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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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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陳家後院角門套起馬車,洛行書駕車,陳娘子並陳浣紗領著小六小七坐在車廂裏,準備了糕點好茶,往縣衙接陳善幾人歸家。

馬上行到縣衙,陳浣紗先跳下馬車,等洛行書拿來馬凳,她在下方候著,扶著陳娘子等人下車。縣衙外頭已經圍滿了百姓,今日是陳善的案子當堂審理之日,百姓們多是來看熱鬧的。

陳家的馬車一到,有常去酒樓的熟客便湊上前來,打招呼,詢長道短,話裏話外的透著一股打抱不平的氣概。陳娘子體弱,陳浣紗只讓兩個小妹妹一左一右依偎在她身邊,自己站在前頭,臉上帶著憂傷又堅強的笑容,一一有禮的回覆熟客們的關心並表示了感激之意。這婦孺弱小之態,不免引起旁人的惻隱之心,百姓們竊竊為陳善鳴不平。

陳浣紗低下眼睫,掩住眸內深意。

“大郎哥哥!”小六一聲歡呼,陳浣紗擡眸看去,便見到齊修平自馬車上下來,身邊站著一個風華絕代的青年,暖融融的視線看過來,對她含笑點頭行禮。不是齊長岐又是何人?

齊長蒲扶著他爹走過來,馬車內又跳躍下一條矯健的身影,他蹭蹭幾步跑過來,對陳娘子行了禮,才轉過來面對著陳浣紗,半是擔憂半是責備道:“浣紗妹妹,你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著人來通知我呢?要是我在,定會把那起無賴之輩痛揍一番,叫他再不敢來你家搗亂!”

齊長岐已經走了過來,聽了他弟弟這天真的豪言壯語,忍不住勾起嘴角無奈地笑了笑,一手在他頭上輕敲了一記:“二弟,你真是……遇到這種事情,像你這樣沖動任性可不行。尋釁滋事之徒,自有官府處理,若都像你這般,動輒打起來,那置國法規矩於何地?你呀,回去該好好翻翻刑律才好。”

齊長蒲不服道:“我這怎麽叫沖動任性呢?固然,國法禮儀不可失,但碰到這等無賴,等著官府處理,自己不是已經吃虧了麽?要我說,先把他們狠狠收拾一番,再交給官府發落,既出了氣,又遵循了法,這才是正理呢。”

陳浣紗眼裏露出一絲笑,年輕人就是好……天真。

齊修平已是笑罵道:“放你的屁!小小年紀,哪這麽多爭強好勝之心。你大哥的話該好好聽聽。你看看你有哪點像你大哥?學裏的功課不能再落下了。今兒回去,我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這事。”

齊長蒲傻眼了,哀嚎一聲:“爹,不至於吧?”

齊修平一個眼神掃射過來,齊長蒲蔫巴了。

齊長岐一直註視著這邊,臉上一直帶著笑意,在齊修平笑罵齊長蒲時,他也是帶著溫雅的笑容,但長長的眼睫翻覆了一回,眸底的神色誰也沒有看到。只陳浣紗偶然看過來,覺得他嘴角的弧度有一刻有那麽一絲僵硬。

三班衙役排班之後,大老爺升堂問案。

原告熊八,被告陳善都被帶到堂前。照例先是一番詢問,問案之後便是當場定案放人。這本是說好了的,但不知為何,陳浣紗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曹知縣的表情未免太嚴肅了,問案時言詞鋒利,簡直有些咄咄逼人。

陳善衣衫不滿褶皺,雖說陳浣紗有打點,到底是坐牢,對這老實了一輩子的老好人來說,心裏不可能不受影響,臉上的神情也有些憔悴。聽了曹知縣堂上接二連三話趕話一般問罪,陳善心裏突突亂跳,他不懂女兒明明跟他說了與曹知縣協議好還他清白,怎地這架勢不太像要釋罪呢?

不對,這一點兒都不對。

陳浣紗仔細觀察著曹知縣的表情,見他眼底一片漠然,看底下陳善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塊肥肉似的。陳浣紗原以為他是因桂芳酒樓的利潤才把陳善另眼看待,但這會兒,她知道事情有了變化。

不只是曹知縣眼神不對,連一旁的熊八,也隨著問話表情變化起來,他臉上仍然掛著謙卑的笑,但偷瞄過來的眼神無不洩露一絲憤恨和冷酷,隱隱還藏著得意。

陳浣紗倏然擡起頭,看到曹知縣身後海水潮日屏風後半露出一個身影,正用一雙陰測測無比冷漠的目光看著堂下諸人。

陳浣紗一驚,悄聲問道:“齊伯伯,知縣大人屏風後那是何人?”

齊修平一楞,順著她說的方向望去,皺著眉,疑惑道:“那是白緒,他怎的在屏風後聽堂審案?”

陳浣紗卻是心裏一跳,那人臉上冷漠的眼神,嘴角勾起的那抹笑一下子就讓她心裏一亮,眼中的神情覆又暗淡下去:今兒她是失算了。

果然,堂上縣令大人一拍驚堂木,斷然道:“陳善,你為斂民財,輕忽行規,觸犯刑律,著即刻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陳善大驚失色,一時間連喊冤的反應也來不及,便被兩旁差役中各一個大漢押住手腳,堵住嘴巴,拖到堂下。

陳浣紗眼睛瞪大,卻聽到身旁咕咚一聲響,陳娘子已然受不住刺激暈厥了。小六小七驚慌不已,被陳娘子這一嚇,已經哭了起來。百姓們嘀嘀咕咕喧喧嘩嘩,但到底不關己事,卻是誰也沒有大聲喊一句冤。

曹知縣案了便火速退堂。汪先重黑衣皂鞋,腰間挎著明晃晃鋼刀,領著眾捕快們喝散百姓。

他親自來到陳浣紗等人面前,笑得臉上的肉糾結在一起,眼睛瞇成一線,道:“善惡有報,陳小娘子,我看,你還是回去把東西收拾收拾,準備把酒樓空出來贖人吧。三成?哈哈哈……你當縣衙裏的人都是乞丐呢?”說著大笑幾聲揚長而去。

其餘的捕快自然看得懂上司的眼色,呼呼喝喝過來趕人。陳浣紗一時要顧著陳娘子,一時又要安撫兩個受到驚嚇的小妹妹,手忙腳亂,連與汪先重頂撞的時間也沒有。

她只是用單薄的身體緊緊摟住軟倒的陳娘子,任兩個妹妹抱住她的腿哭泣,頭垂得很低,低得沒人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是這樣的弱,弱到連家人也保護不了,弱到自以為已經成功解救家人卻被人狠狠一巴掌打在臉上,弱到天真的把對手估算得太傻太弱,她,果然是……太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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