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皇宮。

燕北向擔憂地摸著荀宇的額頭，轉身看向今天的最後一個太醫時，目光瞬間變得冷冽道，“阿宇他到底怎麽了？”

太醫聞言，按著荀宇脈搏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再瞥到兩側跪著的同僚，汗珠子一顆一顆從發際滲出，順著鬢角落下，哀哀道，“老臣醫術不精，還是瞧不出王爺的病癥，求陛下恕罪。”

說完，“砰砰砰”地磕起頭來，一下一下嚴嚴實實地砸在地上，聽的人腦殼疼。

失去了最後一點希望，燕北向怒道，“呵，既然一個個都瞧不出病癥那還當什麽太醫，來人，把他們拉下去！”

與他共事數年的太醫們自然知道“拉下去”是什麽意思，一時忘了戰戰兢兢，豁出去般求饒道，“陛下饒命啊！”

哭喊聲此起彼伏，阿圓何曾見過這般陣狀，嚇得抱著荀宇“哇哇”大哭起來，“阿爹，你醒醒……”

荀宇被吵得頭疼，耳朵疼，渾身上下竟無一處不疼。

“閉……嘴……”

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生硬又沙啞，聽在眾太醫耳朵裏卻有如天籟之音，離得近的太醫甚至喜極而泣道，“陛下，王爺醒了。”

燕北向此刻自然顧不得和他們生氣，連忙扶住掙紮著起身的荀宇，道，“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疼？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荀宇一邊拍著黏在他身上的阿圓，一邊笑道，“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讓我先回哪一個？”

燕北向見他還能說笑，提起的心終於放下一半，忍不住摸著他的臉道，“你睡了好久，我真怕你會偷懶，睡到明年。”

荀宇笑笑。

阿圓滾到他懷裏，哭腔未凈道，“阿爹賴床，羞羞臉。”

荀宇抱著他，“阿爹明天一定早起。”

阿圓握著他的手指脆聲道，“那我今天要和阿爹一起睡，明天我們一起起。”

含笑看著父子二人的燕北向適時插話，“我也要一起。”

荀宇還未白他，跪在他們面前的太醫首先堅持不住歪在一側，燕北向眼裏閃過一抹羞惱，然後故作鎮定地輕咳道，“杵在哪兒幹甚，還不快給王爺把脈！”

“是，是。”

太醫膝行過去搭上繹心王的手腕，總覺得皇帝下一刻就會把他的手指砍掉。一大把年紀還被當做登徒子的老太醫表示，繹心王這條大腿老夫抱定了，君不見王爺一醒來，陛下說話都含著嗓子麽！

“王爺沒有大礙，只要靜心調養即可。”

燕北向聽著這些萬金油的話，火氣頓時不打一處來，冷哼道，“沒有大礙，沒有大礙阿宇會昏迷不醒？”

“咳咳。”看老太醫頭發花白顫顫巍巍，卻被燕北向嗆白地滿頭大汗，荀宇忍不住輕咳兩聲。

燕北向渾身一僵，然後變臉一般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朕的意思是王爺突然昏迷不醒，肯定有原因吧，會不會是有人下藥，或者中了巫蠱？”

“咳……咳咳……”正在喝水的荀宇是真的嗆到了，下藥，巫蠱，他還真能想！

燕北向不知道他的腹誹，一邊替他順氣兒，一邊責怪道，“多大人了，喝水還能嗆著，真不讓人省心！”

荀宇看著滿屋子的人，尷尬地握著他的手，道，“我沒事，讓他們都下去吧。”

燕北向半信半疑，“真沒事？”

荀宇無奈點頭，“真沒事。”

“好吧。”燕北向看他精神確實不錯的樣子，不過還是不放心道，“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說出來，你這麽突然昏倒，一睡就是好幾天，嚇死我了。”

荀宇聽他說得誇張，忍不住擠兌他，“你膽子有這麽小？我從前怎麽不知道，是誰說——”後面的話在看到地上一排排的人頭時頓時消音。

燕北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頓時一黑，語氣不善道，“你們怎麽還在這兒？沒聽到王爺讓你們都——下去嗎？”在荀宇的瞪視下，他還是把“滾”換成了“下去”。

太醫們見鬼一樣麻溜的滾蛋，燕北向嫌棄地挑眉，“一個個跑的真快！”

荀宇斜他一眼，“確定不是你太嚇人？”

燕北向撫著鬢發甩頭道，“怎麽會，我長得這麽好看。”

“切~”荀宇白他一眼，“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你那——能止小兒夜啼的名聲。”

燕北向臉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都知道了。”

“傳說你是羅剎鬼轉世，眼如銅鈴，鼻似鷹勾，嘴巴有海碗那麽大，吃人肉喝人血……”

燕北向提起的心剛剛放下，甚至要忍不住笑出聲時，又聽荀宇道，“弒祖殺叔，篡權奪位，殺人如麻！”

燕北向臉上的暖意一寸一寸退下，直至冷若冰霜，“你在生氣？”

“生氣？”荀宇被他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道，“我幹嘛生氣，且不說這傳言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這麽做自有你的道理，我為何要生氣？”

“……”

燕北向露出一個近乎呆傻的表情，半晌突然抱緊荀宇，“阿宇，阿宇……”

被夾在中間的阿圓不高興地推攘，“父皇，你擠著我了。”

“……”

燕北向松開手，望著荀宇傻乎乎地笑起來。

荀宇也不自禁露出一個笑容。

“阿宇。”

“嗯？”

“阿宇。”

“怎麽了？”

“阿宇。”

“有屁快放！”

“我沒有殺老頭子，他是被氣死的。”

“嗯。”

“阿宇阿宇阿宇……”

“滾！”

……

齊皇宮，鳳棲宮外。

“死閹貨滾開！孤要見父皇！”

太子氣勢洶洶，李英揮退幾個小太監，上前把人攔下，“太子殿下，陛下正在養病，此處不可喧嘩！”

荀慕認出他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監，訕訕地地斂了怒氣，客氣道，“李公公，父皇十多日未露面，孤實在心急，一時失態還請見諒。”

李英連忙擺手，“不敢，不敢。”

荀慕看他點頭哈腰的樣子，眼裏閃過一絲輕蔑，很快笑道，“李公公不必過謙，您是父皇身邊的第一得意人，孤還有事要麻煩您呢。”

說著，向他身後的太監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將一個鼓囊囊的荷包塞進李英手裏。

李英不著痕跡地掂量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更為諂媚的笑容，“太子殿下，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荀慕的眼神越發不屑，哼道，“孤心憂父皇的病情，想進去探望一下，還請公公通稟。”

“這……”李英遲疑了一下。

荀慕身後的太監遞上一個更為鼓囊的荷包，李英立馬改口道，“太子殿下稍等，老奴去去就來。”

“……”

荀慕看著他老而不僵的身影，暗罵道，“狗奴才！”

“陛下，太子前來探望您。”

皇帝的手一抖，墨跡正滴在畫像的眼角，像淚痣一樣，更添妖嬈。皇帝不慌不忙地將畫吹幹，撫著畫中人的眉眼唇角，擡頭問道，“是不是更像了？”

李英探頭望過去，“是更像了，不過殿下的笑容好像比這個更暖，更好看。”

皇帝順著他的話陷入沈思。半晌，提筆在畫中人的左側臉頰點了一個淺淺的小窩，笑意頓時蕩漾開來。皇帝的神情一下子溫和起來，“是不是這個感覺？”

李英看著仿佛活過來的皇帝，眼眶瞬間濕潤，連聲附和道，“是，就是這個感覺。”

皇帝小心地將畫卷收起，珍重地放進裝著同樣畫卷的匣子裏，這才道，“你剛才說什麽？”

“太子殿下來探望您，正在殿外求見。”

“探望朕？”皇帝眼中的暖意悉數散去，分外陰冷道，“他是來看朕死了沒有！朕這些臣子啊，等不及要朝見新君了！只可笑堂堂太子居然讓人當槍使，果真是朽木不可雕啊！”

李英本想說“太子還小”，突然想到那一聲刺耳的“死閹貨”，頓時垂首不語。

皇帝瞥見他腰上新添的兩個荷包，冷笑道，“他這回又給了你多少？”

李英把兩個荷包一一拆開，露出軋成一卷的銀票。

皇帝不無嘲諷道，“朕這個小兒子，倒比他的老子兄弟都大方！”

李英縮著脖子繼續裝鵪鶉。

“好了，既然給了你，就收著吧。”

“哎！”李英頓時笑成一朵菊花。

皇帝搖頭，這貪財的老貨！

錢在皇帝這兒過了明路，李英心安理得地收進包裏，不過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還是很盡心地問了一句，“那太子哪兒？”

皇帝的表情又冷下，半晌勾起一個笑容，道，“既然太子有心，就讓他去禦書房等著吧。”

李英了然。

太子還是拎不清——就算皇帝見他，也不會在鳳棲宮，何必惹人厭煩呢？不過，現在的孩子了不得，自然用不著他這個閹、貨提醒。

“父，參見父皇。”

看見神采更勝從前的皇帝，荀慕眼中劃過錯愕，母妃他們不是說……他掩下神色，規規矩矩地行禮。

他這一番神色變化自然瞞不過皇帝，不過後者也不甚在意，懶懶地擡手道，“起吧，找朕何事？”

原本想好的說辭都派不上用場，荀慕支吾道，“兒臣，父皇抱恙，兒臣來探望您。”

“你有心了，無事就退下吧。”

皇帝這般冷淡，荀慕有些受傷，不過他還是鼓足勇氣道，“新年將至，兒臣想母妃了，求父皇讓母妃回宮。”

“你母妃啊……”皇帝托著下巴，敲著桌子淡淡道，“想回就回來吧。”

荀慕一直緊繃的小臉上露出喜色，“謝謝父皇！”

“……”

皇帝斜靠在榻上，眼睛微闔，像是睡著了。

荀慕輕聲道，“那兒臣，告退了。”

皇帝擺手，“嗯，去吧。”

“吱呀”兩聲，門開了又合，皇帝睜開眼睛，嗤笑一聲，“後宮前朝，李氏胡家，想來的都來吧，朕正閑得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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