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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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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爺趙敘目光深沈, 臉上的笑意並未傳遞到雙眸之中,他說話緩慢, 但字字如驚雷一般辟入洛行書心中:“阿洛, 你有話要對我說麽?”

洛行書心中一震, 好不容易才掩飾住內心的波瀾,不急不緩地回道:“請王爺明示。”

趙敘走過他的身邊, 在涼塌上坐下來。也許是才沐浴完, 他的頭發披散著,烏黑的長發帶著一點點濕潤的水汽,散落在他深藍色寬袖長袍之上, 映襯著烏發裏的一張臉龐透出別樣的精致和銳利。

洛行書恭謹地低下頭, 一時間涼亭內的氣氛變得十分沈重。

一道黑影無聲走進來,為趙敘奉上一盞溫度適宜的茶, 然後便像影子一般無聲地退下去。

趙敘微微瞇著眼睛,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茶蓋,姿態尊榮地輕輕撥動了兩下,然後輕呷了一口茶水,似乎在品味茶湯的苦澀與清香氣味, 他沈默了許久,才慢悠悠道:“你跟著我多久了?”

“十三年。”

“十三年麽。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你站在一堆孩子殘破的肢體間,雙眼血紅,看著我的眼神跟一匹狼似的,狠不得立刻撲上來。當時我就在想, 這個孩子心夠狠夠冷,日後必定能夠成為我的左膀右臂。”趙敘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擡起頭,目光直視洛行書的眼睛,“阿洛,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因此,知道十三弟那番謀劃,我便毫不懷疑地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執行,我想,這回,你必然也一定能讓我安心……”

趙敘暮然收縮著瞳孔,目光銳利如刀鋒,直指洛行書的心臟,他道:“阿洛,你說你還可以讓我繼續安心麽?”

洛行書眉宇微動,他膝蓋一曲,毫不遲疑地單膝點地,聲音堅定不移:“王爺放心。”

“放心?”趙敘妖冶一笑,語聲轉冷:“我真的還可以放心麽?齊長岐是怎麽回事?陳浣紗又是怎麽回事?阿洛,你是否已經忘記你曾經的誓約?”

洛行書垂下頭:“屬下沒忘。”

“那好,現在你應該有許多話要跟我說了吧?”

洛行書沈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回道:“齊長岐,曾任太醫院院判齊修平長子……”

洛行書簡短有力地聲音一直響了小半個時辰。趙敘一邊傾聽,一面不時就其中的細節和疑惑之處提出更細微的詢問,越是聽著,他眼底的郁色越是濃重。一個時辰之後,他揮了揮手,洛行書便恭敬地行了禮,像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涼亭之中。

“好好盯著他。”趙敘對著空無一人的涼亭低低吩咐了一句,細微的風吹草枝的聲音過後,一切歸於平靜。

******

桂花飄香之時,正是秋闈放榜之日。

出乎意料地,齊長蒲落榜了,而齊長岐卻高中解元。面對著眾人對他大哥的恭賀聲和對他表示的惋惜之色,齊長蒲仍舊是大咧咧地笑道:“別擔心,我沒事兒。若我這三滴墨水能中舉,那才是奇怪呢。”

“恭喜大哥,你這解元是當之無愧啊,爹爹若是知道了,定是要高興得告慰祖先的。”

陳浣紗見他臉上笑容如以往那般燦爛,心中準備的安慰的言語卻是沒法說出口了。倒是眾人圍繞的齊長岐,聞言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並未多言。

陳浣紗遠遠避到了一邊,看著兄弟二人無需言語的默契,對身邊的青竹吩咐道:“告訴阿源,今晚酒樓歇業,咱們自己在後園來一場燒烤大會,好好慶祝一番。”

青竹高興得粉臉兒微紅,笑應道:“好呢,女娘。”

陳浣紗一個人慢慢走在回廊之中。桂芳酒樓的後院頗大,也是三進的格局。平日裏進行曲水流觴的地兒是前樓與中堂之間,在中堂和後院間還有一處小一些的花園,裏邊花草茂盛,比前頭那處院子更顯得精致玲瓏。

這裏平日沒有客人來,是專為招待貴客所設置的。齊家兄弟平日便住在這裏。曾術的研究場地也在這兒。

陳浣紗從廚房出來,眼裏透著滿意。燕小丙如今很有大廚的模樣,手底下有五六個學徒跟著他忙碌,難得陳浣紗親自進廚房,他便跟逮著兔子的狼一般兩眼放光,圍著她請教個不停。

陳浣紗自然是知無不言的,跟著曾源出來打拼的人,都是她們千條萬選信得過的人。燕小丙的忠誠,早在那時與陳善身陷大牢裏便得到了驗證。如今他已經不是普通的被雇傭的下人了,在桂芳酒樓裏,有他半分股份。

初聽到陳浣紗提起酒樓可以由下人們入股之時,曾源等人反應得很激烈,其次便是陳碧紗。

陳浣紗還記得當時陳碧紗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神情激動道:“大姐,你太輕率了!他們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我家買下來的奴隸!給他們吃穿,還給工錢已經夠仁義了,怎能讓他們擁有酒樓的一部分?如此上下不分,簡直是荒謬!桂芳酒樓是祖宗的基業,大姐有什麽資格做出這樣荒唐的決定!”

那時她真的非常生氣,她一直覺得陳碧紗是一個善良的姑娘,卻沒想到她在心底是那樣看待曾源他們。但,連一向溫厚仁善的陳善也面露遲疑,卻讓陳浣紗斥罵的話語咽到了心底。

罷了,本來便不是一個時代的人,總要給她一些適應的時間吧。不知費了多少口水,才說服了陳善和曾源等人,在曾源他們感激涕零的目光中,陳浣紗知道,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面想著,陳浣紗已經來到曾術的院子裏。

院子門敞開著,裏面靜悄悄地,連個掃灑的丫頭也沒有。大約是今日放榜,聽到前頭敲鑼報信的人來酒樓報喜,大家都去看熱鬧了吧。想來曾術也去了,陳浣紗想著,便準備退回去。

這時,輕輕掩住的門簾裏傳來幾句對話,阻住她的腳步。

“二郎,你怎麽不去前樓呆著,到我這兒來做啥?”這時曾術的聲音,說著話的時候,他的嗓音有些嘶啞,陳浣紗想,他一定是熬夜搞研究了。

只聽齊長蒲樂呵呵道:“前樓太熱鬧了,有大哥在便夠了……我好心來找你說話,是怕你悶著,把自己累病了也不自知,你這時嫌棄我還是怎地?”

曾術悶悶的聲音:“誰嫌棄你來著?”又變成語重心長態,小心翼翼道:“……二郎啊,你……不是不高興吧?”

齊長蒲疑惑道:“怎麽會,我為啥要不高興?你小子不是折騰這些東西把腦瓜子折騰傻了吧?”這語氣聽起來挺擔心的。

“哎哎……你做什麽?齊二郎,你再來摸我額頭,我要生氣了!”曾術大聲道,房間裏傳來一陣打鬧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齊長蒲的聲音:“別鬧了,我真沒事。你那啥表情啊,哥哥中了解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真沒啥別的心思。我早就知道,哥哥是一定會拿第一的……我只是……”齊長蒲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不想呆在那裏而已,那裏太吵了。”

曾術道:“還說高興呢,高興你是這種心情?”

齊長蒲:“……你這人怎麽就沒聽明白呢?我自己是不難過,反正我也不喜歡念書,我擔心的是我老爹。”還有大哥……這一句齊長蒲是在心裏默默加上的。

曾術疑惑道:“齊大夫?齊大夫有啥好擔心的?莫非,你怕他失望?”

“失望?呵呵……”齊長蒲笑了幾聲,聲音裏有自己也不清楚的迷茫:“他大概從來便沒有想過讓我們兄弟考出功名來吧。”頓了一會,不理曾術的不解,他振作了精神,大聲道:“阿術,你說我去考武舉怎麽樣?”

“武舉啊……”曾術似乎在思考,“這道挺適合你,但你爹會同意麽?再說,如今天下承平,考了武舉又如何,也沒有機會建功立業。為官也被文人看輕,只是吃力不討好啦。”

齊長蒲道:“天下承平麽?大啟這般遼闊,總有我能效力的地方。我決定了,便是考武舉,老爹不同意,我便讓哥哥幫我說情。爹總是會聽哥哥的吧。”

齊長蒲做了決定,心情也輕松了,語氣便顯得高興了許多。兩人又湊在一起說起天下形勢,建功立業的傳奇故事來。

陳浣紗在院子裏站了許久,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悄悄地轉身準備離開。卻在轉身的同時,發現不遠的花樹下,筆直地站著一個俊雅的青年。

齊長岐微微失神地聽著齊長蒲與曾術二人的對話,直到陳浣紗轉身發出的動靜,才引起他的註意。渙散的精神一下子便聚集起來,他很快露出如常一般溫潤的笑容,對陳浣紗點了點頭,便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陳浣紗來回看了看他離開的方向以及一墻之隔的齊長蒲的方向,心裏不知怎的,就像放心了一塊心事一般,輕輕地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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