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向坐在輪椅上，兩頰眼窩深陷，下巴胡子拉碴，一片青色，渾身瘦骨嶙峋，寬大的骨架撐著衣服，更顯空蕩。

他的眼神比五年前少了幾分明澈，多了幾分陰鷙，但在望向荀宇時，又仿佛什麽都沒有變，一如從前溫暖，甚至比從前更熱烈。

荀宇在這熟悉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摸著他掩在錦衾下的雙腿，擡起頭紅了眼眶道，"怎麽會？"

燕北向握住他的手，微微笑道，"以後慢慢跟你說。"

荀宇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定住，然後是長久的沈默。

燕北向也不急著開口，擡手撫上他梳得齊整的發髻，而後是光潔飽滿的額頭，疏朗的眉宇，挺立的鼻梁，柔軟的唇，最後單手將人攬在懷裏，滿足地喟嘆一聲，道，“阿宇，我來了，跟我走吧。”

荀宇渾身僵住，良久掙脫他的桎梏，退後一步道，“我……”

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燕北向就用手堵了他的嘴，“不要說不，你答應過的，只要齊國安定，就跟我離開。”

荀宇眨著眼睛搖頭。

燕北向跟著他搖頭，“也不要拿糊弄無羈的那一套話來糊弄我，我知道你之所以會那麽說只是因為不想我擔上昏君的罵名，可是我不在乎，說我荒淫無道也好，說我禍國殃民也好，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邊，我願與天下人為敵！”

“唔……”荀宇用力扯開燕北向的手，粗喘著氣瞪他，“你這個瘋子！”

燕北向聞言，不怒反笑，一把將人拉到近前，對上他的眼睛隱隱瘋狂道，“是，我是個瘋子，早在遇上你的那一刻，早在愛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徹底瘋了！”

“我十四歲逃出燕國，十四歲身陷鷹爪，此後步步為營，步步算計，只為將那些踐踏欺辱我的人狠狠踩在腳底……可是你出現了，我像著魔一樣無藥可救地愛上你——你想過閑雲野鶴的日子，我便拋下仇恨隨你山水逍遙，你放不開家國天下，我便登上高位遠遠守護你……我等了這麽久，你只一句‘忘了你’便想將過往一筆勾銷，荀宇，你覺得天下有這麽便宜的事嗎？”

燕北向討債一般的嘴臉讓荀宇心裏一陣不舒服，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對方說的都是真的，愧疚和無措攪亂了他的心智，他用力推開人，反問道，“那你想怎麽樣？立一個男人為後，甚至因此傾舉國之力大動幹戈？然後留下千古罵名？”

燕北向穩住身子，攥住他的胳膊咬牙道，“我說了我不在乎，還是說在乎的人其實是你，你不想擔上紅顏禍水的罵名，或者說你不想跟齊皇分開？！！”

荀宇掙紮著，“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燕北向將人箍得更緊，扣著他的後腦勺冷笑道,"有沒有關系你自己心裏清楚。"

荀宇想反駁，眼神卻心虛地游弋著，卻不知他這一番神情變化看在燕北向眼裏卻是證實了心中的猜測：荀宇和齊皇之間果然有一腿。

他也是皇帝，帝王對權力的偏執他最清楚，然而齊皇對荀宇的放權已經超越了父子之情的範疇，可他相信荀宇，相信阿宇不會背叛他，可荀宇的神情卻像是一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不僅生疼，而且恥辱。

妒火和怒氣像風雷雨電一般擊打著內心，燕北向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像個笑話一樣被這父子倆愚弄了數年。

荀宇，你會後悔的！

他手下的力道越發重，荀宇感覺自己的手腕要被捏斷了，忍不住皺眉道，“疼，你放手！”

燕北向下意識地松開手，在荀宇的腕上留下一只蒼白的手印，很快紅腫起來。燕北向回過神，臉上的獰色突然消弭，只見他吹著紅痕有些心疼道，“對不起，弄疼你了，是我不好。”

他的臉色變化太快，荀宇正楞怔著，又聽他道，“不過你也不要再拒絕我了好不好？我等了太久，已經快要等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點祈求，還有些無力。

荀宇突然覺得悲傷，事情兜兜轉轉，發展到這步田地，到底是人之錯，還是天之過？他有些無奈地嘆口氣，“我……”

燕北向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不要想太多，我以皇後之禮迎你除了想和你共結連理之外，更多的是想給你最崇高的地位，你若是不願便罷了，等回到燕國，下至公卿，上至宰相，哪怕是我的皇位，都隨你挑……”

荀宇見他越說越離譜，忍不住插話道，"不是——"

燕北向再一次打斷他，“至於兩國交戰，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讓人寫好檄文的，‘卷土重來，一雪前恥’這個借口怎麽樣？五年前燕國在齊國手裏吃了大虧，現在想報仇雪恨應該沒有錯吧？到時候，等燕國戰勝了，我就討你做戰利品怎麽樣？”

說著，燕北向故作輕佻地擡起了荀宇的下巴。

“不怎麽樣！”荀宇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臉色自二人相見後第一次沈下來，“你把兩國交戰當做了什麽？你把無數將士百姓的性命當做了什麽？你可以不在乎背負這麽多孽債，可我在乎，我感激你這麽多年的情意，但如果你因為我隨意興起刀戈，我不會感激，更不會欣喜，只會怨恨你將我推到了良心的懸崖上！”

“啪啪啪——”燕北向聞言，笑著拊掌道，“不愧是九州王，果然菩薩心腸！”

說罷，話音陡然一轉，“既然你如此為黎明百姓著想，那我的提議你一定會答應了——只要你跟我回燕國，我保證有生之年絕不向齊國興兵！怎麽樣，只要你點頭，我立馬下令撤兵，且只要我活著一天，燕國的鐵騎就不會對準齊國的大門，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和齊皇同歸於盡，你知道，我向來說到做到！”

“……”荀宇良久無語，半晌重覆了前面的一句話，“你這個瘋子！”

燕北向“哈哈”大笑出聲，笑到最後輕聲道，“我是個瘋子，為你而瘋。”

“……”

“怎麽樣，答應嗎？”

荀宇揉著眉心，“我再想想。”

燕北向輕輕撫摸他的頭頂，“不用想了，就算為了阿圓，你也該答應。”

阿圓……荀宇的動作一頓，以李氏的心狠手辣，等荀慕登基，必定會斬草除根，到時候即便他們躲得再深，也逃不出她的毒手，他的路是自己選的，生死無尤，可阿圓還那麽小，他不能拖著孩子一起東躲西藏。

離開齊國，倒是一個行得通的法子，但是跟著燕北向去燕國，荀宇下意識地膽怯，說到底燕北向也是皇帝，對於皇帝他是從心底深處害怕了。更何況燕國遠在數千裏之遙，異地而居，言語風俗盡不相同，他難免不安。還有皇帝，皇帝也不會輕易放手……

荀宇來回想了半天，最後搖頭道，“就算我同意，父，父皇也不會同意的。”

燕北向聽聞此言，就知道荀宇已經答應了，至於齊皇那裏，他握緊輪椅的扶手道，“齊皇那裏，你不用操心，他會同意的。”

話音剛落，房門突然被推開，隨之而來的是皇帝斬釘截鐵地拒絕，“朕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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