“不去。”

“怎麽回事嘛……你偶爾也要聽聽老師的話啊。”

“你會把我弄丟。”

“誰說的啊!你哪兒看出來我那麽不靠譜!”

……

真正的謝榆被關在書房裏,聽客廳裏兩個人吵架鬥嘴,打了個寒噤: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李法天已經登堂入室了麽?

“緣,妙不可言。”謝榆搔搔後腦勺,把耳朵從門板上起開,轉身走到魏柯的書桌前,打算打開電腦下盤網棋。

長夜漫漫,為了防止被李法天發現有兩個謝榆,還是等他們睡下後再開溜吧。

謝榆落座,忽然感到腿挨著什麽奇怪的東西。鼓脹的,有彈性的,非常巨大。

他低頭,發現是一只熟悉的紅氣球。

上面是一張黃色的笑臉。

很多年以後都打足了氣,笑得結結實實,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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