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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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回應,方氏又說了一遍。

那胖獄卒把筷子一撂,擱在長凳上的腳放下來。「咚」地放下手中的碗,輕蔑地咂巴著嘴,用粗壯的手指剔著牙縫中的菜。

再朝同伴們擠眉弄眼一番,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你是說錦安侯夫人?」

「沒錯,她是我的繼女。」

「哈哈哈…」胖獄卒笑起來,對同伴道:「你們聽聽,她要和錦安侯夫人敘敘母女之情,真是笑死個人。」

其他的獄卒跟著大笑起來,什麽諷刺難聽的話都冒出來,極盡挖苦。

方氏臉白著,看上去並不生氣。

若是仔細看她的手,就會發現中指的指甲被硬生生地折斷,斷指甲掐入掌心中,滲出血絲。她哪能不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認真地看著那個獄卒,像是要記住對方。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翻身。她第一個要報覆的就是這個獄卒,她要對方跪在地上哀求,讓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後現在,她只能咽下這口氣,語氣盡量平常。

「你說得沒錯,我與她確實沒什麽情可敘。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勸你去送信,我想錦安侯夫人一定十分樂意看到我們母女如今落魄的樣子。你把我說得越慘越好,說不定你還能得一筆賞錢。」

那獄卒是個三白眼,聞言翻了幾下,哼唧哼唧地說著自己心軟,要發慈悲的話。到底還是賞錢兩字誘人,她真的跑了一趟侯府。

郁雲慈哪裏還願意見方氏,方氏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主,誰知還憋著什麽壞水。既然已將對方打落泥潭,料定對方再無翻身之日,她何必再去多看一眼,白白惹得一身的腥騷。

萬一對方未沈底,還在作垂死掙紮。非要拉她墊背,她豈不是死得冤。

「你回去帶話給她,我與她不是母女,並無情分可言。她有今日之果,全是自己種下的因。一切自有天道,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如今,她已被我父親休棄,不再是郁家的夫人,我更沒有看她的必要,她是好是歹與我無關。」

那獄卒諾諾,不疊地彎腰點頭。

最終,郁雲慈命采青賞了她二錢銀子的跑路錢,喜得她笑得三白眼瞇成一條縫。暗道錦安侯夫人就是大氣,自己沒有白跑一趟。

郁雲慈現在有十幾萬兩銀子傍身,還有一應首飾田產鋪子,底氣充足,確實沒把一些小錢看在眼裏。

獄卒得了跑路費,回去自是在同伴面前誇耀一番,說侯府如何富貴,錦安侯夫人如何如何,把郁雲慈吹噓得宛若神仙妃子,是天下第一心慈的夫人。

郁霜清原本眼巴巴地盼著死丫頭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獄卒的這番話,只把她聽得肝痛。因著沒有吃飯,肚子跟著絞痛起來。偏那獄卒還在口沫橫飛地說著死丫頭的好話。她恨不得大喊告示天下,原本那死丫頭的所應得的一切,都是她的!

方氏坐著不動,恍若未聞。

倒真是小看了她!

她當真以為自己翻不了身不成?她就沒有想過,方家再是與自己斷絕關系,她骨子裏流的還是方家的血。

方家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還有太後娘娘,她可是太後娘娘的親妹妹。

按照律法,方氏罪犯七出之與人淫染,還試圖謀害親夫,罪加一等。女淫者,在前朝私刑為沈塘,官刑則是騎木驢。

謀害親夫之罪,則是斬刑。兩罪並罰,方氏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一死。但方氏是方家女,事關皇家體面,刑罰是不會有的,一杯毒酒足矣。

便是毒酒都是假的,兩日後,方氏母女被送到南邊。等她們在一間屋子醒來,就變成了山腳下小村裏的李姓孤寡母女。

郁霜清睜眼一看屋頂梁柱上結著一張碩大的蜘蛛網,正中還有一只褐色長腳大蜘蛛,嚇得尖叫一聲,猛地翻身坐起。

方氏早一步醒來,坐在破舊的四方桌前。

「娘…這是哪裏?」郁霜清的聲音還有一些抖,驚懼的眼不敢亂瞄,生怕看到什麽牛頭馬面之類的東西。

被人強灌下毒酒的恐懼還在,那垂死之前的絕望還在,酒入喉嚨想吐不能吐的感覺還在。如此陰森破敗的地方,不是地府還是哪裏?

方氏陰冷的眼直勾勾地看過來,語氣惻惻,「這裏…當然是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認出我們的地方…」

這麽說,她們還活著?

郁霜清有些高興起來,她還如此年輕,怎麽甘願香消玉殞?她還有那麽多的願望沒有實現,還有那麽多的富貴沒有享受,本就不應該早死。

「娘,我們是不是沒有死?那麽我們為何不回京?」

方氏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傻子,半天冷笑道:「回京?只怕在所有人的眼裏,我們都是死人。既然是死人,自然是不能出現的。你放心,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回去的。到那時候,那些欠我們的,娘一定加倍討回來。」

「沒錯。」郁霜清恨恨,「尤其是那個死丫頭,且讓她過幾天舒服日子。我受過的苦,她一定要千萬倍償還。」

「喲,口氣還不小,還想讓別人千萬倍的償還。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能耐,這張利嘴還能喘氣多久?」

一道突兀的男聲響起,母女倆大驚失色。

「你是誰?為何裝神弄鬼?」方氏警戒地掃視著屋子,什麽都沒有看到。

郁霜清心裏發毛,只覺得這屋子越來越陰森,就像一張巨大的黑網,要將她們緊緊困住,脫不了身。

「娘,我…怕…是不是有什麽臟東西?」

「呸,你才是臟東西呢?我可是救苦救難的神醫,被別人稱為活菩薩,哪裏是你等汙濁之人。」

那道聲音又響起來,聽到神醫二字,方氏覺得對方應是真人。剛才她亦是有些懷疑,一瞬間還以為她們是真的死了。

「不知神醫光臨,有何指教?」

「你可真是賤人多忘事,前段時間你才敗壞過我的名聲,這麽快就忘到腦後。果然是惡事做得太多,多到你自己都記不清了。」

方氏心一突,猛然想起上次的事。

原來是那草廬中的神醫。

「我平生最仰慕行醫治病之人,怎麽會敗壞神醫您的名聲。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再者我與神醫素不相識,這事要從何說起?」

那人冷冷一笑,哼了一聲,「我既然會來找你,必是已知你的底細。你先是派人在京中假裝我行騙,見錦安侯夫人不上套,暫且作罷。然後你得知程八小姐四處替錦安侯夫人打探偏方,又心生一計,命人四處散布我的行蹤,故意傳到程八小姐的耳中。引她們去我的草廬,再命人假扮夫妻混進草廬,買通我的二徒弟,一起迷昏錦安侯夫人和程八小姐。」

方氏呼吸急促起來,這神醫說得分毫不差,就好像看到她布置一切似的。

那聲音似是停頓一下,緊接著又響起來,語氣更加的不齒。「程家你惹不起,也不想橫生枝節,於是早就吩咐那假夫妻送回程八。你以為天衣無縫,萬無一失,怎料錦安侯夫人機智過人半路逃脫。程八醒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砸了我的草廬,還抓走我三個徒弟。至此,我名聲被毀,你說我哪一句冤枉了你。」

郁霜清不知詳情,根本不知方氏是如何行事的。聽到這裏,已是目瞪口呆,她知道母親手段高,萬沒有想到會計劃得如此周密。

若不是那兩個蠢貨粗心大意,死丫頭現在已不知被賣到哪裏,早已是男人們手裏的玩物,哪裏還能占著侯夫人的位置高高在上。

「神醫,你肯定是受了別人的蒙騙,你說的事情我聽都沒有聽過,何談做過?若不然,你信我一回,我必替你找出陷害你名聲之人,還你一個清白。」

那暗處的人像是聽到什麽了不得的笑話,大聲笑起來,「我的清白,還要你一個惡婦來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方氏穩住心神,細細辯聽,辯出那人藏身之處。

黑乎乎的一個櫃子後面,慢慢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男子黑衣長靴,眼神陰冷,半點不像一個懸壺濟世的神醫。

反而像是刀刃上舔血,賺黑心錢的亡命之徒。

「啊!」

郁霜清又尖叫起來,惹來方氏的一個冷眼怒瞪。

這個女兒真是被自己養得太過嬌慣,根本就經不起任何事情。

方氏心往下沈,她之前醒來後什麽人都沒有看到。猜想著能救她的人必是太後或是母親,雖然屋子破了些,但能保住一條命,日後再圖謀。

現在她開始否認自己的想法,若是太後和母親救的她們,眼前的中年男子是如何出現的?

顯然,其中有了變故。

方氏猜得沒錯,換毒酒的事是太後授意的,救她們出來的人也是太後安排的。

只是那些人把母女倆安置好後留下米面銀錢就離開,而柳神醫和其他人則是一路跟隨,途中沒有打草驚蛇。

方氏想到關鍵,知道來者不善。

但她自認為天下人皆為利往,聽說這位神醫極為愛財,必會為財所動。

「我是真不知情,不過神醫既然認定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辯,還請神醫開個價來。」

柳賓又笑起來,他是愛財不假,但從來都是行義事,取不義之財。

「只怕你出不起價。」他輕蔑地掃視了一下破舊的屋子,不言而喻。

「我暫時肯定沒有銀子,但我是方家人,我母親還在,我姐姐方太後也在。她們必會幫我,無論神醫開價幾何,假以時日,我都能拿出來。不知神醫意下如何?」

「不如何,據我所知方家已將你除名,你一個死人,沒有半點的利用價值,哪裏來的底氣肯定方太後會幫你。她要是真肯幫你,為何不讓你改名換姓帶一大筆銀錢去關外享福。而是把你們母女丟在這窮山溝裏,將來配給山裏的莊稼漢子?」

方氏被他一問,想到這茬。

心裏發涼,面上卻還強作鎮定。

「太後的心思,別人怎麽能猜得透。過不了多久,我就能離開此地,過另一種富貴生活。若是神醫不嫌棄,我願重金請神醫隨行,照料我們母女的身體。」

柳賓常在江湖中走,哪裏看不出方氏的做派。這女人果然心毒又不守婦道,她是在暗示自己以後不光是能得錢財,還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不可否認方氏確實有姿色,但是柳賓不是尋常的男子,聞言絲毫不為所動。

「收起你的算盤,你想算計到我的頭上,還嫩了些。我不光是聽得出真話假話,而且還能讓別人吐真言。你應該嘗過滋味,不知還記不記得?」

方氏楞住,猛然想起那日府衙的事情。

那時候的自己,就像鬼迷心竅是的,怎麽痛快怎麽說。難不成是中了這人的藥,所以這男人是那死丫頭一夥的。

她面色倏然陰沈,終於想通了原因。

「原來是你!」

「沒錯。」

「娘,你們在說什麽?」郁霜清聽得雲裏霧裏,根本就不明白他們對話中的機鋒。

方氏臉沈得厲害,一字一字擠出牙縫,「他是死丫頭的人。」

簡單的一句話,就令郁霜清回過神來。她不知郁雲慈那日逃脫的內情,聞言立馬想到死丫頭能逃過一劫,是因為娘挑錯了地方。

娘怎麽能挑到死丫頭的地盤,白白錯失那麽一個難得的機會。

看向方氏的眼神中,帶了埋怨。

方氏顧上不女兒,心知今日事情難以善了。這人來者不善,又是死丫頭的人,不知要對她們做什麽。

「既然亮了底,何不索性爽快些。」

柳賓拍一了下掌,「痛快!你若是個男子,倒是比你大哥要有手段魄力。只可惜,你若走正道,就不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哼,成王敗寇而已,再說你怎麽就能斷定我敗了。便是我敗了,別人也討不到好處。」

她話有深意,還帶著隱隱的自得。

柳賓前兩天剛被侯爺請去,給侯夫人把過脈,一聽就知道她指的是什麽。如此毒婦,真是枉為人。

「你是指錦安侯夫人的身體吧,你別忘了,我可是神醫,且絕非浪得虛名。說句大言不慚的話,沒有我治不好的病,何況是陰寒之癥。你放心,錦安侯夫人將來一定會兒孫滿堂的。」

「你…」這下方氏的臉終於變了,那死丫頭的身體是她最後一張底牌。自小她給死丫頭吃的東西都是陰寒之物,而且她買通了大夫。那大夫告訴過她,死丫頭以後想生孩子,除非遇到大羅神仙。

郁霜清聽明白了,看柳賓的眼神淬了毒,「你為什麽要治她?她本就該死!她的東西應該全都是我的…全是我的…」

「嘖嘖,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只可惜女兒比當娘的蠢了些,光學會你的毒沒學會你的狠。你們這對禍害,再留在世間,只會殘害別人。便是山野村夫,娶了你們都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今日本神醫就替天行道,收了你們!」

隨著柳賓話音一落,黑暗中出來幾個黑衣人。

「啊!」

郁霜清又叫起來,一下子縮進床角,指著方氏道:「不關我的事,所有的事情全是她做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找她好了,不要找我!」

接著她又哀求方氏,「娘,女兒還年輕,我不想死!」

方氏全身如墜冰窟,先前娘家的所作所為令她心寒。可是再心寒都比不上女兒這番話,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心都死了。

「哈…不愧是我的女兒。可惜啊清姐兒,你註定要和娘一起上路,你別怕,黃泉路上娘會護著你的…」

「不,我不要死。要死你自己去死,不要連累我!」

郁霜清大叫著,就想奪門而出。

一道黑影比她動作更快,閃到她的身前,手刀下去,她立馬軟倒在地。

此地是一個偏遠寧靜的小山村,村裏一共不過三十幾戶人家。時值夜深人靜,村民們都進入了夢香。

這一覺全村人都睡得極沈,沒有人聽到一絲動靜。

次日一早起來,才發現昨夜裏發生了山崩。

倒是沒受多大的災,就是山腳下新搬來的那對母女遭了難。山崩塌滾下來的巨石剛巧落在她們的屋頂,砸出一個大坑。

那對母女睡在床上,正是巨石落下的位置。

兩人被壓在巨石底,早已斷氣。

村民們不知如何是好,還是村長機靈,七轉八彎找到賃屋子的人。沒隔一天,就有幾人來給那母女收了屍,草草地葬在後山,連個墓碑都沒有。

宮裏的方太後得知方氏母女之死,連念了兩聲阿彌陀佛。

看來妹妹母女真是作惡太多,連老天都看不下去。自己有心保下她們的命,卻還是被天給收了。

這些隱秘之事,郁雲慈是不清楚的。

她只知道方氏和郁霜清在牢裏畏罪自盡,初時還有些不信。以方氏的為人,不像是能自我了斷的人。

心裏疑惑著,過了幾天,始終有些不踏實。

「侯爺,她們真死了嗎?」

景修玄正立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練字,聞言冷著眉,「專心練字。」

「我不是擔心嘛,方氏的親姐可是方太後,方太後能眼睜睜看著她妹妹被處死?我覺得若是方太後想救她們,一定會用死遁的方法。你想啊,她們罪不能逃,再洗也洗不白,只能換一個身份生活。說不定,她們現在正在另一個地方,繼續吃香的喝辣的。然後在暗中窺視著我們,瞅準時機來個報覆,狠狠地咬我們一口。若真是如此,我們豈不是防不勝防?」

他瞇起了眼,這姑娘想得一點不差。

若是自己沒有出手,事情就如她所說。

「死人哪能再活過來!」

她嘟起嘴,「哪裏不能活過來,改頭換面而已,這樣的事情又不少見。」

他垂著眼,盯著桌上的白宣紙,上面有兩行字。看來這姑娘最近用了功,有了一些進步,比以前字體端正一些。

「我說的死人,就絕沒有活過來的可能。」

聲音冷清,擲地有聲。

她立馬放了心,他話裏的意思,她能聽得出來。言之下意,就算是有人讓方氏母女假死,那他就讓假死變真死。

「侯爺您辦事我放心。」

纖手將狼毫一擱,情急之下不小心沾到硯臺邊上的墨汁。她一無所覺,轉身捧起身後男人的臉,狠狠地親一大口。

墨汁沾在他的臉上,像一道豎撇。

她低頭捂嘴笑起來,那白玉般的小拇指上,染著漆黑的墨汁。

他立馬明白她在偷笑什麽,卻被她的笑晃了心神。笑靨如花,美不勝收。

很快,她的笑聲戛然而止,消失在他的唇齒之間。身體像是被人抱起,壓在桌案上,發梢掃過墨硯,越發的烏黑。

天雷和地火一勾就恨不得相合,無奈血光之災擋道,嚇得天雷啞了聲,地火滅了焰。

那大姨馬都來了三四天,就是賴著不肯走。她不記得自己年少時經期是多長,但是現在的身體,看架式,沒個把星期是完不了的。

柳神醫給她開過藥,這兩天深色的血塊出得多,一看就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有多麽的寒。

自那日打開心扉,身邊男人暴露出狼性。正是熱血方剛的年紀,時不時拉著她的手要紓解一番。可憐她的手酸得,沒事就得甩上半天。

眼下還練了兩張字,恐怕半點力都提不起來。一吻方休,他把她從桌子上抱起。身體緊繃,呈劍拔弩張之勢,她豈能不明白他接下來會有的舉動。

她可憐兮兮地伸出手,手指還虛弱地抖了一下。

「侯爺,我手酸。」

景修玄危險的眸子黯了黯,深長地吐納著氣息。

半晌,輕輕放開她,重新在桌案上鋪一張白宣紙。

「如此,再寫一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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