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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只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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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宇挑起門簾,遠遠望著阿圓兩只小手抓著被角,在床上睡得正香。

花兒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道,“小公子身上的熱度已經退了,太醫說再用兩副藥就徹底好了。”

自那日皇帝離開,已經過了三天,荀宇的風寒時好時壞,時輕時重,像這寒冬臘月的雪一樣琢磨不定。倒是阿圓盼見了阿爹,乖乖吃藥,沒兩日就活蹦亂跳了,只是荀宇仍不敢和他靠近,怕自己的病氣傳給孩子,讓病情反覆。

十一月,即便是正午,陽光和煦,天還是冷的。院裏的雪在阿圓的要求下沒有鏟掉,只掃出幾條小道供人行走。荀宇抱著手爐,踩在蓬松的積雪上,一步一個腳印。鳥突然飛起,驚落了桃樹上的雪花,落在他臉上,化作絲絲涼意,過往順著這涼意突然湧上心間。

“父皇,下雪了!”

“父皇,待會兒我們堆雪人吧!”

“一個人玩兒有什麽意思,父皇和我一起堆嘛,從小到大,從小到大,從沒有人給我堆過雪人!”

“好,父皇給你堆。”

“那要堆一個父皇,堆一個我,再堆兩間屋子,屋後要有山有樹,屋前要有河有水,還要有籬笆……”

“阿爹,你太厲害了!”

“你看這小山多別致,身上還有一圈一圈的螺紋,跟陀螺似的哈哈哈……”

“阿爹,我堆得是寶塔!玲瓏寶塔!不是小山,更不是陀螺,是寶塔好嗎?!”

那少年雖然嗔怒,眼睛卻是笑著的,那男人雖然揶揄,目光卻是寵溺的。

荀宇忍不住擡手,想摸摸那懵懂又甜膩的時光,人影倏然散去,像鏡花水月一般徒留點點漣漪。

父皇……

見荀宇突然停下,久久駐立,花兒有些擔憂地開口,“公子——”

荀宇回神,輕輕搖頭,“無事。”

主仆二人繼續往前走,荀宇忽然問道,“你往後有什麽打算?”

“啊?”花兒一臉茫然。

“出府,嫁人,或者其他打算?”

眼見花兒臉上的茫然更甚,荀宇道,“一時想不到也無妨,回去好好想想,有什麽打算就告訴我,在離開之前,我會替你安排好。”

花兒的聲音突然拔高,“公子你要離開了?!”

荀宇點頭。

離開,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過程雖然痛苦,結局雖然遺憾,但卻是對所有人都最好的決定。

皇帝離開的當晚,王府的下人換了一批。隨著他們一起來的,還有那兩個饒舌的宮女。荀宇見到二人的時候,她們已經說不出話了。兩個時辰,片刻不許停歇地求饒,讓她們徹底過足了嚼舌的癮,也許這輩子都不能再開口。荀宇面無表情地看著已經發不出聲但仍在機械張嘴的兩人,既不高興也不同情,只揮了揮手讓李英把人領走,至於她們往後的下場是什麽,荀宇不關心,就像他不關心王府原來那些下人的下場一樣,他只想知道皇帝會怎麽處置那個幕後主使?

皇帝的答案來得很快。第二日,新上任的李貴妃自請去庵堂祈福——這就是皇帝所謂的交代。荀宇不想承認聽到這個消息他有一瞬間的失望,更不想承認對皇帝狠話說盡的他心底還有一絲期待,因為這些讓他覺得自己很愚蠢,愚蠢到可笑。

去庵堂祈福,等太子一求情,或者幹脆等太子登基,李貴妃立馬被風光迎回來,搖身一變成為皇後,甚至皇太後。然後,阿圓的擔驚受怕,阿圓的命懸一線,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被抵消。荀宇心裏突然生出一股不甘和怨恨,然而在不甘怨恨之後,卻是濃濃的自厭,還有無力。

是他太蠢,太過相信人心,或者說太過相信皇帝,才會這麽多年毫不設防、毫無保留地傾心相待,才會在一朝決裂之後毫無反手之力。

呵,帝王之愛。

真是讓人作嘔。

無力還手,那就只有離開,離開這些讓他惡心的人和事。

決定雖然下了,去處卻還沒有想好。不過荀宇也不著急,阿圓太小,他打算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動身,這中間的二三個月,足夠他好好考慮了。

所以——

荀宇看向還在震驚裏的花兒道,“將來有什麽打算,不用急著告訴我,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

花兒“撲通”一聲跪下,“奴婢的將來沒什麽打算,只求能跟著公子照顧小公子就好。”

荀宇一楞,片刻後嘆氣道,“還是好好想想吧,跟著我離開王府,以後可能要吃糠咽菜……”

花兒擡起頭,堅定道,“就算吃糠咽菜,奴婢也要跟著公子。”

“其實我可以給找你一戶人家,或者你有看對的人——”

花兒打斷她,“奴婢早已經下定決心終身不嫁,公子若是不讓奴婢跟著,奴婢就只好去常伴青燈古佛了。”

“……”

他看重喜愛的人,看重喜愛他的人無數,最後願意跟在他身邊的竟然只有這麽一個女人。荀宇長吸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無奈道,“罷了,隨你吧,若是什麽時候改主意了——”

花兒再一次搶白,“此志不改。”

“……”

我回應不了你的,一聲嘆息輕輕從荀宇口中溢出。

花兒望著他的背影,奴婢不求回報,只願能年年月月就這麽陪在公子還有小公子身邊。

……

“陛下真的決定要離開了嗎?”李英卷起皇帝一揮而就的退位聖旨,聲音有些飄忽的問道。

“嗯。”皇帝輕輕點頭,看向這個陪著自己半生,年近花甲的老人,道,“你要留在宮中還是出宮養老?”

李英笑,“奴才自然是跟著陛下。”

“……”

主仆二人沈默下來,燭火劈啪,映得一室光亮。

第二日。

太極殿上,文武大臣像往日一樣抱著笏板站成兩列,皇帝像往日一樣撐著腦袋坐在高處,零星幾位官員扯完雞毛蒜皮之後,皇帝輕咳一聲,知情的肖謹之幾人瞬間打起精神。

“朕——”

“陛下,燕國來使求見——”

皇帝的話被打斷,大臣們紛紛轉身看向大殿門口,好奇地張望著。

他心裏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卻只能暫且壓下,宣來人進來。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到殿中央,拱手朝皇帝道,“燕國丞相應無羈參見齊皇陛下。”

“不必多禮。”皇帝擡手,“應丞相突然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沒等應無羈說話,皇帝又道,“若是無甚要事,就請應丞相先到驛館歇息片刻,朕還有事要處理,暫時不便招待了。”

皇帝逐客的意思很明顯,應無羈卻硬當沒聽出來,很是自然地接話道,“自然是有要事才會不遠千裏,風雪兼程地趕來覲見齊皇陛下。”

皇帝因著他的不識趣皺眉,沒有開口。

應無羈也不尷尬,從懷裏掏出一封紅色的、奏本樣子的東西,雙手捧在眼前,躬身道,“本相奉我皇之命,以高方、烏月、晉陽三城求娶齊國太子為後,這是婚書和聘禮。”

“大膽!”嘩啦一聲,禦案上的奏折被掃落,皇帝站起身指著應無羈怒道,“太子乃我大齊儲君,應相此言可是在蔑視我齊國之威?!!”

被他這般質問,應無羈面不改色輕笑道,“齊皇誤會了,我皇求娶的是繹心太子,他現在已經不是齊國的儲君了。”

皇帝當然沒有誤會,他只是不想承認燕北向居然還沒有死心,傾三城為聘,好大的手筆!

皇帝壓下心底的怒氣,坐回去道,“應丞相不要說笑了,繹心雖不是太子,卻是男子,怎麽能嫁予燕國為後?”

應無羈臉上的笑容更輕松,“這個齊皇不必擔心,我皇對繹心太子仰慕已久,只是從前太子肩負齊國重任,我皇才遲遲不敢開口。幾日前我皇突然聽聞繹心太子卸下了儲君的重擔,雖然惋惜齊國失去了這麽一位英明的儲君,但更欣喜燕國將會迎來一位賢德的皇後,所以立刻派臣日夜兼程地趕來齊國送上婚書,為表誠意,更是以三城為聘!由此足以說明我皇對太子殿下的愛慕之心絕不會因二人男子的身份減少半點,所以還請齊皇陛下能看在我皇一片誠心的份上,成全他對繹心太子的仰慕之意!”

應無羈說完,看著皇帝一揖到底,嘴角不由勾起。

這是挑釁,絕對是挑釁!

皇帝攥緊拳頭,臉色鐵青得嚇人,目光像刀子一樣剮在他身上,咬牙切齒道,“如果朕不成全呢?”

應無羈直起身,彈了彈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土,緩緩道,“本相是帶著我皇十足的誠意來的,齊皇若是不肯給燕國這個面子,就別怪我國五十萬大軍磨刀霍霍了!”

“啪——”

皇帝一巴掌拍在桌上,語氣譏諷道,“為了一個男人興兵作亂,燕皇果然是大丈夫,只是不知道傳出去會不會貽笑大方?”

應無羈的面色微不可見地變了變,他也覺得大哥此舉荒天下之大謬,卻不想在齊皇面前示弱,只見他單手負立道,“我皇當然是大丈夫,沖冠一怒為紅——不,是藍顏,說不得會流傳千古呢?”

“沖冠一怒為藍顏,好,好……”皇帝一連嘆了數聲好,瞇眼道,“有本事就放馬過來吧,看看我齊國的大軍是不是擺設?”

“陛下不可……”

皇帝此言一出,應無羈還未開口,殿上的大臣就先站不住了。燕皇求娶繹心為後,不僅能打發掉荀宇這個身份尷尬的廢太子,還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三城,這樣一舉兩得,一石二鳥的事,陛下為什麽不同意呢?雖然這位燕國來使的氣焰是囂張了些,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

大殿裏突然吵成一鍋粥。

皇帝將奏折摔到階下,“朕還用不著賣子求榮,應丞相請回吧!五十萬燕國大軍是吧,朕會在這裏等著!”

大殿裏安靜了一瞬,覆又喧嚷起來。

應無羈收好婚書,十分真誠地建議道,“陛下要不要跟繹心太子商量一下,畢竟他才是當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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