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欲雪，風忽地就起了。

王留春在鳳棲宮的門口找到了皇帝，氣喘籲籲地上前行禮，“老臣參見陛下。”

“……”

皇帝已經在門外呆立許久了，他的目光穿過門廊不知落在何處，王留春半弓著身在他身後，又喚了一聲，“陛下……”

皇帝這才轉身，看到王留春和慧能二人，神情有些恍惚道，“何事？”

王留春左右環顧一周，略有些為難道，“此事事關重大……”

朱門依舊，斯人遠去，皇帝回頭看了一眼，終是沒有勇氣再進去。

到禦書房的路上，王留春不遠不近地綴在皇帝身後，路遇的宮女太監無不屏聲息氣，恨不得將人貼在墻根上。氣氛這般怪異，王留春直覺這些時日宮裏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心下莫名惴惴，不由放輕了腳步。

“說吧。”

皇帝靠著椅背，冷冰冷的語氣裏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留春囁嚅著唇，不知該從何說起，半晌突然跪倒，叩首道，“先請陛下恕老臣欺瞞之罪。”

皇帝有些厭煩地擡手，“說！”

王留春叩首謝恩，起身後緩緩道，“五年前臣為陛下診脈，發現寒食散妨害了您的壽數……臣奉陛下之命保守這個秘密，不想遇到太子殿下向臣詢問您的病情，臣一時不慎說漏了嘴……之後，殿下向臣討要續命的法子，臣無計可施，又不願辜負殿下的一片孝心，便想了師兄家傳的醫方安慰他。殿下聽聞果然大喜，臣卻不得不告訴他，那醫方雖妙，其中的一味主藥——玉芝草，卻已經絕跡數百年，傳說是長在霧凇山巔的白雪之上，然從未有人找到過——這也是臣為何不敢與陛下說明藥方的原因。”

王留春悄悄擡頭看向皇帝，確定從他垂下的眼簾裏看不出喜怒，才繼續道，“雖然如此，殿下卻不肯放棄，這些年一直派人上霧凇山尋找玉芝草的蹤影，可惜始終沒有消息，然而就在十日前——”

王留春的話音陡然高亢起來，“殿下半夜裏突然敲響臣的大門，將一個寒冰玉盒交給臣，那裏面裝著的正是玉芝草，傳說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草玉芝，居然真的被殿下找到了！”

時隔多日，再次提起這件事，王留春還是不掩激動。過了片刻，他自懷中掏出一個玉盒，雙手上呈給皇帝，道，“臣連夜趕往遠歸寺，與師兄一起耗時數日，終於把藥制好了，總算不負陛下和太子殿下的重托！”

手中一輕，玉盒被皇帝接過，王留春下意識退後一步道，“有了這延年益壽的靈藥，再輔之以師兄的針灸之術，陛下定能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皇帝喃喃。

手中的盒子由上好的寒冰涼玉制成，是荀宇親口向他討的，竟是用在這裏。一股涼意襲上皇帝的心頭，他木然的打開盒子，一枚晶瑩滾圓的藥丸子靜靜躺在裏面，似乎透著寒氣，寒徹骨髓。

“長命百歲哈哈哈……”失去了他長命百歲又有何意義？！！

皇帝癲狂的笑著，笑這命運弄人，笑自己自作聰明，原來荀宇一早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原來他從不打算離開，原來他們真的可能廝守一生，原來是自己毀了一切！

十日前，荀宇喜歡他。

十日前，荀宇頂風冒雪、跋山涉水為他尋回靈藥。

十日前，他誣陷荀宇謀反。

十日前，他廢黜荀宇太子之位。

皇帝的心突然疼了一下，是悔恨的滋味，原來他曾離幸福那麽近，又親手把它推遠。

想到這裏，皇帝竟不敢放任後悔蔓延，“啪”地一聲蓋上玉盒，站起身朝外喊道，“李英——”

“奴才在，陛下有什麽吩咐？”

“立刻傳旨，讓禦林軍攔住繹心王！”

“這……”李英有片刻遲疑。

“快去！！”

……

荀宇抱著熟睡的阿圓站在路邊，燕北向命人把大包小包的行禮從原來的禦賜車駕上搬到另一輛馬車上，然後朝應無羈使了個眼色，後者立馬吆喝著繹心王的儀仗繼續前進。

燕北向坐在車上挑起簾子道，“好了，上車吧。”

荀宇踩上矮凳，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何要換馬車？”

燕北向聞言笑道，“原來的馬車過於華麗張揚，怕引來賊人惦記。”

荀宇點頭，也不知信了幾分。

馬車上，荀宇打量了一下這低調又內藏乾坤的新車駕，便靠著車廂閉目養神了。

燕北向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時間久了，荀宇不自在地側過身，避開他專註又深情的目光。

燕北向彎起唇角，知道他這是不好意思了，趁熱打鐵地挪到他身邊，輕聲道，“阿北，跟我回宮吧。”

“馬上就是新年了，我不想孤零零的一個人過年。”

“定都的事不急，我還是想你再考慮考慮，潞州離齊國太近，萬一他還不死心來糾纏你……還有下一任的齊皇若是起了不好的心思……烏月離瑞康（燕都）近，有什麽事也好照應，你覺得怎麽樣？”

“……”

燕北向探過身，聽著荀宇平穩的呼吸，小心將人攬在懷裏，下巴抵著他的額頭柔聲道，“阿宇，我不會再離開你，也不會再放你離開。”

荀宇垂下的睫羽顫了顫，燕北向看在眼裏，化開一抹溫柔地笑意。

……

齊皇宮。

皇帝看著跪在他眼前請罪的侍衛統領，怒道，“阿宇離開不過三個時辰，為何會追不到人？”

“陛下恕罪，屬下攔下繹心王的儀仗，裏面空無一人，又問了應丞相，他也不知道王爺去了哪裏。”

“啪——”

皇帝一巴掌重重拍在案上，“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燕北向，你以為這樣就能帶走阿宇了？”

“傳朕旨意，繹心王和小公子被賊匪劫持，嚴令各州郡縣仔細盤查三十上下，雙腿不便，帶著一個弱冠少年和垂髫小孩的男人。諸地方官吏，凡擒獲歹人或救出繹心王者，一律官升三級。諸百姓，凡提供線索並助官府擒獲賊人者，平民千金，賜良田千傾，賤者更籍，賞銀百兩，賜地百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