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張正義輕易看出申漾眼中的深意，心中明白了什麽，直言不諱道：“那就不兜圈子了，老學長提的那件事，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申漾順著張正義的指示，側身在床邊坐下，道：“你比我年長，不要喊我老學長。”

“我04屆，你02屆。”張正義淺淺揚著嘴角，這個笑容和張澤皓堅持自己時油鹽不進的表情一樣，潛臺詞也一樣，你可以提出異議，可我是對的。

你就是老學長。

申漾不再堅持，隨便吧，老學長就老學長，反正眾多一中人喊他老學長就是所有人認定張正義是一中學長，而他比張正義高兩屆。只是張正義這一喊，他就變成被蓋章認定的一中老學長了！

而這一聲“老學長”將隨時隨地提醒他，申漾，你是一中人，應該以一中為榮，一中亦以你為驕傲。

“那年……”申漾回憶道：“那是我第一次跟我師父一起去軍院出診。他當時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能長時間……”那時候曹昀已經出現衰老癥狀，他根本沒辦法獨立完成任何救治。可這話能對張正義，這個險些為國捐軀的當事人說嗎？

“你昏迷不醒的被送到軍院，他們找了個代刀，代刀又找代刀，於是輪到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手上……”這樣的話申漾說不出口。

這顯得他們這個行業亂七八糟且不負責任。

可眼前這人是當事人，是張正義。

“我懂。”張正義打斷申漾的解釋，示意自己並不介意當年救自己的只是一個剛過實習期的小年輕，他道：“我們都以為當時的手術是院長做的。”

我們，是指他們一家三口。

“我和我師父一起做的。我那時年輕，你跟高中時候變化也挺大，我沒認出是你。”申漾道：“其實這回也沒認出你。你跟書記長得很像，我只以為你是書記的什麽人，沒想過你是張正義。”

他從來沒想過一直以來自己羨慕嫉妒恨的那個張正義，就是老書記的那個讓自己羨慕嫉妒恨的兒子。

“你找我就是想說這個？”

不，不是這個。申漾搖頭，他不是來跟他說這些瑣事的。

“我可以……嗎？”他擡手做了個請脈的姿勢，示意自己想先給他檢查。他只是在擔心他的健康。

張正義欣然接受，將滿是針眼的手臂遞給申漾。

“打太多針了。”張正義看著自己千瘡百孔的手臂，自嘲的笑了，他的身體狀況還不如他爸，這事他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申漾，否則他也不會要求見面，更不會一見面先給他檢查身體。

“你不能再打針了。”申漾正色道，說話間，他取出脈枕，閉上眼睛，靜靜的為他號脈。

這一次號脈的時間比較長，申漾足足號了一分鐘，才睜開眼睛，緩緩收起脈枕後，他拿出聽診器，征詢的看張正義。

後者頷首示意可以，自己解開胸前四顆扣子。

這副身體，申漾很熟悉。他的腹部有一道疤，略上方的胃部也有一道疤，加上這一次取碎石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創傷口，這副□□上有成百上千道傷口。除了胃部那一道，其他那些全部都是申漾切開、縫合的。

申漾將聽診器的胸件在掌中焐暖後，戴上手套，帶著胸件貼上張正義的胸口。

“很嚴重嗎？”張正義問。

申漾檢查的時間有點長，他有點意外。

“你得養！”申漾睜開眼睛，當然嚴重，否則他不會上趕著找他給他檢查身體！他不讚成道：“當年那傷你就沒——”

“算了，都過去了！”申漾看著張正義抗拒的面孔，不再多說當年的事，誰願意被別人提起那麽痛的過去呢！

“你這胃是完全壞了。”申漾道：“一開始可沒這麽糟糕。”

“嗯，第二次去醫院又切了一大半。”張正義道，他已經知道自己三進鬼門關的事被母親公諸於世了，申漾會特意說到胃的問題，自然是想問那道別人留給他的疤。

他叉著十指，下意識轉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指環，提醒道：“這事我母親不知道，她只知道我的胃口不太好，挑食嚴重。你別跟她說，她會很擔心。”

“……我不對她說。”申漾承諾，他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對那個溫柔慈祥的女人說，不用再變著花樣兒給你兒子包包子了，因為他根本吃不了。

“可你真的不能這樣下去了。”申漾擔憂道：“你才三十出頭！”張正義正值壯年，他只比他長兩歲。可他的胃卻基本罷工，不僅如此，他的五臟六腑都像老頭子！這不是亞健康，也不是未病，而是過度預支生命！

“我會過勞死嗎？”張正義故作輕松的玩笑了一句，見申漾神色嚴肅，心裏也明白沒有哪個醫生會喜歡像自己這樣不聽話的病人。他喟嘆道：“我也不想這樣下去，可我能怎麽辦呢！事總要有人幹，責任總得有人擔，我——”

“你不可能安安靜靜的躺下，也不可能心無旁騖的好好休養。”申漾涼聲一語道破。

對申漾說這種話的人很多，因為他們很忙，忙著賺那些賺不到頭的錢。

可張正義不一樣。

他不是為了賺錢。

世人都一樣，聰明而自私，沒有人會為了賺錢把自己弄成這樣。

也沒有人會為了賺錢，在遭受那樣的非人輪虐後依舊能夠全情投入其中。

可張正義很笨，在一點上，他簡直是愚蠢。

所以申漾也不一樣了，他不是像以往一樣，話說完就算，盡到責任本分就夠，而是意義不明的看向張正義。

他要越界。

就像他那天冒著雙手殘廢的危險也要救他一樣，他要狗拿耗子，他要多管閑事，他要規勸他。

“？”張正義有些意外，據他所知，申漾非常懂得生存之道，什麽事都計算清楚，計較得失，精準度堪比他的手術刀，他是個世俗得冷漠的人。母親問他張奕的事時，他了解了一下情況才回答的，雖然他已經說了很多，可還有一句他沒有說，張奕的事情上，他認為申漾有錯，他言辭太過強硬，他太過明哲保身，他已經預見了一切所以他堅定自己對，也堅定張奕不會聽他勸阻。在張奕這件事的處理上，申漾太冷靜太冷漠太無情了。但凡他溫柔一點，給張奕留幾分餘地……

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張奕已經死了，追究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而他同意見他一面，只是因為申漾提及五年前那件事，他以為他要以此為要挾，對他有所求。

可是他現在看自己的眼神，是什麽意思呢？眼前的申漾完全顛覆了張正義對“申漾”的認識。

申漾並沒有要挾他，他只是給他檢查身體，關心他的健康，甚至……他要勸他養好身體？！

張正義不由自問，申漾真的是他以為的那個冷漠無情的機器人嗎？

申漾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手上的指環，意有所指道：“如果你真的愛你的事業，愛這個國家，就該聽我的建議，歇一歇，最起碼養回五成再去工作。”

“？”

見張正義裝傻，申漾進一步道：“如果你的愛人是別人，我不會說這話，可你的愛人是他。”

申漾擡手，彎起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C”，並指著張正義左手大拇指的指環。殷寧和駱驍的婚戒也戴在左手大拇指上，席小東說，那是“給你最好的我”。他以為這是殷寧和駱驍自創的，沒想到這個儀式竟然有先例。

申漾道：“你這指環是我拿出來的，也是我清潔的。”

那個指環，正是當年申漾從張正義的體內取出來的，是一只簡單大方的定制鉑金指環，內壁刻著什麽人手書的四個小字：許你一生。

當年剛看到這指環的時候，申漾怔住了，什麽樣的情份才敢說一生？一生那麽長，多數戀人相遇時已經和旁人度過小半生了，可他們卻許了一生。

後來則是震撼！

申漾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張正義的求生欲那麽強烈。當年那種情況換成任何一個旁人，絕對活不成了。可他活了，他的求生欲深入骨髓，連他這個主治醫生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求生欲：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不死。

他要活著，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我在你的房間裏睡了一夜。”申漾不顧張正義的無視，繼續道：“我看到兩個人生活過的痕跡。你們一起長大……”

不大的房間裏的上下鋪，兩個男童的書櫃和寫字臺，兩個男孩一起看書一起寫作業，一起長大，一起成長，一起面對彼此……因為這樣的情分，他們才敢許下一生。

一起經過的過去，往後餘生，都要在一起。

這就是他們的“許你一生”。

“你這樣不像醫生。”話已至此，張正義不再偽裝。倘若申漾給出的是其他任何證據，他都能隨便幾句糊弄過去，可他沒想到申漾居然進過他的臥室！

他避無可避。

因為他的臥室裏確實裝著他們兩個人的年少青春。

“這事……我母親不知道。”張正義雙目清明，淡淡的示意申漾，他該明白要怎麽做。

“可我不明白，”他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正義想不明白申漾這是什麽邏輯。為什麽因為他的愛人是……他就必須養好身體，就必須長命百歲？就像如果他的愛人是另外一個人，他就依然像以前一樣，是那個隨時都在自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大夫，就像如果他的愛人是別人，他就不會給他這些忠告一樣！

“你知道陳氏在做什麽嗎？”申漾反問了一句，陳氏集團究竟在做什麽，其實申漾也說不清楚，他就看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的事情，可是……

軟件上無人能敵，需要主動自設障礙以示忠誠的白平雲，他的研發實驗室在陳氏，他研發的任何產品都會打上陳氏的烙印。還有駱驍，這個年輕的人肉印鈔機從未回避自己的男神是誰，雖然殷寧從不主動說起他，可提及他時他從來不掩欣賞之意……

所有的一切都在說明他的實力遠超常人。

申漾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表達什麽，可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等張正義回答，他繼續道：“他手上那些足以撼動國本，你能確定他一定會因為愛你而繼承你的信仰嗎？如果不能，就別輕易讓冰冷的自己蓋上光榮的國旗。”

你不要過勞死在工作崗位上，那不劃算。

“……”

“愛這種感情，怎麽說呢，越是深愛越是容易執念，”申漾搖頭，示意張正義不要輕易嘗試，因為後果不堪設想。

他道：“我不敢試。”

他不敢試，他連自己的母親為了還他五年前切給親兄長的腎，給他一輛威武的事都不敢對袁華說。

因為袁華愛他，愛他所以見不得他受這樣的委屈。也因為袁華愛他，所以所有傷害過他的人，他都會記恨，對他好的人他就會容忍。

這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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