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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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興高采烈地回味捉弄蔡老板一事時,頭頂突然籠罩下一道陰影。他擡頭,對上一道淩厲的目光。

那是一位比他稍稍年長的年輕男人,擁有劍眉星目的出色五官,鋒利又帶有強烈的進攻性,讓人聯想起古代的俠客。雖然他那副黑框眼鏡和溫暖低調的淺灰色粗針毛衣中和了他強大的氣場,但謝榆還是從那居高臨下的死魚眼中讀到了一絲尖銳的敵意。

“好兇!”這是謝榆的第一感覺。

謝榆以為是自己沒註意,讓他在身邊等了很久,連忙站起來給他讓座。男人卻問身邊的空姐:“有別的位置麽?我不想坐這裏。”

謝榆:“……?”

什麽仇什麽怨?

空姐尷尬道:“不好意思程先生,客艙都已經滿了,還是請您根據票位落座。”

男人抿緊了薄唇,顯然打心眼裏不樂意。他凝視著謝榆的臉,緩緩坐進了靠窗的位置,身體雖然在移動,目光卻釘在他身上,仿佛一朵隨著太陽東升西落而改變朝向的向日葵。謝榆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男人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失禮,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之後,謝榆數次抓包男人偷看他。一次兩次,男人還知道閃躲;三番四次之後,他甚至迎著謝榆的視線一挑眉,十分挑釁。

“什麽情況?”謝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他是gay嗎?”

這倒不是他自戀。男人即使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也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舉手投足間都想引起他的註意。

謝榆一想到這種可能,就不再理睬他了,掏出魏柯的Ipad看綜藝分散註意力。很快,他就覺得視線擁擠,顯然不止一道視線落在屏幕上,讓他難以忽視。

他忍不住轉頭問男人:“你要看嗎?”摘下一邊耳機,打算分他一只,畢竟男人滿臉都寫著“快來跟我說話”。

“你還看這種東西?”男人嗤笑一聲,厭惡地挪開了目光。

謝榆:“……?”

這人怎麽回事?

見謝榆徹底對自己倒了胃口,男人輾轉反側了一陣,起身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他故技重施,向日葵似地盯著謝榆的臉,沒註意頭頂,一頭撞上行李架。只聽見驚天動地一聲“咚”,男人抱頭跌坐回椅子上,疼得叫都叫不出來。

謝榆噗嗤笑出了聲,忍俊不禁地大喊:“乘務員!乘務員!”然後傾身,去檢查他傷得怎麽樣。男人鬧起了別扭,慌亂之間要將他推開。謝榆笑說了幾聲“別動”,撥開他那一頭松軟的發,眼睜睜看男人腦袋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一個包,上頭還滲著紅血絲。男人又氣又疼,連耳朵都漲紅了,掙紮著想逃開,謝榆連忙按住他,給他吹吹:“不疼不疼——乘務員,快拿個冰袋!”

十分鐘以後,男人交疊著雙腿坐在座椅上,拿冰袋撐著額頭,周身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給。”謝榆強忍著笑意,掏出手帕遞給他。

男人楞了楞,慢吞吞接過,擦掉頭上的血絲,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兩人之間的氣氛依舊尷尬,不過好歹沒有那麽針鋒相對了。

乘務員送餐的時候,謝榆的牛肉飯異常難吃,他張望了一眼男人的雞肉面:“你那個味道怎麽樣?”

男人被他搭話,很是吃了一驚,躊躇了半日之後,挑了一筷面放進他的飯盒裏。

謝榆覺得男人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相處。

後來他在雜志上做數獨,男人甚至湊過頭盯著看。一趟旅程,就因為這個奇怪的鄰座而不那麽無聊了——雖然他全程不與自己說話。

下機的時候,謝榆發現男人在手機上查看威斯汀酒店的地址:“你也去那兒啊?”

男人莫名其妙 ,還有一絲惱火:“不然呢?”

謝榆:“……?”

謝榆心直口快:“我只是問問,你脾氣怎麽這麽大?我有人接機,想問你要不要一起。”

男人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狐疑。但最終他還是打了個電話,取消了自己的接機服務。

兩人拿到行李後,在機場逗留了大半個小時。同時到達的還有一位小明星,粉絲們舉著燈牌、拉著橫幅,把出口堵得寸步難行。謝榆被擠在人堆裏,耳邊全是少女的尖叫,無精打采地掏了掏耳朵。棋圈真冷,圍棋第一人還比不過小明星,蔡老板動不動把“圍棋已死”掛在嘴上,也不無道理。

就在這時,謝榆突然聽見一聲甜美的“魏柯”。來人生怕喊得不夠響亮,還自帶了擴音喇叭,全場瞬間鴉雀無聲。謝榆趁機推開人群上前幾步,只見漫山遍野的“吳印我愛你”中,夾雜著一塊“魏柯”的接機牌,孤零零的,但十分堅強。

“嗯,還是有美少女粉絲的~”謝榆想到魏柯微信列表中躺著的那個小豬佩奇頭像,心底裏好奇王夢雨的廬山真面目了。

謝榆擠出人群,笑得陽關燦爛:“嗨~”

王夢雨摘下擋臉的接機牌,用一口東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話說道:“飛機延誤了兩個小時,辛苦辛苦。我是王夢雨,你是謝……”他硬生生把“榆”字咽了下去,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謝榆:“……”

為什麽王夢雨會是個男人?!

為什麽王夢雨會是個又矮又胖的男人?!

為什麽王夢雨會是個又矮又胖還說一口東北話的男人?!

王夢雨對此沒有任何解釋,而是結結巴巴地朝走到謝榆身邊的高個男人伸手:“程老師!你好你好。想不到你和咱們魏老師一起過來的。”

謝榆:“……?”

他僵硬地扭過頭去,盯著男人線條冷硬的側臉,這個人居然是——

程延清!!!

程延清這個名字,曾經在棋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出生圍棋世家,從小就展露出驚人的圍棋天賦,被稱為“神童”。11歲定段,是當時年紀最小的職業棋士,15歲上豪取全國圍棋甲級聯賽九連勝,打敗前國手捧起世界冠軍,被譽為天才棋手。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一統棋壇、加冕為王的時刻。

然而很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棋手終結了他的衛冕之旅。

那個人叫魏柯。

在少年時期的程延清享盡鮮花和掌聲時,魏柯尚且坐著冷板凳一文不名。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少年在極短的時間裏突然爆發,橫掃了所有世界冠軍,變成了棋界的大冷門、大黑馬。從此以後,程延清再也沒有從他手裏奪回過自己的桂冠。隨著時間的過去,大冷門、大黑馬成為了統治棋壇的“魏仙手”,程延清永遠屈居人下,直到現在。

明天,程延清將再一次魏柯的王座發起挑戰,而這是他最有可能獲勝的一次。

謝榆終於明白程延清的敵意從何而來——他們本來就是宿敵。

此後的一路上氣氛都尷尬得要命,仿佛一輛小破金杯根本裝不下兩人之間的仇怨。抵達酒店以後,程延清終於拿了房卡離開,王夢雨和謝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關上房門面面相覷。

“你怎麽會跟程延清在一塊兒!”王夢雨抱頭尖叫。

“機票不是你們定的麽嗎?”謝榆很是無辜。

“舉辦方怎麽這麽沒眼力價,讓你們坐隔壁——你沒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吧?”王夢雨驚慌失措地咬指甲。

“呃……”謝榆不免心虛。

“快快快你在飛機上幹了什麽!”王夢雨抓住他的肩膀瘋狂地搖。

“我……我就把他當成路人甲。”謝榆事無巨細地敘述了一遍。

王夢雨越聽越絕望:“天吶!他一定是起疑了。拜托,你們是棋界的瑜亮好嗎!你為什麽非得吃他的雞肉面啊!”他誇張地打開房門,“快!現在就過去告訴他你失憶了。”

“我看這事兒要魏柯自己來解決。”謝榆掏出了手機。

“等一下!”王夢雨打開他的手提箱,裏面是一整套解說器材,話筒、耳機、攝像頭都配得非常專業。王夢雨遞過一枚外耳道式微型耳機,謝榆塞進耳朵裏,發覺和隔音耳塞差不多,從外觀來看非常隱蔽。

王夢雨幫他連上手機,撥通了魏柯的電話。

魏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小榆。”

人與人交談,聲音是通過空氣傳導,可是此時此刻,魏柯的聲音卻順著耳骨傳導,仿佛魏柯就住在自己腦子裏,嚇得謝榆差點從床上摔下去。魏柯在那邊連問三聲“怎麽了”,謝榆趴在床邊,平覆了一下心情:“我飛機鄰座是程延清,我沒認出他來。”

魏柯平靜道:“沒關系。”

謝榆與王夢雨面面相覷:“呃……我們怕他會起疑。”

“我跟他不熟。”

謝榆:“……”

“我們沒有任何私交,即使你表現得再出格,他也抓不到你的把柄。”

“是嗎?我看他對你可是相——當——介意。”

“那明天就讓他繼續輸吧。”

謝榆:“……”

怪不得程延清死也不要坐在魏柯身邊,瞧瞧,這都對人家做的什麽事兒。

“耳機怎麽樣?聽得清麽?”相比於對手,魏柯顯然更關心謝榆。

“沒問題,不過明天你怎麽知道程延清下的每一步棋?”

夢百合杯沒有電視轉播,魏柯只能上網觀戰。然而主持人不會每一手都念讀,這等於說魏柯不但瞎,還聾。關鍵時刻,主持人的解說也會影響魏柯的心情。

這個問題王夢雨幫忙解答了:“賽場隔壁的研究室有同步攝像,對手走哪裏,我會告訴魏柯。”

魏柯嗯了一聲:“我在家裏覆盤,把下一步怎麽應對告訴你。”

謝榆笑得頗有深意:“為了對付程延清,你們還真下了大工夫。”

第二天一早,謝榆坐王夢雨的小金杯抵達鼎鑫大酒店時,天開始下雨。即使如此,下車的時候依舊有十多個記者圍上來采訪他。謝榆終於有了一點當名人的感覺,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躲到三樓會場。

一走出電梯,走廊裏燈火輝煌,紅毯鋪地。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棋中國手們坐在沙發上聊天說笑。謝榆突然邁不動腿了。他雖然口口聲聲不再下棋,但時不時關註著棋界動態。

他知道現在左手邊接受記者采訪的是棋聖吳清水;不遠處爽朗大笑的是棋界第一美女曹元逸;曲觴流水的室內景觀旁站著的花甲老人是棋院院長陳恭熹,與他聊天的則是在LG杯賽上打敗魏柯、大爆冷門的羅爽……謝榆原本打定主意來這裏走個過場,完成他的覆仇,卻不期然闖進了棋界頂峰的世界。

如果說在魏柯面前,他還可以自欺欺人、掩耳盜鈴,那麽在群星閃耀的璀璨光芒下,他的卑微與弱小無所遁形。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站在這裏,從而產生了一種想要落荒而逃的沖動。

這時候,有人大喊了一聲:“魏仙手來了!”一時間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謝榆渾身冒汗,硬著頭皮跟這個握手、那個問好,還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戳穿。陳院長看他臉色發白,指尖微顫,擔心地問:“小魏,你是生病了麽?”

“沒有沒有……”

“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陳恭熹知道魏柯最近狀態不佳,成績下滑,今天與程延清的大戰雖然只是四分之一決賽,但關乎著世界排名第一的頭銜,忍不住開導兩句。

謝榆嗯了一聲,腹誹他的壓力全然不是來自於勝負,只是羞於啟齒的怯場。

幸好魏柯為人冷清,與誰都沒有深交,大家寒暄幾句也就散開了,留謝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很快他感到芒刺在背,轉頭掃了一眼,正對上程延清灼灼有神的目光。

程延清今天穿著正裝,摘下了眼鏡,頭發用發膠捋到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與私服完全是兩種風格,也難怪只看過他照片的謝榆會完全認不出他。程延清比昨天見面時更加深沈,敵意也要濃烈得多,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掩蓋不住欲望與野心,是上陣見仗、不生則死。

謝榆少時與程延清有過淵源。那時候他還只有十歲左右,程延清作為職業棋手,被道場請來下指導棋。

謝榆已經忘了那局棋的具體走勢,但依舊記得那種被絕對的強大淩虐到透不過氣的感覺。那之後他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對手,即使離開了棋壇,也會時常搜索他的棋譜,研究他的走法。程延清可能並不知道,在他被世人遺忘的這幾年裏,有人一直把他記掛在心上。雖然謝榆會選擇把程延清當做偶像,有與魏柯賭氣的成分,但也不是全然沒有真情實感。如果條件允許,他甚至會問程延清索要簽名。

“第一次跟偶像對陣,竟然是這種情況。”謝榆忍不住自嘲,背過身去避開了程延清的目光,“他要是知道一會兒跟他下棋的只是個小粉絲,大概就不會那麽緊張了。”

不一會兒,王夢雨停完車上來,確認謝榆的微型耳機沒有問題後,夾著手提箱走進賽場隔壁的研究室。

“感覺怎麽樣?”電話對面的魏柯絲毫聽不出半分緊張,倒是更關心他的提線木偶能不能適應國際大賽的氛圍。

“就這樣吧。”謝榆懶洋洋地回答。如果說吊兒郎當還有好處的話,那就是處變不驚了。

9點半,兩人進場落座。圍棋賽場一如既往地樸實,桌布一拉,桌子一拼,大家分座兩邊,各人面前擺一瓶礦泉水,就這樣戰個痛快。

雖然是四分之一決賽,但關系到魏柯和程延清的世界排名第一之爭,主辦方特意搬來投影設施,將他們的棋盤投放到大屏幕上,現場也因此多了很多觀眾。謝榆不經意間掃到人群中那張熟悉的臉,突然整個人一僵——龍真朝他笑著點點頭,眼神裏滿滿的信任與期待。

小真……

記憶的閘門打開,謝榆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盛夏棋盤上的光斑,少女白皙的臂膀,課桌邊上落下的一捧長發……最後定格在女孩若有若無的笑容。

“不用擔心,我在。”魏柯鎮定自若的聲音喚回了謝榆的神智。

謝榆突然問:“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

魏柯沒有回答,謝榆的發難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謝榆盯著龍真的臉,一字一頓道:“三番四次奪走我最寶貴的機會,搶走我本該擁有的一切。”

“餵,小榆,小榆!”

謝榆在魏柯的怒吼中掛掉了電話,在眾目睽睽之下,迎著閃光燈,走向久候的程延清,在他對面落座:“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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