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驚訝的，不是不難受的，但是我看到睡在我的床上的大人的時候，我心裏竟生出了個荒謬的念頭——大人他難道是在，思念我？

大人依舊是好看的，即使他胡子拉碴的，衣衫淩亂的簡直不能看，他的眉目依舊是張揚的，即使是在睡覺也還是能讓人感到一股子淩厲，大人十五隊便上了戰場。在西北磨練了五六年，前年回朝的時候已經是個正經的將軍了，他沈穩、幹練，手段精悍，仿佛無所不能。十五歲離京時面龐上的青澀仿佛也被西北的狂風刮去，昔年雋秀的眉目裏也隱隱含了戾氣。

但是大人在看陳非的時候，眼裏總是汪滿了柔情，他心裏眼裏都只有陳非，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陳非。

我有些難以控制的伸出手，在我的手穿透大人的臉時，我才猛然想起來，我已經死了。我活著的時候做不到的事情，我死了以後一樣做不到。

院子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隱隱能聽到皇城乞巧節的熱鬧，院子裏依舊冷清破敗，和皇城似乎格格不入。

沒等我惆悵多久，大人的侍從就找到了這兒，七手八腳的擡起大人，把大人送回了房。

我坐在屋脊上看著大人被擡進房才下去，又進了屋裏，仍舊是清冷的模樣，但是我的手撫上臥榻的時候，我覺得我分明感受到了大人殘留下的溫度。

有些忍不住，我躺了上去，和大人睡在上面時的姿勢一模一樣，我總覺得，我還能感受到大人的溫度。大人啊，我活著的時候你沒能給我的，那我死了以後，麻煩你就不要吝嗇了。

第二天清早大人醒來的時候好像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曾經去過我院子裏一樣。

這讓我有點難受，可是也有點放松——幸好當時沒自作多情的以為大人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我。

我憑記憶到了老斷家，老斷正趴在墻頭看著自己妻子做針線活，目光溫柔繾綣，很是專心，以至於我突然開口的時候，他差點沒被嚇死。

“鬧什麽！”

我聳聳肩對他笑笑。老斷搖搖頭，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經霜，我女兒她昨晚遇上了個公子哥，她帕子掉地上了，是人家撿起來的。兩個人一起去放的蓮燈，是個相貌好的，氣度也好的，但看那衣著，我猜十有**非富即貴吧，所以我女兒回家以後，我去看了看那男的，竟然是陳家的大公子。唉，我閨女怕是高攀不起啊。”

“喲，這是好事啊，你閨女他她生的美，性子也好，我覺著，要是王孫貴族家裏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老斷嘆了口氣，“我看我閨女多半是喜歡上人家了，回來以後和她娘說了，很欣喜的樣子。這可怎麽是好？”

我不是不懂老斷的糾結，老斷的女兒遲遲不見有人提親，好容易有個自己女兒喜歡的，若是普通人家也就算了，可是人陳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啊。她喜歡上的又是陳家的大公子，一個於情於理都應該和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成親的人啊。

我一時也找不到話說，只能十分蒼白的安慰幾句，

“別想那麽多，先等著看看，看那個大公子有沒有什麽動靜。”

老斷無奈，

“經霜，萬一，那個陳公子要娶我閨女那怎麽辦？我姑娘生的美是真的，我們家情況不好也是真的，要是我閨女嫁進陳家，萬一沒幾天陳公子就不喜歡她那張臉了呢？夫妻間過日子不是靠一時的情啊愛啊的就能維持下去的啊，他才認識我閨女一晚上，再怎麽喜歡也就是喜歡我閨女的臉，見色起意這種事情最要不得了。”

我心裏面突然酸澀難耐，大人他當初不就是因為我這張臉才...

“唉，兒孫自有兒孫福，在等看看看吧，別著急啊。”

陪著老斷在皇城待了幾天，老斷打聽了很多關於陳家大公子的事情，不出意料，幾乎都是十分好的評價。也難怪，陳家大公子還未到而立之年卻已經爬到戶部尚書的位置，到這個位置了，自然是不能再留下什麽流言蜚語的。

老斷越打聽越惶恐，生怕自己女兒真喜歡上人家了。

至於陳家大公子俯身拾帕這個事情，我和老斷都覺得，有時候一個男人為了討心上人歡心、在貌美的姑娘心裏留個好印象什麽事都有可能做出來，只是見了帕子而已，算不得什麽。

怕就怕小姑娘一時意亂情迷，就因為人家俯身拾帕這個動作就對人死心塌地。

現在是乞巧節過去的第九天，目前為止，小姑娘和陳大公子已經成功“偶遇”不下三次，嘖，不由感慨一句天意難違。

我去了一趟江家，發現大人已經把陳非接到府上親自照料了。

我死之前陳非不知被誰下毒陷害，毒發時瘆人得慌，叫來了宮裏的太醫卻又個個都束手無策，最後是大人帶了人去左神醫家硬是把人綁到了府上，才給陳非解了毒。

現在毒是解了，陳非身體也虛的厲害，沒個人照料確實不行。

可陳家家大業大，就缺個照顧陳非的人嗎？

大人明顯不放心把陳非交給別人照顧，連陳非喝個藥都要親自來餵，更別提還要親自抱陳非如廁等等更親密的事情。

可是我註意到，大人會偶爾走神，連陳非在他身邊的時候都會有那麽一會兒看著陳非發呆，陳非發覺以後問起，也是三言兩語敷衍過去。

大人是個十分睿智的人，這種事情以前從沒發生過。也不知道大人到底在想什麽。

陪著老斷到附近的宗祠前混了點吃的，老斷又接著去打聽陳公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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