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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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雲慈猶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越想就越覺得庭生或許是個女兒身。匡家本就沒落到如隱世家族,若是連個頂門立戶的男丁都沒有,將來要何去何從。

打心眼裏,她希望自己猜錯了。

庭生只是長得太過俊美,以至於讓自己有這樣的猜測。

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猛然間覺得有股寒氣,渾身的毛孔堅起來。轉頭一看,長身玉立的男人正站在三步開外,沈著眉眼,冷冰冰地看著她。

「侯爺…」

「你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她的樣子怎麽了?

「我…」她被吼得有些懵,不就是站在校場之中發了一會呆,侯爺不會是覺得女人沾汙習武之地吧。

若是這樣,可真夠大男人主義的。

她忿忿地想著,垂著低眸,看到自己還擱在胸前的手。腦子裏「轟」一聲,似有什麽聲音炸裂開來。

要死了!

她剛才手一直撫在胸上,若是她記得沒錯,她是緊抓著沒放,還揉了兩下。莫非…那樣不雅的動作被侯爺看去,所以才會說她不成體統?

景修玄俯眸看著她,見她先是低頭,然後手快速地垂在身側。從他的視線看去,她白嫩的頸子都開始泛紅,一直延伸到衣襟處。

因為低頭,胸前的高聳逾發飽滿,像熟透的碩大果子一樣微微墜著。

縱使沒有過女人,他絕非一無所知的少年。從前手下那些兵蛋子說過的葷話兒,以及軍中設的那些官妓營賬中傳出的靡靡之音,讓他對男女熄燈之後的那些事情清清楚楚。

女人於他而言,從來都是麻煩。他不想為私事所牽絆,他願意全心全力地研習武學,將匡家劍法發揚光大。

在他印象中,沒有一個女子像她一樣,明明瞧著哪裏都不出色,卻能讓他一次又一次破例相幫。

或許他是太平日子過久了,人也跟著心軟起來。

如此想著,他眸色一冷。

郁雲慈還在等著他接下來的訓斥,可是半天都沒有聽到一個字。她不敢擡頭,侯爺的氣壓實在低冷,冷到她頭都快縮進衣襟之中。

本以為他這麽生氣,一頓罵是逃不掉的。

誰讓她在朗朗乾坤之下摸胸呢?

看看這都叫什麽事,她自己的胸,那還不是想什麽時候摸就什麽時候摸。偏偏她好死不死在校場之中摸,結果還被他給逮個正著。

蒼天可見,她私下都沒有摸過啊!

這下,不知在他的心中,自己變成了什麽樣的人?誰知她還在懊惱著,眼前的靴子已經動了。她驚訝地擡頭,正看到他離開的背影。

他居然什麽都沒有說?

她心裏長松一口氣,移動花頭鞋,想離開院子。

「你要去哪裏,跟上來!」他頭未回,大步朝書房走去。

這男人後背是長了眼睛不成?她郁郁地嘟著嘴,認命地跟上他。

進入書房後,就見他立在窗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她站在一丈開外,輕輕地喚了一聲侯爺。

他回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且專註。

這女子哪點特別呢?除了身世離奇一些,別無所長。為何就能輕易勾動他的情緒,讓他一而再地心軟。

「你來做什麽?」

他冷冷地問著,她這才想起自己來尋他的目的。

「是這樣…將軍府給我送口信,說郁霜清的納征之禮當日,希望我去…」

「你自己怎麽想?」

他問她,人走前兩步,與她離得更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馨香,淡淡的,並不濃烈。論精致,她顯然比不上京中的許多貴女。

可能是性情使然,或是她從前生活的習慣。他發現她並不愛抹粉描眉,也不愛環佩滿身,首飾琳瑯。

簡簡單單的,看著很是清爽。

「我…不太想去,又怕別人說我不孝…」

他冷哼著,到底還算有些聰明,略有些主見。

「不孝的名聲重要,還是不貞的名聲重要?」

她猛地擡頭,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沒錯,方氏母女不會甘心,一定會有其它的手段。她亦是同樣想過,卻沒想到他說得如此直白。

「侯爺,我心裏有數了,到那天我就托病不去。」

他「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徑直鋪起白宣,擺好筆墨,示意她過來,「寫兩個字看看。」

她走過去,心知他是在考校自己。也不管什麽出醜不出醜的,反正在他的面前,自己所展現的都是最醜的一面。

擡頭看到墻上的字畫,她照著提筆開寫。雖說研習了一段時間的毛筆字,但離開字帖,她的字還是有些慘不忍睹。

他的眉先是微皺著,後來越擰越緊。

最後一個字收尾,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結。

「這就是你練字的結果?」

「侯爺,我已經盡力了。您放心,我會更加刻苦努力的,務必能讓您滿意!」她有些心虛,卻不想讓他失望。於是挺著胸保證,就像以前在老師面前一般。

他們離得很近,她挺胸間,那處更加凸顯。

他瞳孔一黯,喉間不自覺地滾動一下。

「再練一個時辰!」

丟下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出了書房。

書房裏只剩下呆掉的郁雲慈,半天才反應過來。這男人真是的…居然比老師還要嚴厲。讓她再練上一個時辰,可見對她的字是多麽的不滿意。

她認命地重新鋪一張宣紙,暗道他越嚴厲就是對她越好。別人哪裏會怕她出醜,只有他,怕她被別人看出點什麽,才會如此督促她。

書房外的景修玄不由得暗罵一聲,直接走到校場兵器架前,抽出一柄長劍,快速地疾舞起來。一時間,劍和人像交纏在一起的兩條蛟龍,忽而入海,忽而破雲。

匡庭生換過衣服後在屋子裏坐了許久,等心緒平覆後才出來。

一出來,便看到師父在獨自練劍。師父劍法高深,一招一式都帶著劈天破日的霸氣。他立到一邊,開始學著比劃起來。

一套劍法過後,景修玄收劍。

心中的那絲悸動已經散去,果然世間一切紛擾,唯靜心習武可破。

他氣不喘,鬢角微濕,朝匡庭生招手,「你練一遍!」

匡庭生立馬抽劍,翻舞起來。

練畢,他淡淡地誇了一句,「還不錯!」

這話把匡庭生喜得一掃之前的陰郁,師父從來沒有誇過自己,今天是頭一回。他不比別人差,就算…他也一定要比別人強!

少年暗自下著決心,歸劍垂首。

景修玄叮囑了他幾句要領,便轉身離開。

匡庭生自己琢磨了一會兒,也走出院子。

書房裏的郁雲慈還在練字,半個時辰後她手軟發酸,不由得停下筆,甩著手。右手的酸軟沒有緩和,她左手邊揉按著邊打量起書房來。

書架的旁邊,是一架屏風,屏風上面繡的是山水墨畫,意境幽遠。

她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走到屏風前。不經意看到屏風後面,似有另一番天地。繞頭一看,後面有桌有椅,還有一張窄榻,看來是侯爺小憩之處。

她走過去,鬼使神差般和衣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想著那個男人睡在上面的模樣,不由得有些隱晦的竊喜。這種莫名奇妙的歡喜讓她心跳加速,欲罷不能。

把頭埋進枕間,聞著類似於他身上的氣息,還有滿屋的書香,她突然覺得心安,竟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推開。

景修玄先是看到桌子上鋪著的白宣,宣紙上寫滿了字,筆擱在一邊,筆端的墨已幹。忽然他劍眉輕蹙,盯著那扇屏風,若有所思。

腳步不由得放輕,走到屏風後面。

果然,那女人正躺在他的榻上睡得香甜。

她和著衣裙,粉臉半埋在枕間,紅唇微嘟,氣息均勻。

他靜靜地立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輕輕開門出去。

郁雲慈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個時辰,等她醒來後茫然地眨著眼,不知身在何處。好半天才回想起來,此處是侯爺的書房。

腦子一清明,人就跟著從榻上蹦起來。

她真是太過隨意,怎麽能在侯爺的書房裏睡著?若是侯爺看到,還不要怎麽訓斥自己。她忙理理發髻衣裙,繞出屏風。

一看書房中空無一人,松了一口氣,自己練過字的宣紙還是那樣鋪著,連筆都未動。

侯爺應該沒有回來,她想著,估摸著他規定的時辰已到。把書桌簡單收拾一下,然後離開書房。

手還有些酸,她一邊走,一邊揉著。

守門的左四見她出來,忙行禮。看到她的動作,心裏納悶著,夫人在侯爺的書房呆在那麽久,怎麽出來還揉手?

他腦子抽抽地,不由得就想到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連忙打住,侯爺的私事可不是他一個做屬下的可以隨意揣測的。

只是侯爺年紀不小,確實該有個女人。

夫人和侯爺在一起,莫不是用手的…

他嘴角抽一下,覺得自己的想法褻瀆侯爺,忙眼鼻觀心,黑著臉站得筆直。

郁雲慈原以為,在侯爺的書房練字,應該就只一回。哪成想著,侯爺給她定了規矩,讓她每天去他書房練一個時辰的字。

她心裏哀嚎著,躺在床上不願起身。

再是不情願,每天雷打不動地過去。好在他倒是給她自由,在她練字時就離開書房。而她練到時辰後就自行離去。

到了郁霜清納征的一天,她派人送去賀禮及口信,大意是她身子不適,不想去沖撞喜氣。

將軍府那邊居然並沒有多說什麽,方氏還托人帶來補品,說是讓她好好養身子,將慈母護女的姿態做得足足的。

天天出入侯爺的院子,自然就能常常碰到庭生。那件事情,她想了許多,無論庭生是男是女,都不應該由她來說。

若是庭生真是女兒身,那麽匡家人如此做的目的顯而易見。庭生已經背負太多,她不應該去擊垮他自小培養出來的信念和驕傲。

每當看到那揮汗如雨的少年,她更加的憐惜。

一日,庭生練完劍後叫住她。

「師母,能否借一步說話。」

她看了看侯爺的書房,每天這個時候,侯爺都把書房讓給她。她指了一指,庭生會意,與她一起進去。

少年的臉色比往常更加嚴肅,像是下了某種很大的決心。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有什麽話就說吧,這裏沒有別人。」

庭生點點頭,慢慢低頭,「錦兒曾經說過,說師母你善於觀察,能看出許多別人看不出來的端倪。」

少年話裏有話,她已明白他要說的是什麽。

說實話,庭生把她視為信賴的人,她很高興。

「其實你們高看了我,我是善於觀察不假,但許多事情卻不是我觀察出來的結果。比如說蟻後蜂王,那是別人相告的。」

她提到蟻後蜂王,匡庭生就知道她明白自己要說什麽。

他在賭,那種煩惱無人傾訴,連他的母親也不能。他不僅需要一個傾聽者,還需要一個能說明他出謀劃策的人。

想來想去,唯有師母。

「師母見解獨到,庭生確有一事困惑無比,不知師母能否替我解惑?」

她笑了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講起了故事。她講的是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從花木蘭女扮男裝進入軍營,到後來立下戰功,功成身退。

未了,她道:「許多事情並非女子不能做,而是有太多的約束。這世間對女子太過嚴苛,稍不留心就會萬劫不覆。在自身沒有強大之前,一定要低調行事。真等有朝一日,你站在高位,面對他人的質疑,你能有底氣地反駁。」

匡庭生一直沈默地聽著,深深地朝她行了一個敬禮。

「師母的教誨,庭生謹記在心。師母還有一疑問,花木蘭身在軍中多年,是如何隱瞞身份的?」

說到這個,郁雲慈自認為比古代的人法子要多。

她挑了一眉,壓低聲音道:「一個字,藏!身材要藏的,只有藏得好別人才會看不出來。」

匡庭生點頭,這是唯一的法子,可是他害怕,害怕被人瞧出端倪。甚至不惜在那裏抹上消腫的藥,希望不要再長大。

「我說的藏當然不是一味地纏緊,你可以有其它的法子,比如說做一些堅硬的背心穿在身上,還有把肩墊寬,把腰墊粗。這些都是較為容易辦到的,最不好弄的是男子的喉結,實在地弄不出來,就著高襟的衣服。」

她說著,匡庭生認真地聽著。

「師母,可有法子讓它們不要長。」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胸前,若是長成師母這般模樣,就算是再藏,恐怕也無濟於事。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到自己的胸。

「天性不能壓制,一味壓制只會妨礙自己的身體。萬一有朝一日你要嫁人生子,長得太過平坦,不光是丈夫不美,便是孩子也跟著受苦。」

匡庭生張著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他還能成親生子,還什麽丈夫滿意,孩子什麽的…

郁雲慈一看就知道他沒有想過,可能他唯一的信念就是光耀匡家。為了匡家,他願意一輩子充當男人,替匡家頂起門房。

「當然,等別人都仰視你的時候,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若是你自私一些,可以假裝有妻妾,弄出一個養子。等養子長大,你就能功成深退,死遁離京,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樣的話,以前從來沒有人說過,匡庭生眼睛越睜越大。腦子裏像有一把利劍,劈開他所有的認知。

「我…不能…若是那樣,是欺君之罪!整個匡家都會受牽連……」他呢喃著,搖著頭。

她默然,庭生說得沒錯。這是皇權大於天的古代,一個欺君之罪,足可以令一個家族一夕之間消失。

可是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的稚嫩,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難不成就要泯滅自己的所有,永遠活在假想出來的身份中。

不,一定還有法子的!

猛然間,她腦中靈光一現,道:「你們匡家可是出過武神的,武神為護國而死。他不忍心見匡家就此後繼無人,所以托夢給你娘,讓她把你當男子撫養成人,一直到匡家東山再起。」

匡庭生眼前一亮。

他發現,無論多麽煩惱的事情,在師母的口中都是那麽容易解決。

看來,他和師母坦白真是做對了。

「多謝師母,雖然不知可不可行,但如果匡家真有重新興旺的一天,我一定我搬出曾叔祖父。以他托夢為由,請求陛下饒恕匡家。」

少年眉宇間的郁氣散去,容顏俊美,光風霽月。

「嗯,師母等著那一天。等你曾叔祖父再次托夢,你就能恢覆身份。」

匡庭生聽懂了她的話,感激一笑。

外面,靜立的男子眼神幽暗。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他的五感本就比常人更加敏銳,裏面兩人的話,被他一字不差地聽進耳中。

先是震驚、自責、然後想起當年的那流言。

當年大侄子與二在崇嶺關接連遭到雷劈,大侄子身亡,二侄子身受重傷。有心之人便造謠,說匡家殺戮太重,以致遭到天遣。

流言雖被壓制住,卻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如果侄兒們的雷擊是人為,那就不存在天罰一說。縱然匡家已無男丁,也依然會有人光耀門楣。

他緊握的拳頭展開,覆握起,再展開。如此往覆,終於釋然。不拘是姑娘招婿還是過繼子嗣,總歸是有法子的。

只是那女子的說的話…

他唇邊泛起一抹笑意。

托夢?

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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