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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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榆仿佛過回了他十二歲時的生活。

6:00起床,跑步。

7:00-11:30,打譜、對局、覆盤,被程延清罵。

12:00-13:00,做死活題。

13:00-18:00,打譜、對局、覆盤,被程延清罵。

19:00-20:00,做死活題。

20:00-22:00,看“魏柯”自己的棋局覆盤。

22:00-23:00,做死活題。

謝榆沒過幾天就苦得受不了,向魏柯去告狀:“我起的比驢早,睡得比豬晚,比沖段少年還要多出好幾個小時的學習時間,什麽娛樂活動都沒有!”

“你還想有什麽娛樂活動?”魏柯警覺地問,“是想跟你那個朋友打游戲?”

謝榆:“……”

謝榆:“我只是受不了那麽緊張的學習,腦子都撐爆了!”

魏柯:“你腦子裏一團漿糊,不抽你筋骨,你怕是連棋子是什麽顏色都忘記了。”

程延清對謝榆的評價,一開始基本和魏柯一致。但是程延清在罵他的時候,還帶有一絲憐憫:“你要不直接去看腦科醫生吧……”

“我腦子怎麽了?”謝榆飛他兩個眼刀。雖然程延清是他的偶像,但他也是有自尊心的棋手。

“……跟你以前差挺多。”程延清實話實說。

自從“魏柯”下出那盤指導棋以後,程延清再也沒有見過正常狀態的“魏柯”。程延清覺得這個“魏柯”基本上是個傻的。程延清每回看他對局——因為種種原因,他拒絕與自己對局,反而與一幫沖段少年下指導棋下出了癮頭——感覺不到“仙手”該有的水準。頭一個禮拜,他完全就與沖段少年不相上下,程延清甚至都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冒牌貨。

不過他漲棋漲得非常快,幾乎是神速。他只花了一個禮拜,就恢覆到了職業初段的水準,碾壓道場的所有沖段少年。針對這個情況,程延清幫他推掉了所有道場的教程,改成棋院的訓練模式,一個月後,程延清估摸著他的棋力到達職業二、三段。程延清不得不相信他所言非虛。如果不是曾經登頂過的職業棋手,“魏柯”是不可能在短短兩個月裏,經歷這樣飛速的提升。

其實這在謝榆身上並不是什麽奇跡。謝榆12歲時的棋力,雖然比不上魏柯,但放在同齡人當中也是可圈可點的。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未必不能當上職業棋手。而他這五年來也不是徹底荒廢了,他的網棋總數高達10000盤,並在007的督促下積累了紮實的基本功。他只是沒有受到過系統的訓練,一旦程延清幫他梳理脈絡,謝榆棋力的覆蘇和長進是水到渠成的事。這就好比他本身懷有很多珍珠,在程延清的幫助下一顆一顆穿了起來。

這就是棋手思維在作怪。

從小學棋的人,花了大量的時間、精力在棋盤上,億萬次的思考,使得大腦回路天然地適應棋盤規則。但凡是學棋的人,都能把一局棋從頭到尾覆盤,就是這個道理。謝榆通過短時間的魔鬼訓練,把棋手思維喚醒,之後的進益就是一日千裏。其實這不是一個進步的過程,而是一個回憶與整理的過程。

程延清不得不佩服:“按照這個速度,恐怕你很快就會恢覆原狀。”

謝榆心虛:我的原狀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現在開始,你不能再和小棋手們下棋了。你需要更多的職業比賽。”程延清鄭重其事地從行李箱的最底下端出了筆記本電腦。

謝榆斜眼:“我上個禮拜問你借的時候,你說沒有。”

“我讓王夢雨設置過,只能上弈城網。”程延清一眼看穿了他想要偷懶的企圖。

謝榆:“……”

程延清打開網站之後,在用戶名一行輸入了007三個字。

“你是007?”謝榆吃了一驚。

“007是你的賬號,你不會連這個都忘記了吧?”職業棋圈內部基本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007就是魏柯,魏柯自己卻忘記了,程延清不禁為他的病情感到棘手。

“007是魏……我的賬號?”謝榆失神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麽多年來,他在圍棋一道上交流最多的人就是這個神秘網友。他把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當做自己的益友良師,結果007居然是魏柯?!

程延清將他的失魂落魄當做是後遺癥,雙指如飛地建了個新號:“這樣也好,省得你用007發揮失常,引人註目。”程延清將筆記本遞給他,拿上了自己的行李箱,“我不在的時候好好訓練,別想偷懶。”他是個大忙人,又要趕著去外地比賽。

“唔……”謝榆心不在焉地應著,心中狂跳。

難道在全世界都放棄他的時候,哥哥真的一直站在他背後?

正當謝榆情難自抑地想要詢問魏柯真相時,窗外突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謝榆一楞:“徐海峰?”

程延清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誰?”

謝榆攥緊了拳頭。

這是他和魏柯當年的教練徐海峰!

謝榆丟下程延清,追到教室門口,迎面撞見鄒揚二段在走廊上徘徊。見到“魏柯”,鄒揚渾身上下寫滿了尷尬,扭頭就想跑。謝榆一把將他拽住:“你怎麽看到我總跟個大姑娘似的,躲什麽躲?”

鄒揚:“……”

謝榆指了指教室:“在裏頭的不該是你麽?”教室裏,徐海峰正叼著煙,旁若無人地四處指導。

“徐老師段位比我高,資格也比我老,而且他是你的老師……”鄒揚的神情有些屈辱。

徐海峰當年在T市做教練,帶出了魏柯這麽一號人物,立馬身價倍漲,被蔡文玉道場挖到B市執教。加上徐海峰原本就與蔡院長有舊,一時間在道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鄒揚這種小年輕不敢觸他的眉頭。

不過徐海峰的性格卻著實古怪。照理說他好不容易混出了頭,應該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在事業上更進一步。他卻完全沒有這個打算。他每天邋邋遢遢地叼著根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拿著高昂的年薪,偶爾報道。只是蔡院長不說什麽,旁人更是不敢指責。就像鄒揚說的,徐海峰段位高、資格老,肯在這裏駐場,當然是不想來就不來;想來了,大家夥給他讓道。

剛才鄒揚講完課,組織小棋手兩兩對弈,徐海峰大搖大擺地不請自來,扯著大嗓門抱怨道:“聽說魏柯回來了?怎麽都沒人通知我一聲?他現在是大人物了,把我這個啟蒙老師丟到腦後去了!小鄒,你說做教練有什麽意思?”

鄒揚連忙安撫道:“魏柯不是不想去看您,只是沒有時間。他最近狀態不好,在道場裏調整,每天都被程延清九段監督著訓練,連吃飯都忙。”徐海峰自尊心很強,若是受了冷落,就要發火。

徐海峰哼了一聲:“魏柯什麽時候輪到程延清來教了?他倆又不是一個風格的。程延清下棋太跳,就算運氣好拿了幾個冠軍,也很快就會被人趕超。’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教棋這種事情還是交給長輩比較好——你先下去吧,我在這裏等魏柯。”

鄒揚就這樣從自己的教室裏被趕出來了。

此時此刻,徐海峰正夾著人字拖在走道裏走來走去,覺得小孩子們下棋這樣不好,那也不對。他經過一個倒黴蛋,擡手給了他一個後撲:“腦子呢!這裏不用小飛,留著過飯吃呢?!”

門口本來想要離去的鄒揚停下了腳步。徐海峰和“魏柯”師徒重逢,原本他不該在場。但是徐海峰教棋實在一言難盡,讓他擔心。徐海峰向來寬以待己、嚴於律人,對學生動輒打罵,還謂之“虎狼教育”。拍後腦勺已經是輕的了,還有擰耳朵、打手心,這在鄒揚看來是無法可想的野蠻行徑。

“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界。”沒過幾分鐘,徐海峰就冷笑著說,“就這個樣子還想沖段?做夢吧你們。”

鄒揚臉色鐵青,牙關咬緊。

鄒揚從來不以自己是個圍棋教練為榮。作為一名職業棋士,無棋可下是他的恥辱。要不是生活所迫,他會在棋院中好好訓練,專註提升棋力,而不是接受道場的聘請,成為一名沖段教練。

可是,對現實的不滿並不影響鄒揚的責任心。他關心這些孩子,愛護他們,盡自己所能傾囊相授。鄒揚可以發誓,他班上的小棋手沒有哪一個可以小覷。他自己就從學生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大家每天晚上一起做職業比賽的覆盤,學生們時常語出驚人,給他以啟發。

鄒揚可以忍受徐海峰對自己的輕視,可是他不能容忍徐海峰侮辱他的學生。

教室裏,徐海峰慢慢踱到楊小魚身邊。楊小魚向來很怕這個徐老師,他總是非常針對自己。從徐海峰踏進教室的那一刻起,楊小魚的心就亂了。如果是從前的他,保準已經滿盤皆輸。但是自從上回被“退學一日”後,楊小魚就找到了辦法,與焦慮的心態共處。所以徐海峰看到的楊小魚,是一邊啜泣,一邊下棋。

“你這還下得好?”徐海峰嘖嘖稱奇,滿臉嘲諷,“都這樣了你也別下了,耽誤自己不說,還耽誤別人。正經比賽裏你也哭麽?我要是你的對手,頭一個告你影響他人思考!”

楊小魚既不聽話,也不回答,自顧自行子。他覺得自己下得還可以,徐老師看了盤面,也不會拿自己怎麽樣。

想不到徐海峰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將他拖起來:“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他動作粗魯,盤面上的棋子滿地亂跳。楊小魚驚呆了,一雙圓滾滾的眼睛裏寫滿了恐懼。葉明遠就坐在走道對面,見狀一推棋盤站了起來:“為什麽不叫他下完?!”

徐海峰眼神一瞥:“嘿,有個舅舅在棋院裏就是不一樣。棋下得不怎樣,脾氣倒是挺大,老師也不放在眼裏。”程延清拿到了夢百合杯的冠軍,徐海峰在國內預選賽就慘遭淘汰,不由得把這股邪火發到葉明遠身上。

“夠了!”走廊上的鄒揚再也聽不下去了,沖進教室與他對峙,“徐老師,不要再對我的學生指手畫腳!”

“你的學生?指手畫腳?”徐海峰咧嘴一笑,滿是痞氣,“我沒記錯的話,你也就二段吧?就憑你那三腳貓功夫,也好出來教人下棋?”

“是,我沒什麽水平,但是我也知道,鼓勵比責罵更重要。我不知道徐老師您是出於什麽目的成天打擊孩子們。我們都是過來人,都知道沖段的壓力有多大,如果不能幫忙緩解他們的焦慮,至少不要雪上加霜!”

“怎麽,我還得寶寶貝貝地哄著他們了?幾句實話都受不了,心都是玻璃做的麽?”徐海峰掃視一圈,“這個班裏也就一小部分人能成為職業棋手,其他就是去定段賽上走個過場,還真一個個把自己當成爺了,說不得碰不得?”

“你……”鄒揚看著徐海峰目中無人的模樣,差點撲上去跟他大打一架。這時候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鄒揚接起一看,是個陌生電話發來的信息。信息上只有兩個字:出來。

鄒揚望向走廊,走廊裏空無一人。他收回目光,眼前是一張張因為他挺身而出而士氣大振的臉。雖然徐海峰依舊以一種充滿優越感的眼神鄙視著他,鄒揚卻冷靜了下來,扭頭就走。

外頭迎接他的人是“魏柯”。

鄒揚心裏一沈,他差點忘記還有個“魏柯”。“魏柯”一直不出面,想來是包庇自己的恩師。鄒揚一時間覺得自己前途灰暗。徐海峰不常來道場,並不代表他不作威作福。徐海峰本是蔡院長的愛徒,蔡院長特別喜歡他,凡事都聽他的,與徐海峰不和的職業棋士總要吃虧受氣。再加上“魏柯”的沈默,自己大概不久也會被辭退吧。

正當鄒揚萬念俱灰之時,“魏柯”伸手:“手機給我。”

魏仙手對鄒揚來說還是有震懾力的,鄒揚立刻低頭紅臉地乖乖納上手機,也不問有什麽用。等拿回來的時候,已經加上了“魏柯”的微信,裏面有對方發來的視頻。

“我不方便曝光他,所以要靠你了。”謝榆低聲道。

謝榆現在的所有社交賬戶都是魏柯的,徐海峰對自己有仇、卻對魏柯有恩,他總不能以魏柯的名義出面謀害恩師。

鄒揚把視頻從頭到尾拖了一遍,發現裏頭錄下了剛才徐海峰的醜惡行徑,不禁一楞,隨後就激動得手抖:“我……我人微言輕……”

“你只管發,剩下的事我會安排。”這種毒瘤,絕不能留著再讓他教壞小孩!

對自己的老師下這種評判,堪稱大逆不道,但是謝榆卻絲毫沒有愧疚之心,因為徐海峰親手毀掉了他的前途。

當年的沖段賽,徐海峰自作主張,將他的名字從報名單上劃去了。那個時候他還叫“魏榆”。徐海峰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他總是掛在嘴上:“魏榆魏榆,你這名字取得真好,比起你哥哥來,你就是顆榆木腦袋!”

謝榆不禁想,如果當年他的老師是鄒揚,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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