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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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丁聽到吩咐,連竹梯都不用,直接攀爬上樹,徒手捉來三只。

郁雲慈看著他似乎咧了一下嘴,應該是被毛辣子給蟄到。許是要在自家主子面前表現一番,竟不顧自己的安危了。

她把瓷罐遞給傳畫,家丁把毛辣子放進罐中。傳畫看到他的手,輕聲道:「回去用鹽水泡一下,便能解癢。」

家丁低聲道謝,退到一邊。

此時天空響起一道悶雷,郁雲慈擡頭,晴空萬裏,不知雷從何起。

忽然見一青衫男子疾步走來,看到他們,面上一楞,忙上前來行禮。此人正是林夫子,卻原來是林夫子在課堂時走開一會兒,回來後便不見檀錦,心裏隱有些不安。

學堂中的其他人無不以景齊馬首是瞻,沒有說出實情。林夫子以為表少爺許是第一天進學堂不太適應,所以提前退堂。這可不是他的錯,也就沒太在意。

不想下學後,一個學生偷偷告訴他之前發生的事情。

不用猜,他就知道是景齊少年那幫人做的。他心急如焚,暗罵自己粗心,居然沒有問清表少爺不辭自離的緣由。

這不,急急地來侯府,就是要來請罪。

看到侯爺與夫人一起,再看到樹下的竹梯以及丫頭手中的瓷罐子,他頭皮發麻。或許表少爺比他想象的還要受寵,自己真是太過疏忽了。

「晚生失職,不知表少爺現在如何?」

景修玄冷著臉,背手而立。

郁雲慈微微一笑,「錦兒沒什麽大礙,小孩子磕著絆著,被蟲子咬到都是常有的事,不必大驚小怪。」

「夫人賢明,晚生佩服。」

林夫子走得急,此時額間全是汗水,裏衣粘在後背,渾身不舒服。更讓他膽戰心驚的是,侯爺的沈默。

侯爺就算沒有說一個字,他也能感覺到那種令人膽寒的壓迫。

京中許多人私下議論錦安侯,無不心存敬畏。

「既然表少爺無事,晚生就放心了。今日之事,都是晚生一時大意,晚生向侯爺夫人保證下不為例。」

「我信得過夫子,希望不會有下一次。」郁雲慈淡淡地說著,雖然她是希望林夫子能關註到錦兒,但她也知道一個夫子不可能隨時隨地盯著學生們。

沒有這一次,還有下一次。二房的那個長孫心存不軌,一心想戲弄錦兒,總會逮著機會的。

「晚生向夫人保證,不會有下回。」

「如此甚好。」

景修玄還是沒有說話,他一直在靜靜地看著郁雲慈。這個女子現在倒還有些侯夫人的樣子,說話處事頗有些章程。

她如此聰慧,便是沒有他的幫助,想來以後也會過得很好。

這般一想,心頭漫起一股失落。不知不覺中,眼眸就沈了下來,渾身不自覺散出寒氣。

林夫子一個激靈,忙伸手作揖,「既然表少爺無事,那晚生就告辭了。」

郁雲慈點點頭。

林夫子走後,天色猛然陰沈下來,再也不覆剛才的艷陽高照。傾刻間豆大的雨點砸在塵土之中,濺起灰塵,夾雜著泥土的氣息。

「侯爺夫人,你們暫且避會雨,奴婢等去取雨具。」采青說著,得到郁雲慈的同意,不一會兒人已跑遠。

傳畫上前來扶著郁雲慈,就要躲進旁邊的大樹底下。

郁雲慈搖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回廊亭。「侯爺,我們去那裏躲一會吧。」

景修玄原本是要徑直回去的,不知想到什麽,一言不發地隨著她走到回廊之中。回廊無遮擋,唯有上面覆頂,暫能避雨。

在他們說話的當口,雨點密集起來,隱有瓢潑之勢。看樣子不等跑回去,就能淋個全透。若是在她以前生活的年代,便是淋濕也無妨,剛才就會狂奔回去。

她偷偷地觀察著身邊男人的表情,他面色平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唯有那幽深如墨的眼神,認真地看著外面的雨。

雨勢已經大起來,勢如破竹,伴隨著幾道「轟隆」的雷聲。

「為何不躲在樹下?」

他問她,是因為她之前阻止傳畫避到樹底下的事情。

「因為雷雨天氣,若是站在樹下易遭雷劈。」

至於原因,她就沒法向他解釋。

他幽暗的瞳孔猛地縮著,不知想到什麽,胸腔急劇起伏。隔著錦衣,她都能感覺到他衣服底下肌理的擴張。

她說錯了什麽?為何他如此激動?

不過是一瞬息,他就平覆呼吸,唯有緊握的雙拳表明他心裏的不平靜。

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傳畫。傳畫身子一抖,忙退得遠遠的,恨不得退到回廊的盡頭。她心裏明白,侯爺是嫌自己礙事,妨礙他和夫人說話。

她恨不得自己是聾的,一直退到遠得不能再遠,遠到不可能聽到他們說話,她才敢停下來。

郁雲慈心下明白,他必是還有話要問。

「你這也是聽農人說的?」

她心思轉了幾下,既然他已經知道她不是原主,再用什麽農人的話來敷衍他顯然是不合適的。何況他似乎很受震動,不知是何原因。

「不是的。」她直視著他,強迫自己不要退縮,深呼著氣,「在我生活的地方,這個道理是被驗證過無數回的。雷雨天氣,切忌避於樹下,切忌攜帶導雷器物,比如說鐵劍…」

她話音一落,便覺天旋地轉,被他抵在回廊的柱子上。

他的眼腥紅一片,泛著殺氣。

近在咫尺的俊顏略猙獰著,呼吸急促,「當真?雷雨天氣帶劍避於樹下,會招來天雷?」

她艱難地點著頭,不知他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激動。

「侯爺…是易招來雷劈…不是一定能招來…」

在他腥紅的眼神中,她哽了一下,沒有繼續說。想來是他曾經認識的某人死於雷下,且恰好站在樹下。

她慢慢緩過心神,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大半個身子都被斜飄雨給澆透了。他也沒好到哪裏去,雖然身上沒有淋濕大多,但他臉向外面,發間全濕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他緊咬著牙關,雙臂如鐵箍般撐在柱子上,把她包在中間。他的面容被雨水沖刷著,目光哀沈。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流淚,抑或僅是雨水。

遠處,采青抱著雨具跑來,傳畫忙做著手勢。采青一看,連忙轉個身,朝傳畫那邊跑去。

「侯爺…和夫人這是怎麽了?」

采青滿腹疑問,從她的方向看去,那兩人抵在柱子上,一動也不動。雨水不停地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似沒有感覺一般。

縱使被水淋得濕透,亦不能掩蓋兩人的風華。潑天的大雨,靜寂的回廊,雨水中的樹木,以衣緊緊抵在一起的男女。時光就像忽然靜止,他們在這一瞬間定格。

雨勢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猛。

郁雲慈的眼睛裏只有面前的男人,連身上的涼意都像感覺不到。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跌進一個厚實的胸膛。

「謝謝你。」

她聽到他的低語,哀沈悲痛,令人心顫。

很快,他便松開她,大步離去,消失在雨中。她望著,雨濺起的水霧中,那道修長的身影飄忽著,轉瞬就不見了。

她回過神,這才感覺到涼意。

自己這一身,都被雨水給澆得透透的。朝遠處的兩個丫頭招手,那兩人立馬飛跑過來。一看她的情景,忙替她披上雨具。

「夫人,趕緊回吧,小心著涼。」

她點頭,也不管雨大還是小,已經淋成這個樣子,再不走就怕感冒。

主仆三人回到屋子,采青傳畫一陣忙活,不大一會兒,她就泡進溫熱的浴桶中。到了此時,她才覺得自己的心暖和起來。

幹紅的花瓣在水中飄著,浮浮沈沈。如霧裏看花,朦朦朧朧。

那樣隱忍的悲傷,究竟是經歷過什麽才會有?

如果說現在她遇到這個男主和原書中的男主不是同一個人,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就算她穿的是盜版,一個世家大族出來錦衣玉食長大的侯爺,也不應該有那種深沈的悲痛。

她的手掬起一捧水,閉目淋到自己的臉上。

電光火石般,她定住身子。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盯著浴桶中的水。因著她剛才的攪動,水還蕩著漣漪。那此漣漪層層推開,撞開了她腦子中的另一扇門。

在此之前,她從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既然她可以穿成原主,難不保書中的其他角色被別人穿越。

比如說侯爺!

如此一想,她覺得與原書中違背的事情都得到合理的解釋。為什麽侯爺沒有鐘情郁霜清,為什麽他性情與原書中大相徑庭?

若他亦是別人穿越的,那個人一定不是現代人。

他的言行舉止,無一不表明,他是個正正經經地古代人。也是因為如此,她之前從未往那方面去想。

「夫人…現在打胰子嗎?」

一旁服侍的采青見她許多都沒有說話,小心翼翼地問著,觀察著她的臉色。先前在回廊亭中,夫人和侯爺那般,不知是因為什麽事起爭執?

夫人自回來後一言不發,身為丫頭,采青很是擔心。

郁雲慈緩過神,「可以。」

采青聽到她出聲,忙取來香胰子,細細地抹在她的後背及手臂上。香胰子是圓形的,粉粉的夾雜著玫瑰花瓣,清香宜人。

打過胰子,再沖洗幹凈,她便起身更衣。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但雨勢已小了不少。她換好淡色的常服後,便坐在臨窗的炕榻上,聽著雨聲。

腦海中不停浮現那個男人的樣子,他深沈的目光,他如軍人般的步姿,還有他冷淡的表情。他是誰呢?

「舅母。」

高氏抱著包裹嚴實的檀錦進來。

「夫人,表少爺一醒來就要尋夫人,奴婢拗不過…」高氏滿臉的愧色,下雨天還抱著表少爺出門,她怕夫人責罰自己。

郁雲慈露出微笑,「無事的,錦兒過來。」

檀錦乖巧地坐到她的身邊,小臉上紅腫還在。

「錦兒,睡得好嗎?」

小人兒點點頭,煞是認真。

「舅母,錦兒睡得很好。」

她笑意更深,方才的纏繞在心間的思緒慢慢散去,豁然開朗。不管侯爺原是誰,只要他不是原書中的男主,於她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此事拋開一邊,她示意傳畫把瓷罐拿過來。

打開瓷罐,裏面九只毛辣子在爬著,檀錦驚呼一聲,好像有些害怕。「舅母,這是…」

他能認出來,今天景齊表哥就是把這樣的東西弄到自己的身上,他才會被咬的。舅母屋子裏怎麽會有這樣的蟲子?

「錦兒,今天就是被這樣的蟲子咬了,對嗎?」

小人兒嚴肅著臉,點頭。

她把瓷罐放得離他近一些,鼓勵道:「錦兒,你看它們,是不是沒有那般可怕?而且你知道嗎?別看它們現在的模樣醜陋,還會蟄人,等它們成蛹破繭後,就會變成飛蛾。」

檀錦睜大眼睛,瞳仁黑如玉石。

他好奇地看著那幾只毛辣子,怎麽也看不出來它們和飛來飛去的飛蛾長得像。遲疑問道:「舅母…它們什麽時候會變?」

「要等它們長到足夠大,然後吐絲結成繭。最後在繭裏變形,成為飛蛾後會咬破繭子飛出來。」

她含笑解釋著,看到小人兒眼睛裏的求知欲,想了想道:「要不咱們養兩只,錦兒你就可以親眼看到它們是怎麽變成飛蛾的。」

檀錦猛點頭,臉上現出興奮之色。

她沒有養過毛辣子,但養過蠶。想來原理差不多,就不知能不能成。

「采青,你去找人編個筐子,要有蓋的,蓋能扣住的那種。」

采青聞言,出門去。雨已經很小了,撐著油紙傘就行。

等筐子做好後,郁雲慈選了三只強壯的毛辣子放進去。並吩咐喜樂每日折幾枝新鮮的枝葉放進筐子裏,最好葉子不要沾到水。今天的葉子肯定不行,要采回來晾幹才可以。

交待好後,餘下的毛辣子也交由喜樂保管。

第二日,二房的長孫景齊被毛辣子給蟄了。

二老夫人又氣又恨,看著哭得嘶心裂肺的長孫,責罰了跟去的丫頭。一想到昨日侄媳婦上門說過的話,她就知道事情是誰做下的。

當下拉著換過衣裳抹過藥的景齊,怒氣沖沖地去了侯府。

郁雲慈正喝著茶,聞言讓他們進來。

「侄媳婦,你看我們齊哥兒被蟄成什麽樣子了?」

二老夫人手中拉著的景齊惡狠狠地瞪著她,臉上果然有兩個紅腫的包塊。

她裝作吃驚地捂嘴,「二嬸,昨天我們錦兒也被蟲子咬了,與齊哥兒的腫包一模一樣。你說那學堂平日裏都是怎麽打掃的,怎麽能讓蟲子爬進去?」

負責學堂雜掃的正是二房的人。

二房想盡一切法子從侯府這邊摳銀子,學堂離二房更近。但凡是修葺清掃之類的事情,二房都攬過去。

至於做不做得好,只要明面上看得過去,其他的族人也不敢有什麽意見。

「我看不是打掃的人粗心,而是有人故意在學堂裏放蟲子…」

郁雲慈輕笑,就是故意的又怎麽樣?他們做初一,別人還不能做十五。二嬸護短護成這個樣子,也不怕教壞子孫。

「二嬸這麽說,也有些道理。我們錦兒昨日就被蟲子咬了,要查就從昨天查起吧。二嬸你看如何?」

二老夫人臉沈下來,她身邊的景齊不服氣地吼著,「就是檀錦那個喪門星招來的,他八字不好,克父克母。一進學堂就招蟲子,他被咬了是活該!」

都說童言無忌,一個孩子的話,往往都是從家中長輩口中聽來的。景齊說錦兒是喪門星,顯然二房的長輩就是這樣教的。

郁雲慈眉眼一冷,「二嬸,你昨日不是與我說齊哥兒知禮又懂事嗎?如此惡意詆毀我們錦兒,哪裏有個知禮的樣子。他一個孩子,又怎麽知道什麽是喪門星,不知他是從哪裏聽到的?」

「孩子隨口說的,侄媳婦何必當真?再說檀錦那孩子確實八字太硬,走哪都會壞了風水。」

祖孫兩人一臉不忿的樣子,還真是像。果然是有什麽樣的長輩就能養出什麽樣的子孫,二房這樣,怪不得前世被郁霜清收拾得夠慘。

「我們錦兒的八字很好,生老病死不過是人之常情,與他一個孩子有何相幹?既然是孩子們之間的打鬧,那二嬸今日帶著景齊上門質問所為哪般?」

「侄媳婦,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齊哥兒,為什麽會被咬,你我心知肚明。」

確實,大家都心知肚明。

郁雲慈冷冷一笑,「二嬸的話說得我好生胡塗,我什麽也不知道。但我們家錦兒是個好孩子,最是知道禮尚往來。」

二老夫人兩頰耷下來,眼底陰沈沈的。

這個侄媳婦是要和他們二房撕破臉,她哪裏來的底氣?一個不貞不賢的女子,還真能一直穩坐侯夫人的位置不成?

「好一個禮尚往來,二嬸我記住這句話了!」

說完,二老夫人就帶著景齊氣呼呼地離開。

身後的郁雲慈瞇起眼,待他們身影消失後,起身出門,朝景修玄的院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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