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白首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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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門口,一個渾身酒氣的男子歪倒在石獅上,正在罵罵咧咧地借酒發瘋。侯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口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老三,你給我出來!都是姓景的子孫…憑什麽你們住著大宅子,而我們一家卻擠在一個偏宅…嗝…」

醉酒的男子是二房的景修武,今年秋闈已發榜。不出所料,他又落榜了,白天和幾個朋友喝酒洩憤,聽到有人替他不值。

說他堂弟是錦安侯,若真是對自家堂哥上心,隨便打點一下,他早已步入仕途。何必年年與一些後輩進出考場,受著年年落榜的打擊。

他越想越對,沒錯,都是老三不幫襯二房。

不說當年祖父在世時,便說之前沒有分家的時候。就算老三不怎麽正眼看他,但在外人的眼中,他可是侯府出來的二爺。

現在哪個還會把他們二房和侯府放在一起。

老三的為人,也忒不地道了。

那幾個人早年也是讀書人,可是幾年都沒考上,逐漸歇了心思。他們不比景修武,有二老夫人全力支持,景修武便是一直考,景家也負擔得起。

說不眼熱,是不可能的。這不,故意說些酸話來堵景二的心。他們勸著酒,一副齊齊感嘆的模樣,實則心裏巴不得景二沒考上。

景二被他們勸來勸去,越發的心堵。氣悶得不停喝酒,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朋友說的那些話堵得難受,混著酒氣,一起沖上他的心頭。

酒仗人膽,他幹脆跑到侯府門口發酒瘋。罵了一陣子,裏面毫無動靜,心裏竊喜著。老三必是心虛,躲著不敢見人。

如此一想,自己越發的膽子大起來。

「老三,你若識相的,趟現在好好討好我們…我們定然大人不計小人過,念你以前不懂事…且饒過你。你且記得…以後一年三節禮,大小節氣都記得孝敬…我可告訴你,你是個短命相…要是哪天你兩腳一蹬,嘿嘿…念在你從前孝順的份的上,二哥我自會照顧好弟妹…」

想到那婦人,雖然名聲不怎麽好,可耐不住顏色好。一張小臉兒白裏透粉,身段兒更是讓人心癢。

還有那性子,潑辣有味…

越想,他就越覺得身上燥熱得慌。

一輛馬車緩緩地停下,馬車內的郁雲慈臉色一變。小心地觀看著身邊男人的臉色,景二說侯爺是短命之相…

景修玄一掀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

景修武正閉著眼睛,想著那接手侯府的美事,想著那嬌艷的美人兒。酒氣熏紅的臉上,蕩起可憎的笑意。搖頭晃腦的,似乎沈醉其中。

「二哥是在盼著我死嗎?」

冰冷的聲音響起,一只黑色的靴子擡起,踩在石獅上,正好踩在景二的手上。無情地加重力道,用腳前端碾壓著。

景二的酒瞬間醒了大半,手上吃痛,眼睛惶恐地睜開。

「三…弟…你回…來了。」

「我再不回來,二哥是不是打算接手我的侯府,鳩占鵲巢自立為侯?」

「哪敢…」景二眼珠子亂轉,眼神心虛地飄乎著,不敢與他對視。「我今天喝多了些,腦子暈沈沈的,不知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麽…」

景修玄冷冷一笑,「二哥真是健忘,不如我來提醒二哥。你剛才說我是短命鬼,還說要在我死後接手我的侯府。」

他邊說著,腳下邊使著勁,景二疼得齜牙咧嘴,哀哀地叫喚著。

「老三,二哥沒有說過,你肯定是聽岔了…你的腳踩錯地方了,快些放下吧。「

「哦?剛說過的話都能忘,怪不得二哥年年下場,年年落榜。依我看,你如此記性,倒不如窩在家裏,吃喝等死,何必出來丟人現眼。至於我的腳…?」景修玄說著,用三分力碾了兩下,只聽到景二嚎嚎的呼痛聲。

「侯府是我的,我愛踩哪裏就踩哪裏,怎麽可能會錯?錯的是有些人站錯了地方,活該被踩。二哥,你說是不是?」

景二哪裏還敢有之前的妄想,忙拼命地點著頭,「老三,你說的對…今日二哥喝醉了,走錯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二哥一般見識…」

「是嗎?」

景修玄腳再碾了碾,放下來。

景二心頭一松,趕緊把那痛到發麻的手縮進袖子裏。就算是看不清楚,也能猜到必是紅腫不堪。

哪裏還多停留,丟下一句含糊的話,便腳打麻花般地踉蹌離開。期間一個不穩,摔了一跤,沒敢吭聲,爬起來就跑。

黑暗中畏畏縮縮地出來兩個下人,攙扶著他,他呸了一口。像是在罵自己的奴才,又像是在指桑罵愧,罵罵咧咧地走了。

只把剛下馬車的郁雲慈看得解氣,看著那兒狼狽的背影,高聲道:「二哥,你回去可得好好問問二嬸,我一早就把節禮送到二房,還送上自己親手做的月餅。二哥指責我們不孝敬二嬸,那我可不依。要是二哥還敢在外面胡說,我少不得要與二嬸對個質,問問我的月餅是不是餵了狗?」

景二腳下一滑,差點又要摔跤,好在有人扶著。

她冷冷一笑,暗罵一句活該。

這個景二,不學無術。一個大男人,不思量養家糊口,天天當個啃老族,裝模作樣地讀書,就想著從別人那裏撈好處。

讀了這麽多年,全都讀到了狗肚子,什麽名堂都沒有混出來。還敢肖想侯府的爵位,當真是不知死活。

「便宜他了,大過節的,竟敢跑到咱家門前來撒酒瘋。」

她哼哼著,走到景修玄的身邊。

咱家二字,取悅了他。他擡頭看著門上的錦安侯府四個字,或許自己從這一刻起,在心裏把侯府當成自己的家。

他執起她的手,一起邁進侯府的大門。

到了屋子後,她拉著他的手,煞有其事地看著他手心的掌紋。邊看邊嘖嘖稱奇,「那景二從哪裏聽到的胡言,竟然說你是短命鬼。依我看,你這手相一個就是大富大貴之相。生命線長長的,且有得活,活個百歲不成問題。」

他眉眼一柔,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中。

這姑娘是在安慰他。

景二說的短命之相,確有其事。當年是有算命的斷言錦安侯府的世子活不過成年,所以二房自那時就存了心思。

「百歲?到時候就怕夫人嫌為夫白發垂暮,老態龍鐘。」

她抿嘴一笑,眉眼彎彎,「什麽老態龍鐘?侯爺您就算是滿頭白發,亦是皓首雄心,老當益壯。」

他目光寵溺,道:「好一張利嘴,說得我心甚悅。我且等著,就等著你我一起赴那白首之約。不知到時候夫人會是何等模樣?」

她眼一挑,得意地回著,「我嘛,當然是鶴發童顏,風韻猶存。若是侯爺您還寶刀未老,說不定我還可以老蚌懷珠。」

「……」

這女子,當真是敢說!

他眸一沈,打橫抱起她,朝床榻走去。兩人四目交融,情深意濃,千言萬語全都在不言之中。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朝床外滾去,沒有碰到熟悉的溫暖懷抱。微瞇著眼,半擡起頭,床外空無一人。

瞬時清醒過來,坐起身子。

屋內夜燭還燃著,卻沒有他的身影。這麽晚,他去了哪裏?

披衣起身,趿鞋下地,輕輕地打開門。外面的采青聽到動靜,驚了一下,見是自家夫人,忙壓著聲音問道:「夫人,您怎麽醒了?」

「侯爺呢?」

「奴婢不知,侯爺三更將過時離開的,奴婢看著…像是出門。」

采青也納悶著,侯爺那個時辰穿戴整齊,還裹著披風,一看就是要出門的樣子。她一個下人,自是不敢多問。

郁雲慈眼露疑惑,深更半夜的出門,難不成是出了什麽事情?最近他好像不怎麽著家,一個侯爺真有那麽多事要處理嗎?

帶著疑惑,她重新躺到床上。卻是胡思亂想,再也睡不著。

一想就想到景二說的話,短命之相?是指原來的那個人嗎?她早就懷疑過侯爺不是原書中的男主,是不是有和她一樣的奇遇?

那他以前是什麽樣的人?

書裏也沒說男主是短命鬼,而且一直到結局都活得好好的,莫不是景二亂說的。她的手在外面的被窩中劃來劃去,微蹙著眉。

方氏母女已死,她頂著原主的身份活得好好的。可以說那書裏的內容,和她現在的生活已經絲毫沒有關系了。

她何必去在意,拋開書的事情,她應該在意的是眼前。

他半夜出門,是不是處理什麽危險的事情?一個富貴出生的侯爺,在朝中不拿勢不掌權,按理來說,應該不會招來什麽人忌恨,也不會惹上什麽麻煩。

再者,即便是有事,以他的身手,定然不會有事。

心略略放寬,埋首在枕頭上,仿佛還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他不告訴自己,肯定是怕自己擔心,她又何必亂想,他一定會平安的。

此時的景修玄,正在城北的一座大宅中。這座宅子庭院深深,偏僻又安靜。最裏面的一間屋子中,坐著一位眉頭緊鎖的老者。

老者是剛回京不久的河西總督鞏福寧,他身量不高,滿臉福相,慈眉善目,當起得名字中的福寧二字。

聽完景修玄的話,他渾濁的眼盯著面前的青年。

「景侯爺說的,當真千真萬確?」

「不敢有半點的不實,景某字字對得起天地良心,所說之事,沒有半字虛假。鞏大人曾經歷過四十年前的那場慘烈之戰,又追隨匡五爺多年,理應比景某更清楚一些細節。」

鞏福寧眼神閃爍,回想著多年前。

確實如他所說,事情有些離奇。只那時候他心粗又貪吃,極少去關註。還是後來為官多年,漸漸悟出一些。

五爺戰死後,匡家一蹶不振。到後來掌事的慢慢變成程世萬,碰巧的是十二年前,匡家兩位少爺隨軍出征,又是一死一傷。

傷者不能再習武,郁郁而終後,留下的唯有一個遺腹子。

而程家,在這四十年中,逐漸取代匡家,成為朝中第一武學大家。

「你說得沒錯,老夫多年來,確實是有些疑惑的。五爺那樣的經世之才…若不是三位公子相繼遇害,他又怎麽會在明知不能勝算的情況下,殺入南羌的都城…最後…戰死城下…」

憶起昔日的主子,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還是止不住紅了眼眶。

「鞏大人…」

鞏福寧用袖角擦著眼睛,「讓景侯爺見笑了,你放心,若真是姓程的背主,老夫便是拼了命,也要替主子鳴冤。」

「那就多謝鞏大人。」

「景侯爺客氣,老夫是匡家的人。但凡匡家有難,老夫義不容辭,何況事關主家的冤屈。倒叫那姓程的匹夫得了勢,大司馬?呸,他也配!」

鞏福寧和程世萬一樣,當年都是匡家的家將。除了他們,還有一位叫李山的家將。三人之中,五爺最看重李山。

而鞏福寧是個吃貨,對武學不怎麽上心,一顆心全埋在吃食上面,有事沒事就往竈房裏鉆。他那刁嘴鞏的外號,就是那時得來的。

李山是戰死的,死在戰場上,死相慘烈。

還有幾位公子,死的都不算太光彩。那時候就有流言說匡家受了天遣,殺戮太重,必不會得善終。

流言雖被壓下去,但匡家自那以後確實開始敗落。

若是這一切都是程世萬搗的鬼,那麽匡家的沒落就不足為奇。

得到鞏福寧的保證,景修玄像是松口氣,道:「我受匡家大恩,得匡家親授劍譜,匡家事就是我的事。但我終是年輕,恐怕陛下不能采信。若鞏大人親自遞折,想必陛下一定會鄭重徹查。」

鞏福寧點頭,「你放心,我今夜就上折。」

「鞏大人,且慢,時機未到。」

被制止住的鞏福寧一楞,「時機?」

「沒錯,我們要等時機。」

莫名的,鞏福寧就在他的註視下點頭。這個青年不愧地繼承匡家劍法的人,氣勢神態無一不似真正的匡家人。

尤其是五爺。

莫非是五爺位列神明後,點化了景侯爺?

仔細想想,越想越有可能。不知不覺中,鞏福寧的臉色慎重起來,神色有些覆雜,對待景修玄多了一份尊重。

景修玄看在眼裏,眸色深沈。

「鞏大人此次回京,可有什麽打算?」

鞏福寧的臉色沈重起來。他此次回京述職,要是他沒有料錯,恐怕他得挪個窩了。河西那裏他經營多年,早已根深盤固。但一紙聖旨,他就得攜家返京。

「一切聽憑聖上的安排。」

程世萬在他一抵達京中時,就來拜訪過。先是敘了舊情,接著提出替他在戶部留了位置,以他的功績,一個戶部侍郎的職位跑不掉。

他心沈了沈,姓程的現在手眼通天,要說對方沒有在陛下面前說過什麽,他是不信的。

要是他不知道姓程的所作所為,倒是沒什麽怨恨的,不過是換個地方,他照舊是天天變著花樣地弄吃食。

景修玄微微一笑,說道:「鞏大人在河西多年,自是難以割舍。當年河西荒涼,京官不願外派,唯鞏大人慧眼識珠,自願請往。一別三十載,河西翻天覆地,瓜果甘甜,稻麥飄香,說是另一個江南亦不為過。然當年的燙手山芋成了肥肉,必引得四方聞風而動,都想沾些油水。是以,這塊肥肉,鞏大人是不想讓也得讓。」

道理鞏福寧是知道的,一想到自己多年經營被別人坐享其成,心裏多少有些不舒坦。

他心下一動,景侯爺不會無緣無故和自己談這個。

「老夫一切聽從陛下安排,只是可惜河西的葡萄美酒…怕是無緣親手釀制。不知景侯爺有什麽高見?」

「高見談不上,眼下留在京中,不是上策。鞏大人何不避走隴北?隴北雖然苦寒,但地廣人稀,易於梳理。聽說隴北雪域冰湖中,出產一種極鮮美的銀背魚,想必一定合鞏大人的心意。」

鞏福海哈哈大笑起來,「景侯爺真是說到老夫的心坎中,那銀背魚,老夫慕名已久。聽說離開雪域的水,不出一天就會死亡。可惜一直未能嘗鮮,若是真去到隴北,倒是能解解老夫這幾十年的饞。」

景修玄神色松動,仿佛面前是一位年輕的士兵。

年輕的士兵在一場小小的慶功酒席上貪杯,睡到日上三竿未起,被他罰打二十軍棍。二十軍棍下去,士兵躺了半個月。傷勢將好,就跑到附近的河邊摸魚,親手做了一道魚湯端到他的帳前,說是賠罪。

彼時,年輕的士兵臉色黑紅,一臉的憨相,與現在的福相天差地別。

往事隨風,想來令人悵然。

河西的事情,程世萬倒是沒有伸手。鞏福寧和程世萬有同袍之情,就算不為程派所用,也不會倒戈相向,所以程家不會打河西的主意。

真正動心的是方家,方家根基本就淺,缺錢缺人,就把主意打到了今年物產大豐收的河西。

「鞏大人豁達,當今京中,局勢尚不明朗,遠離京中未嘗不是好事。」

他眼眸深邃,真誠而不外露。幾乎是沒有細想,鞏福寧就覺得他是真正的為自己著想。眼下各位王爺漸長成,京中風雲變幻,確實不宜久留。

不知景侯爺支持的是哪一位王爺?

「多謝景侯爺的坦誠。」

鞏福寧是真心道謝,若不是景侯爺今日所說之事,自己必是會留在京中的。程世萬盛意拳拳,他沒法拒絕。

再者程家出了一位皇後,太子又是程家的外孫。

十拿九穩的事情,他不過是順水推舟,何樂不為?

但是現在,他什麽都不能確定。當年的事情一旦揭露,牽一發而動全身。程世萬如果問責,程家勢必一落千丈。

到時候程皇後也好,太子也罷,一切都不好預料。

景修玄話已說完,起身告辭。

待他走後,鞏福寧的管家探出頭來,「大人,這個景侯爺說的可信嗎?」

莫管家是跟隨鞏福寧多年的老人,在鞏福寧還是匡家家將時,莫管家是匡家軍中的一名夥夫。因為吃,與鞏福寧結下緣份。

「我相信他說的話。」

鞏福寧眼神中透著懷念,那年輕人的神態和舉止太像五爺,他莫名就相信對方。「你看他的背景,像誰?」

莫管家瞇著眼,看著那高瘦挺拔的身影邁過門坎,消失在黑夜中。驚訝地張大了嘴,喃喃道:「老奴莫不是眼花?這景侯爺真是…太像五爺了。」

「可不是,老莫你信不信神明?五爺成了神,哪裏還會容忍在人間時的冤屈,必是他點化過景侯爺。聽說前段時間,姓程的與景侯爺比試,一敗塗地。」

莫管家剛合上的嘴又張開,「程世萬的身手在四十年前就足夠厲害,他居然敗給了景侯爺?」

「沒錯,世人都說景侯爺得了匡家劍法的真髓。」

老管家臉露欣慰,「若真是那樣,五爺不愧是五爺,還真是選對了人。」

「哎呦,光顧著說話,你快去看看那宵夜三絲羹好了沒有?」鞏福寧一拍腦門,急急地催著老管家。

老管家「……」

他們在談論五爺的事情,大人怎麽又想到吃的。也是大人愛吃,沒把心思放在建功立業上。若不然,怕是…

老管家顛顛地離開,一副火燒眉毛的模樣。

鞏福寧望著夜色,低喃,「五爺,您眼光倒是一如往常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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