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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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架的後面,程八躺在地上,人已昏迷。郁雲慈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口中甘草和樟腦的氣味猶在,讓她漸漸恢覆清明。

之前在她感覺自己要暈倒時,猛然想起之前不經意辨認出的藥草。幾乎是想都沒有想,她毫不猶豫地抓起甘草和樟腦,塞進嘴裏。不管味道多麽苦澀奇怪,拼命地嚼出味來。幸好有這兩樣東西,她才沒有徹底昏迷過去。

程八喝了滿滿一杯茶水,已倒地不省人事。

她費盡大力才把程八拖到藥架的後面,能躲一時是一時,情急之下,她想不出更好的計策。屋內三人的話,都聽在她的耳中。聽他們的意思,今日之事青年與小藥童應該是不知情的,陷害她的人是那送茶的藥童。

不知這藥童是被人收買,還是他自己的行為。

那青年說完那句話,氣沖沖地吩咐小藥童把準備好的藥湯倒掉。本以為穩穩到手的銀子連個影都沒看到,不由得低聲抱怨幾句,神色忿忿地出了屋子。

送茶的藥童跟著出去,沒有去幫忙,反而是走到馬廄那邊,把程八騎上山的馬偷偷地放掉。馬兒不知緣由,被藥童一驅趕,「噠噠」地跑遠。

藥童心裏滿意,這一百兩銀子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做完這些,若無其事地去幫小藥童的忙。

屋子裏的郁雲慈徹底清醒過來,那茶她不過是抿了幾口,眼下甘草和樟腦的藥效起來,她不再有眩暈之感。

她看著不省人事的程八,思索著今日的事情。若是有人存心害她,眼下她還不能現身。誰知道對方是什麽人,有沒有就躲在暗處?

再者,還有程八。

她要是一人逃走,丟下程八,到時候不好交待。

事到如今,是動也不敢動。

眼下,只能希望程八快些醒過來。憑程八的身手和身份,她們便是硬闖出去,也多了一半的勝算。

她輕輕地起身,再抓一把甘草和樟腦,放在程八的鼻下,不停地換著。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程八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她焦急起來。

此地清靜,因為神醫診金極高,尋常的百姓鮮有來看病的。她全身緊繃著,不錯過任何的動靜。

她聽到隔壁屋子的門打開,好像是那病人探出頭來。然後聽到一位婦人的聲音在喚那藥童,緊接著藥童的聲音響起,像是進了那間屋子。

電光火石間,她明白了婦人的身份。

果然,不到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急匆匆地朝她們這間屋子走來,像是那婦人和藥童。

那藥童一邊推開門,一邊小聲嘀咕著,「不可能,那藥莫說是兩個姑娘家,便是十幾個壯漢都能藥倒。我看得仔細,一杯見底,一杯喝過幾口。她們一定中招,不可能自己逃出去。」

「小師父當真瞧好了?怕不是哄騙奴家的銀子?」

兩人的協議是藥童藥倒她們,放走馬廄裏的馬,就可以凈得一百兩銀子。其餘的事情他不用管,全是婦人自己處理。

現在聽到婦人懷疑自己,藥童的臉色當然不好看。他以為婦人明明得了手,卻非說沒有見到人,是想賴掉那一百兩銀子。

他臉色不滿,到底沒有嚷出來,進屋後就關了門。

「我豈會哄騙夫人?她們根本沒有離開,那馬還是我親自放走的。若是她們逃走,不可能丟下馬不管。」

婦人看上去近四十歲的樣子,穿得還算講究,就是臉上的妝容太過濃厚,透著那麽一股不莊重。

她精明的目光四下打量著,很快就掃到藥架子。

郁雲慈摒住呼吸,從藥架底下的空隙中看到那朱色緞面的鞋子朝這邊走過來。她忙順勢輕輕倒在程八的身邊。

婦人繞頭一看,腥紅的唇抿著笑起來。

「小師父說得沒錯,她們確實沒有跑。」

藥童聽她這麽一說,也上前伸頭看著,見兩位姑娘倒在地上,一看就是昏迷過去。他松口氣,那一百兩銀子總算是保住了。

「夫人,眼下要怎麽辦?」

「奴家自有主意。」婦人說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在前面拖住另外兩位師父,我自有法子把人弄走。」

藥童點點頭,伸手接過她遞來的一百兩銀子,喜滋滋地快速離開。

婦人走到門外拍了一下掌,隔壁屋子裏出來一位中年男子,虎背雄腰,身強體壯。滿臉的橫肉,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媽媽,貨撂倒了嗎?」

郁雲慈心裏驚懼著,聽這男人的粗聲粗氣,一定是個力氣大的。

到底是誰要害她?

婦人微頷道,擡起下巴,朝藥架那邊撅著嘴。

壯漢會意,繞到藥架後面,看到倒在地上的兩個女子,眼裏冒出奇怪的光。看身段,程八自然不如郁雲慈。

他迫不急待地上前,一把扯下郁雲慈臉上的面紗,立馬駭得大退一步。

「朱全,你磨蹭什麽,動作快些!要是誤了老娘的事,仔細你的皮!」

叫朱全的壯漢抖了一下,一把扛起程八飛也似地跑出去,很快回來把郁雲慈扛到外面樹底的馬車上。

婦人跟著坐進馬車,朱全在前面駕車。

馬車顛簸,郁雲慈被顛得有些難受,還要努力假裝人事不知的狀態。

這婦人身上的脂粉味兒很深,既然那男子稱呼其為媽媽,那就是花街柳巷的老鴇,專門做皮肉生意。

她不相信一個醫館會做這樣的買賣,而且聽幾人的談話,應該是那藥童被婦人收買,所以才會成為他們的幫兇。

古代環境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別人砧板上的肉。

以前就知道古代有什麽仙人跳,拍花子。她還以為只要是太平盛世,又在天子腳下,應該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沒想到她才第一次出京,就碰到了這樣的事情。

程八還不醒,光憑她一個人,是對付不了老鴇和壯漢的。

怎麽辦?

難道要坐以待斃,一直由著對方把她們帶到不知名的地方。她不停地想著,心裏期盼程八快些醒過來。以程八的功夫,說不定她們還能脫身。

但事與願違,馬車行了一段路,停了下來。

像是有人接應,婦人吩咐那兩人把程八送回去,且叮囑他們行事一定要隱蔽,千萬不能讓司馬府的人發現。

郁雲慈的心往下沈,看來這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而是有人蓄意謀劃的,目的就是自己。自己這次出京,按道理是臨時起意。唯一的刻意之處就是程八,程八硬把她帶離京中,是不是有意為之?

若是那樣,程八在此事中扮演的是什麽角色,是不是與他們是同夥?

很快,她就否定了這樣的想法。程八雖然愛慕侯爺,雖然行事魯莽,但不是會使如此下作手段的人。

自穿越後,想要她死的人不少。

什麽方氏,什麽沈紹陵,甚至國公府的那位七姨,都有害她的動機。其中以方氏最為恨她入骨,此事會不會是方氏買通人幹的?

若是方氏做的,放走程八就有合情合理的解釋。方氏恨的人是自己,程八是司馬府的小姐,對方不敢得罪,所以要偷偷送回去。

她該怎麽辦?如何才能脫身?

馬車一直顛著,看來一直行在鄉間野道,坑窪不平。而且毫無人聲,所以她猜一定沒有回京,而是離京中越來越遠。

他們是想把她送到外地?

古代通訊不發達,她要真是被他們弄到京外的某地,只怕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京。甚至直到死,都不可能再見天日。

郁雲慈越發的焦急,腦子裏想過無數的可能,無論哪種可能,都不是她願意看到的。可是別說是外面的壯漢,就是馬車裏的婦人,她都沒有把握對付。

難不成,兜轉這麽久,她還是要落到與原主相似的下場?甚至比原主還要淒慘。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都能聽到蟲鳴聲,心知到了夜裏。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婦人掀簾問道:「朱全,你要做什麽?」

「媽媽,小的要小解。」

「懶人屎尿多。」

婦人說著,看了一眼郁雲慈,見她迷得沈沈的。覺得自己也有些尿意,朝朱全喊到,「你等等老娘,老娘同去。」

朱全嘿嘿一笑,涎著臉守在馬車外面,扶著她下了馬車,趁機還摸了一把她的手。她怒道,「越發的生膽了,老娘看你是不要命了。」

「媽媽莫氣,小的這不是許久沒有開葷,饞得緊嘛。今日你與小的扮成夫妻,小的差點就當了真…」

「你要是想開葷,馬車裏的倒是可以,到了地方後,老娘就讓你快活快活。」

朱全想到郁雲慈布滿紅疹的臉,身上不由得起雞皮疙瘩,「媽媽莫要玩笑,那小賤皮子太過磕磣人,小的都下不去那個嘴。」

「哼,你還挑三挑四的。若是她臉上的紅疹消褪,那可是個大美人,哪裏還輪得到你。」婦人說著,和朱全走遠。

也不知朱全說了什麽,婦人蕩笑起來,緊接著沒了聲音。

郁雲慈翻身起來,躡手躡腳地溜下馬車。

四周黑漆漆的,唯一的亮光在不遠處,應該是那婦人和壯漢地位置。那邊有響動,像是男女偷歡的聲音。

她不敢在路上跑,想都未想,一頭紮進旁邊的林子裏。幸好那一對男女正是忘情之時,否則在這樣寂靜的荒郊野外,哪裏聽不到她拔開樹枝的聲音。

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清腳下,也看不見前路。樹樹刮在她的身上臉上,火辣辣的。她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不能被他們抓回去。

跑了不到一刻鐘,她聽見老鴇的驚呼聲,以及兩人的威脅恐嚇的話,想逼她現身。

「就說懶人屎尿多,你屙什麽尿?眼看著就要到手的五千兩銀子,就這麽飛走了,你趕緊給老娘去找,找不回來,老娘揭了你的皮!」

婦人怒喝著,那壯漢提著燈籠開始前後路地尋找。

郁雲慈不管不顧地跑著,根本就不敢回頭。她的神經高度緊張,樹枝和衣服窸窣的摩擦聲,總讓她感覺後面有人在追。

求生欲讓她忘記了恐懼,她拼命地往前跑著,顧不得自己被樹枝劃破的傷口。山勢不算太高,許是古代人都用柴火,進山的人多,所以植被雖然茂密,卻還能通人。

不知跑了多久,眼見著前面沒有樹木的遮擋。她看不見前路,今夜天公不作美,沒有一絲星光。

她趴在地上,摸著腳下堅硬的石頭。

看來,她是到了空曠之地。

豎耳細聽,除了風聲,並沒有人追來。

她坐在地上,身體差點癱軟。

怎麽辦?

他們會不會找到她?她是不是要在這裏呆上一夜,然後再出山求救?萬一他們就守在路上,等著她自投羅網怎麽辦?

此時此刻,她覺得好茫然無助。

這該死的穿越!

她站起來,憑直覺自己到達的是一座山頂,或是矮峰的頂部。往下看去,遠處還有一點燈火在移動,應是那老鴇和壯漢。

他們沒有放棄尋找,婦人罵罵嚷嚷的,「五千兩銀子,你還不快給老娘找!她喝過迷藥,就算是跑,也跑不了多遠。」

對於他們來說,郁雲慈是一個深宅女子,兩邊都是山林。一個生活在世家內院的婦人哪裏敢跑得太遠,一定是貓在哪裏,躲著不敢現身。

那主家付過一千兩定金,說是事成之後再付餘下的四千兩。現在人不見了,她還怎麽拿到剩下的銀子。

天空沒有月亮,郁雲慈無法估算時辰。

那兩人不會死心,就算是她等到天亮,只要是往回走,一定是自投羅網。而且,她怕,怕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兩人會再找幫手,若是搜山,她在劫難逃。

大不了是一死!

還能有比落到他們手上更讓人恐懼的嗎?

她把心一橫,自己給自己打著氣,一頭鉆進前面的山林。

像是下山路,過了一會兒,又變成上山路。越過一座山頭後,天色開始灰亮,再登上另一個山頭,她看到很遠的地方多了幾點燈火。

那兩人果然找了幫手,她慶幸自己當機立斷。

眺望前路,是延綿的高山,無法看到盡頭。

不知山的盡頭又是哪裏?

她茫然四顧,天地間仿佛只剩她一人。蒼穹之下,樹木靜止,她心頭漫起的是無盡的淒涼,像被人遺棄的小獸一樣,不知何處是歸依。

一個婦人,消失一天一夜,意味著什麽?

她低頭苦笑,原以為侯府會是她的避風港,看來她放心得太早。經過此事,侯爺就算還留她,只怕她也會被別人的口水淹死。

索性不如魚入大海,去這古代天地闖蕩一番。

只是天大地大,她要去哪裏?古代生存這麽艱難,她身無長物,又沒有戶籍身份,能在哪裏容身,又要以什麽為生?胡思亂想著,腦子裏紛紛雜雜。

最後竟有些洩氣,湧起無力之感。

天色慢慢變亮,她已能辯清事物。一夜奔波,不光是身體累到極限,還有肚子,也跟著響起咕咕聲。

她再一次慶幸自己的專業,能讓她辯認出幾種能吃的野草。

野草苦澀,生嚼難以下咽。

為了生存,她已顧不上太多。有的吃就不錯,還挑揀什麽?

繼續趕路,沿路上發現了兩種能吃的野果子,分別是野葡萄和雞爪梨。野葡萄看著顏色烏黑,吃到嘴裏還是很酸的。

尤其是她腹中饑餓,本就胃酸分泌過多,再吃酸東西,只覺得更酸。還有那雞爪梨,眼下沒有到成熟的時候,吃到嘴裏有些澀口。她索性放棄,只食用野葡萄。

野葡萄再酸,味道卻比野草強上百倍。另外她還發現了一些動物的糞便,更加慶幸自己昨夜有驚無險。若是碰到什麽猛獸,只怕這條命沒有死在外面,也要交待在這山林之中。

走了一上午,眼見著日到中午,她實在是累到不行。

暗自猜測著,那些人應該不會追上來。他們不會想到自己一個婦人,敢獨自夜行翻過兩個山頭。

她很累,累到雙腿像灌鉛一樣。

尋了處低矮的樹,費了好大的勁爬上去。在粗壯的樹幹上趴著休息,並且尋了幾株鳳凰草掛在枝頭,做驅蛇之用。

這一覺睡得不實。

既擔心野獸,也擔心從樹上掉下來。

半睡半醒間,從樹隙中看到日頭已偏西,她連忙起身。這條山脈不知延伸到哪裏,若是她今日還走不出去,只怕晚上還要在山林中過夜。

強打起精神,她重新開始趕路。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已經西沈。

遠處的天空,被紅彤彤的雲彩映照著。樹林中陰暗下來,漸有涼意。

她擡頭看著高大的樹冠,看來今夜出不了山。昨日是慶幸,今日就說不準了。既然要夜宿,該做準備還是要做。

地面上不能休息,只能是住在地面之上。

她找來找去,發現有兩樹之間枝丫交叉,中間像搭出的平臺。只稍在上面再架些樹枝,鋪上幹草,應該是一處理想的棲身之所。

想到就做。

她開始收齊樹枝,折斷低矮灌木的樹枝。

忙碌中,她忘記了自己身處何處,忘記了該有的警剔。

當她從一處灌木鉆出來時,只覺得一陣勁風襲來,緊接著她就被人撲倒在地。腦子裏要完兩個字將將閃過,鼻腔中就聞到熟悉的男人氣息。

是他!

她心頭狂喜。

幾乎在同一時刻,她之前所有的糾結和無助全部煙消雲散。不由得有些想哭,眼眶立馬變紅,泛著淚花。

景修玄覺得身下的人有些不對勁,這樣纖細的身子,哪裏是那牛高馬大的虎二爺?

他定睛一看,認出是個女子,且透著一股熟悉。

支起身體,把身下的人翻過來,正對上郁雲慈泛紅的雙眼。

這女子…怎麽弄成這副鬼樣子?

而且還莫名出現在此地。

此時的郁雲慈,臉上的紅疹雖然褪了一些,但看著還是很嚇人。加上一天一夜趕路,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細細的痕跡。

發髻散亂,臉上還有臟汙。

唯有一雙眼睛,美目泛紅帶著淚光,水盈盈地看著他。

他眉頭皺得更緊,冷聲問道:

「你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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