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的開篇寫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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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娘子,你好沒道理!我討口酒喝,你打我做甚!'只聽得一聲叫苦,鄴下酒館裏沖出一個青年,手裏提著罐百年陳釀女兒紅,跑的飛快。後面跟著酒館的管事林二娘子,叉腰在那裏氣急敗壞地喊:'楚英,你先賠我酒錢!'”

楚湫渾身不由得冒出一陣冷汗。

那個青年是楚英沒錯。

楚英是楚家沒落的子弟,混跡市井的破落戶,最愛往酒館鉆。也正是在這酒館,他機緣巧合遇到了一位高人,傳了他一身好功法,不僅傳了好功法,還打通了他靈根,不僅打通靈根,還贈了一本秘籍。

天底下再白撿的好事情也比不過這場奇遇。

按照時間推算,這正是在去年夏間的事情。而在今年春,他將就此在天下大放異彩。

馬車離酒館愈來愈遠了,楚湫卻還是出神地望著酒館的方向,盡管早已什麽也看不見。

他只覺得一顆心在不停地往下墜。

……   ……

今年的除夕夜,非常漂亮,格外漂亮,像是在迎接著將要到來的什麽大事情。

但是楚湫暫時沒有看見,他坐在房間裏的桌子上,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裏,正苦思冥想著什麽。

他在想出路。

但答案是,沒有出路。

以他的能力,什麽也改變不了。想著想著,他長吐出一口氣,肩膀一垮,倒在桌上:“不去想了,畢竟,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個時候,他聽見窗戶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叩擊。

禮貌而克制。

按楚湫在楚家形如空氣的地位,他的院子是很偏的,連個守衛也沒有,誰會大晚上來這裏?

楚湫半疑惑半防備著走到窗邊,摁住窗框,小聲問了句:“有人嗎?”

對面傳來一聲:“鋤秋。”又輕又溫和。

楚湫這下是真真驚訝了,他連忙打開窗戶,果然看見站在窗外的子談,夜深露重,他的肩膀上沾了些露水,衣衫微微被打濕了。

“禹章,你怎麽來了?”楚湫一下被驚得有些說不出話。

子談笑一笑:“鋤秋,你年年都說寫信除夕的煙火,我就想今年陪你看一看。”

楚湫那一刻很想笑,又很想伸手打他的頭。子談向來穩重,怎麽年紀愈大,愈是胡來了?然而他還是抓著子談的手,也從窗戶爬出去了,一邊爬著,一邊數落:“這是除夕夜,你好胡鬧!”自己卻也不想著,明明可以從門出去,何苦爬窗呢。

於是楚湫終於看見這一場格外絢爛的煙火了,他和子談靠著坐在廊下石階上,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楚湫擡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煙火,火光倒映在他眼中,碎裂開來,燦爛極了。他看見空中有兩條龍,好看的不得了,金色的,一起在夜空裏游弋著。

子談只是看著他。黑暗的夜色遮住了他脖頸處纏繞的一圈圈白色繃帶,遮住了繃帶下的青紫色淤痕。

“鋤秋。”

楚湫聽見子談開口喚他了,於是笑著轉頭:“嗯?”

子談拉過他的手,把什麽東西放在他手心,冰涼的,沈甸甸的:

“新年快樂。”

楚湫借著煙火的光芒,辨清了,那是一塊玉佩。

子談想起楚湫在山崗上的那些話,想起他說起,愛。

他無聲地張了張嘴,想說:“我愛你。”

然而楚湫只是握著玉佩,什麽也沒有看見。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子談。

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愉快的相處。

作者的話:

小黑屋倒計時了。

還有補充一句,子談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心思縝密步步為營要反叛。他是屬於暴虐的因素累積到一定階段直接爆發的,手段基本就是純粹武力碾壓以及鐵血手腕,要麽你聽我話,要麽你就死。大概就是這樣。(鞠躬)

番外 日記 其四

好人都是要做到底的

一輩子,一點差錯都不出。

我做不到。

23

三月望,鳳養臺,淩淵會。

鳳養臺正中鋪著厚厚一層滾金邊的紅色絨毯,人踩在上面,悄無聲息。這地毯上,不斷的有鮮血濺落,浸濕其中,顯不出一點色來。

四周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臺上回蕩著兵刃交接的激烈鳴響,臺下,人群不斷爆發出陣陣喝彩聲。

三門的家主分別坐在臺前觀戰,楚家父子看起來聊的不錯,楚成臨不時指一指臺上的人,接著楚慕便點評幾句,很有幾分頭頭是道。雲康雲庚則正纏著他們叔叔雲若望,不停地問這問那。

而子家的這對父子,只是靜默的一坐,一站,無聲望著看臺。

像兩個陌路人。

楚家雲家的人偶爾看他們一眼,都心照不宣地轉開眼,繼而不知含著什麽情緒暗暗一笑。

子家這位少主,失寵已是很久的事情了。

據說子家主新近有了位小公子,看來這少主的位子,還是擦一擦幹凈,要換新主人了。

子談的背脊還是挺得筆直,站的恭恭敬敬,周身上下流顯出乖馴的氣質。

他仿佛感受不到周遭那些若有似無的針刺般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望著臺下的人群,不斷的掃過一片,繼而又是另一片,不動聲色地,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人。

忽然的,他像是找到了什麽,淡漠的神色微微有一點軟化,露出點溫柔。

楚湫此刻正努力探著頭往臺前看。

他的心臟在砰砰地跳動,額頭上也滿是汗水,他甚至覺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然而還是等待著,努力地等待著。

終於,那個人踏上臺了。

這人是個無名小輩,但氣質卻十分與眾不同,俊毅的臉龐上有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輕佻放肆,自信張狂。

楚英。

他先是完全沒有理睬對手,只緩緩把四周的人都看過一遍,才虛虛鞠了一躬:“在下楚英,諸位多指教。”聲音裏的笑意很濃,都快溢出嘴角了。

這人只站在那裏,周身的氣場仿佛都隨之變動,開始熠熠生光起來。

高處的楚成臨看見,“咦”了一聲,不由站了起來:“這竟是我門子弟?”

雲若望也讚賞地點一點頭:“好後生!”

然而只是這瞬息的功夫,臺上已經動起手來。楚英的對手是一個魁梧漢子,一把大刀使起來生風陣陣,氣勢逼人。楚英飛快地拔出他的劍——那把劍當真是配他,也喚作“英”。——虛虛一擋,便架住了千鈞之重的大刀,他嘴裏還不停歇地開著玩笑:“這位大哥,勞煩手下留情!”

一副舉重若輕的模樣。

楚湫緊緊盯著楚英的每一招,每一勢,不愧是楚家子弟,走的還是楚家的路數,外放,張狂。

而且他比別人使得更漂亮,更放肆,更華麗,更囂張,簡直就是天生的領導者。

這就是主角,作者的寵兒。

這樣的人去攪弄江湖,傾覆天下,自己又能躲到哪裏去呢?

……  ……

子談一直看著楚湫。

看了一會,也跟著他的視線將目光移向臺中,長久地停留在楚英的身上。

他什麽也沒說,突然轉過身去,走開了。

……  ……

楚湫回過神的時候,楚英已經按照書中所寫的那樣以極為瀟灑的姿態獲得了勝利。耳邊是人群熱烈的喝彩聲,震的楚湫耳膜有點疼。

楚英終於還是一戰成名。

楚湫遠遠地望向高臺,他模模糊糊看見三門家主都站了起來,為這個獲勝的年輕人鼓掌。雲若望和楚成臨身邊都站著本門子弟,只有子行庭身邊,空蕩蕩的。

沒有子談。

作者的話:

和你們預警一下,子談就是個沒有三觀的老狗比

24

子談推門進房的時候,已經入夜了。房裏是暗的,只點著一盞小小的燈。

燈下坐著他的母親。

雲若玳對著一面銅鏡,正細細地畫著眉,她的神色是極為專註的,面上敷著厚厚一層白粉,有些暈開,仿佛臉皮化了,正要往下滴。

子談靜靜看了一會,進屋將門關好,垂首謙恭地喚了一聲:“母親。”

雲若玳頓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筆,望了一眼鏡子裏的臉,張開鮮紅的唇說:“你煩到我了,害的眉毛沒有畫好。”

繼而又自言自語著重覆了一遍:“眉毛沒有畫好。”

雲若玳撫了一下面容,擡手用長長指甲鉤弄著拔下發髻裏的一根銀簪。然後她站起來,握住簪子向子談走去,每走一步,她的步伐就更快一些,臉色也更猙獰一些,到後來,甚至像是要向子談撲過去了,要去咬噬他的血肉。

她終於高高舉起簪子,向她的兒子狠狠刺過去,一如過去兩年她所做的那般:“你害得我眉毛壞了!你實在該死!什麽貨色……你也敢!”

子談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使力,簪子就脫了手墜落在地上。

“母親,夜深了,請好好歇息。”

雲若玳怔怔地看了看手,有幾根指甲已經折斷了。她仿佛瞬間軟化下來了,點了點頭:“好,是該歇息,歇息。”

於是子談垂首行了一禮,轉過身便打算離去了。

走了沒兩步,突然地有一根白綾從後面套到他脖子上,然後扯著他往後退去。

子談一下子被拉著倒在地上,雲若玳的頭發已經亂的一塌糊塗,神色裏滿是猙獰與癲狂,她雙手死死拉扯著白綾,像是抓著什麽救命稻草。

“我當初就該把你掐死……”雲若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你曉不曉得,那個小畜生,要把我們都生吞了!往後這家裏哪裏還有我們的地位?”

子談閉著眼,沒有掙紮。他像是感受不到空氣正從氣管裏流失,感受不到窒息的痛苦,反而一副細細欣賞與品味的模樣,坦然的很。

雲若玳繼續絮絮說著:“你聽話……聽話有甚麽用?……窩囊廢!沒出息就是沒出息!”

窩囊廢。沒出息。

又是這兩個詞,總是這兩個詞,他都聽的有些倦了。

此刻從窗戶照進來,勾勒出這對母子的姿態,子談是正躺在他母親的懷裏的。雲若玳從來沒有抱過他,如今躺了一躺,覺得其實所謂母親的懷抱,也沒有多大意思。

子談睜開了眼。

他擡起手輕輕捏斷了脖子間的繃帶,慢慢坐起來,撫了撫脖間的青痕,然後回身沖他母親笑了一笑:

“母親,您自己想死,請不要拖著我下水了。禹章還想好好活著。”

聲音是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森冷。

……  ……

雲若玳死了。

晨間送水的丫鬟發現的,開門進去就看見眼前直直掛了兩條腿,在那裏蕩來蕩去。

作為雲家家主的妹妹,她嫁來時榮光無限,死時淒慘寥落。兄長雲若望雲若聞甚至沒有來吊唁。

族中女子嫁為人婦而自戕,於母家是很沒有臉面的事情。更何況,死在淩淵會的時候,真是十分晦氣。

屍體被晾了有些時候才收殮了,只有她的那個沒用兒子替她守靈。

是的,沒用兒子。

短短兩年前,這個沒有兒子的稱呼還是“獨子”“嬌養”“尊貴無匹”,可見風向與人心變得是多麽快。

鄴都的夜依舊是十分的熱鬧,這個春天對於子行庭是很快活的,淩淵會以外,他的幺子也要辦周歲酒了。一切,都是那麽喜氣洋洋。

子談穿著孝衣,跪在他母親的棺槨前,他的臉色格外慘白。有兩排的下人也穿著孝衣,如泥塑木偶一般面無表情地跪在那裏。

寂靜的空氣裏,隱隱約約傳來遙遠的前院絲竹鼓樂之聲。

陰風陣陣,火燭飄搖。

聽著聽著,子談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突然很想殺人。

準確的說,他一直都想殺人。不知從什麽時候,某個點,某個時刻,暴虐的種子就在他心底萌發,生長,纏繞進所有的血脈。

然而他一直在忍。

以前,也沒有覺得是在忍,因為已經很習慣了。後來……

為了鋤秋,至少也要再忍一些。

他為什麽忍,就是想做個正常人。

成為正常人,就可以去接觸陽光下的世界,因為楚湫在陽光裏。

可惜從陽光裏再退回黑暗,他發現有些忍不下去了。為什麽要他遇見鋤秋呢,否則,也許他可以這樣一輩子地忍下去。把血脈裏所有的暴虐都撫平,然後坦然沈進地獄裏去。

棺槨裏屍體的輕微臭味飄散過來,子談的眼睛裏慢慢泛上血色。

忍……

忍什麽?

境地只會一步一步一步地壞下去,楚湫只會離他越來越遠的。

想到這裏,子談慢慢站了起來,他掌心用真氣燃起一團火,然後覆在棺槨上,火舌貼著木質邊緣很快蔓延起來,照得子談的臉微微發光,也倒映出他血紅色的深不見底的瞳仁。

周圍的下人驚叫著四散逃去,破碎的孝衣碎片散了一地。

不會讓他知道的。

他什麽都不會知道的。

你永遠只會看見你所常看見的那個幹凈清白的子禹章。

……   ……

在後院走水的消息傳到子行庭耳邊之前,子談已經走進正院。

周歲酒席辦了一整個通宵,如今才剛剛散去,天邊已微微露出些熹微的晨光。

巧的很,子行庭正吩咐奶娘把幺子抱回房去。他看見子談走進來,皺了皺眉:“你來這裏做什麽?”

子談已經解了一身孝衣,露出他原本穿的白衣裳,身處酒席間,看起來還是很突兀。子談沒說什麽,徑直走到奶娘面前,抱過那個嬰兒,後者睡得正沈。

他伸手很憐惜地撫摸了一下嬰兒的臉頰。

子行庭站在對面,冷聲道:“你想做什麽!快把他放下來!”

子談笑著應一下:“是。”

他伸出手,將嬰兒高高舉到半空中,

然後狠狠地摜在地上。

……   ……

弒父弒母,手刃血親。

究竟還是什麽都做盡了。

他覺得很痛快。

他不要的東西,親手去毀了。他要的東西,他自己親手去拿。

去搶。

佛語說,向裏向外,逢著便殺。

還殺的不夠啊。

作者的話:

白切黑,大概有這麽黑(比手指)

25

那一年春天,子談沒有回山。

楚湫照樣是站在以往的那棵樹下,等子談從山下的石階慢慢走上來。直到三門的子弟都散盡了,直到日頭從頭頂偏移到西方的暮霭裏,直到星星點點的燈火都在夜幕裏亮起來。

他還是沒有等到。

楚湫一個人坐在樹下的土坡上,垂首望著地面,看上去有些寥落。

“喲,你還等著啊?”頭頂傳來帶著驚奇的聲音。

楚湫擡起頭,睜了睜有些疲倦的眼睛,看清了那人是雲康。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胖,不,也許還要更胖一些。

“是啊……”楚湫遲鈍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我……我在等禹章……”

雲康睨他一眼,鼻子裏哼出一聲:“你們感情倒是好……”接著,他又繼續說道:“我姑姑過世了,禹章要守靈呢,你不曉得?”

楚湫聞言有些怔住,長久的楞在那裏,沒有說話。就這樣過了一會,雲康不由覺得有些厭煩,撇了撇嘴:“啊呀,和你說話真費勁,告訴你,子禹章不會回來了。”

說罷,他便繼續扭著肥碩的身子走遠了,臉色裏有些懊悔,似乎覺得實在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個人身上。

楚湫把雲康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掰開了,在嘴裏咀嚼了好幾遍,才慢慢回過味來是什麽意思。

子談的母親……

怎麽會?

《破英碾玉》裏清清楚楚地寫著子談成親之時,章綰綰給雲若玳敬茶的場景。子氏主母分明活的好好的。

他支著已經麻掉的膝蓋,慢慢站起來,擡頭望著夜空裏的月亮。

天氣漸漸回暖,空氣中已經有輕微的蟲鳴在回響。楚湫站在樹下,可以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快速跳動的聲音,焦慮的,失常的,不安的,仿佛是感受到什麽未知的危險,拼命要掙破胸膛,逃之夭夭。

一切都變得很奇怪,簡直要喪失掉它本來的面目。

楚湫想,他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  ……

第二天楚湫起的很早。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和遠山上的雲纏作一團,浸泡在山谷裏。楚湫正要向外走,看見這雲,腦中突然電光火石地閃過什麽。

雲……

楚湫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他想起來了。

楚英於鳳養臺一戰成名後,不久即遭受楚家子弟誣陷,身負惡名重罪潛逃,後在子氏少夫人章綰綰的幫助下逃離鄴都,攻上玉然山。

楚英為什麽要上玉然山,是有道理的。一方面,玉然遠離江湖俗世,是世外之地,亦是絕佳的避難所。另一方面,傳說玉然的開山祖師留下一本秘笈,叫作《乘雲十八式》。正是有了這本秘笈,楚英的功力得以更上一層樓,從而鑄就一身不可當的銳氣,重返鄴都,踏上血洗覆仇,大殺四方的道路。

楚湫突然明白他該怎麽做了。

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子談,想著要怎麽幫他一點,想的走投無路,想的頭破血流。而這時,周身的黑暗仿佛垂憐他似的,為他露出一條縫隙,放一線光芒到眼前來。

他不能讓楚英得到《乘雲十八式》。

或者說,要得到,至少也得晚一點。

楚湫一時間被這想法蒙蔽住了,難以清醒過來。他的手抓緊了又松開,臉上露出一些久違的笑容。

“我……我得為他做些什麽。”他這樣喃喃著,快步向外走去。

……  ……

楚湫直奔山頂的那座鐘樓。

玉然書多,藏書之處更多。比如說楚湫初來之時那座燒毀的房子,就是一處偏僻的藏書所。而鐘樓要算是其中最獨特的一處。

鐘樓頂端掛著一口巨鐘,每早每晚由楚湫院子裏那眼盲的老和尚撞上一撞。鐘樓的木梯一層一層繞上去,四周的墻壁上,貼著一排排的木架子,擺滿了書。不過,也只是看著好看,實際上並不中用。

楚湫趕到那座鐘樓底下,看著門口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勉強鎖著老朽的木門。鐘樓墻體上的漆已經剝落得斑斑駁駁,衰朽不堪。

這樣的地方,自然是沒有人願意來的,也不會去想裏面究竟有些什麽。

楚湫伸手覆在鎖上,用一股真氣沖了一沖,只聽得鎖哢噠一聲,搖搖晃晃裂成兩半,居然當真被沖開了。他長吐一口氣,飛快踏進門,回身看了看四周,小心地把門關上了。

楚湫踏在老舊的樓梯上,回憶著楚英的路線,一排排搜尋過去。

第三層第二個櫃子第一層靠左貼邊的一本書。

楚湫記得很清楚。

原因很簡單,這裏看出作者著實是很懶,三二一,朗朗上口的數字,極為方便記憶。

楚湫已經找到那排櫃子,伸著手一本本點過去。

當指尖觸在那個位置上的書時,楚湫整個人凝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撞在欄桿上,差點跌下去。

從他的視線,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那書脊上寫著:

《破英碾玉》。

26

楚湫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晃了晃腦袋,讓視線變得清晰一些。他又擡頭去看架子上的那本書。

沒有錯。的確是《破英碾玉》。

楚湫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再次把手放在書上,把它拿了下來。

書很舊了,抽出的時候帶出許多縫隙間的灰塵,嗆得楚湫不停咳嗽。他偏過頭,努力把書上的積灰抖落幹凈,然後才蹲坐下來,小心地揭開封面。

封皮下的第一頁,並沒有扉頁,只是在正中印了一小行字。

楚湫很快回過神來,他是拿反了。

古式書是從右始的,他方才心緒亂的很,連這點也忘了。他不由伸手打了下腦袋,小聲罵了自己一句:“你到底在做些什麽呀。”

他正打算翻到正面去,眼睛卻不由自主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一下:

“ 士庶之際,實自天隔。寒門孟浪之輩,自恃而忘形,不可恕。 特以為汝曹後車耳。”

工工整整的小楷,但並不秀逸,反而有些淩厲之感。

這句話看在楚湫眼裏,覺得很奇怪。

於是他又仔細讀了幾遍,依舊琢磨不出是什麽道理。他心中疑惑,也只好暫且按下,翻到封面開始看起來。看著看著,楚湫的神色逐漸放松起來,手下翻得也愈發快起來。

這本《破英碾玉》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它的劇情和楚湫腦海裏的那個最初版本,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這讓楚湫覺得安心起來。他不由笑起來,最近自己好像總有些過度思慮,變得都不太像自己了。

出神之間,已經翻到一百八十回的末尾。楚英剛剛從楚成臨手中救出雲暮玉,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兩人喜極而泣。

遠方夕陽的霞光照拂在這對璧人身上,一切是溫馨,光明,充滿希望的。

楚湫再看這一幕,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他輕輕嘆了口氣,在那兩行文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睛裏露出些羨慕的神色。

他突然想起子談來。

他也終於回想起那對他來說未知的餘下二十回。夢中驚醒一般地,楚湫攥緊了書頁,他的心突然跳的飛快,讓他簡直要拿不住書。然而他終於還是翻過一頁紙,讓第一百八十一回 完完全全顯露在視線中。

……   ……

開篇即是夜。

這是個濃黑的夜晚,但鄴都卻很熱鬧。到處都是熊熊火光,到處都是爆裂巨響。

鄴都三門最後一脈,青閣子氏的土地,在一寸一寸淪喪。滿地滿地的染血的人,滿地滿地的慘叫與痛哭。

從這裏開始,全書像是掉進了一個陰森的地洞,色調都變得晦暗起來。筆調不再冗長浮誇,而是一刀一刀般的冷硬。

陌生得可怕。

火還在燃燒著,而且愈燃愈旺。青閣的最高處——斂煢臺上,正站著兩個人,看著這一切坍塌的屋宇,四散的人群,以及沖在最前面的,拼殺得最為英勇的楚英。

子談,和他的妻,章綰綰。

章綰綰的眼睛緊緊跟著楚英,她臉上露出些痛快的神色,不時激動地來回走動。嘴裏喃喃著:“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我就知道……”說著說著,她似乎抑制不住似的,就要往高臺下走去:“我要去找他!楚英,我來找你!”

子談還在看著臺下一片地獄般的火景。他喚了一聲:“綰綰。”

章綰綰聞言身形微微一頓,回頭看他一眼:“怎麽?”

“綰綰。”子談輕輕開口,只將背影留給他的妻子。“他……將我逼到這個境地了,……你還是眼睜睜看著麽?”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像是要碎在空氣裏,但是語氣裏隱約藏著什麽很沈痛的東西。

好像是燃燒後的灰燼,全是死滅,全是絕望。

章綰綰是讀不懂的,她也不想去讀懂。她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任何停頓地說:“你還要我說多少遍?子禹章,你和楚英是沒有辦法比的,難道如今你還要搏可憐麽?”她轉過頭去,輕快地提起裙擺,又加了一聲:“我勸你好自為之。”說罷便踏上臺階,往臺下奔去,她頭上的金步搖撞的琳瑯作響,隔了很遠還能聽見。

子談還是沒有回身。

“沒有用麽?”

隱約好像聽見他在說話。

“我這樣一步步地退,沒有用麽?”

他靜靜站在高臺上,黑夜裏。

像個亡國的君王。

……  ……

楚英終於還是殺到斂煢臺下了。

他站在臺階的第一階,身邊是雲暮玉與章綰綰,身後是無數的,熱血沸騰的人群。

而子談站在最高層上,靜靜看著下面,他只有一個人。

他終於慢慢拔出他的劍——那把“軌”,開始一階一階往下走。

楚英也拔出那喚作“英”的配劍,大步踏著往上走,一邊說著:“子家主,久仰大名!”

子談沒有回答,他的掌心不斷向軌中灌輸著靈氣,源源不絕,氣若磅礴。緊接著他握住劍柄,直直朝楚英投擲過去。

楚英見他突然出招,擡劍便擋。那“軌”裹挾一股不可當的殺氣,沖到楚英胸口,撞上楚英的劍,發出尖銳的鳴響聲。楚英臉色一變,也灌註著靈氣想抗住,然而只下一刻,他聽見了細微的金屬碎裂的聲響。

“嗡”的一聲,“英”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斷成兩截,四散著飛出去。

而“軌”撞破這道阻攔後,直直沒入了楚英的胸口。非常清晰的,血肉與骨頭攪和在一起的聲音。

這還不是結束。

“軌”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以巨大沖力帶著楚英向後倒去,劍鋒深深沒入地面,將楚英其死死釘在了地上。

楚英睜大了眼睛,他望著天空,張大著嘴想說些什麽。

子談已經走到他跟前,靜靜看了會,俯身拾起斷掉一半的“英”,對著楚英輕聲回了句:“久仰。”

然後他擡手用那半截劍將楚英的頭斬了下來。

“啪嗒。”

楚湫的手沒有拿住書,任憑它掉落在地上。深深呼吸了幾聲,楚湫伏在地面上開始幹嘔。

他臉色慘白,眼睛緊閉。他是那樣用力地在嘔,像是要把自己的胃,肺,心臟,以及方才的記憶統統吐出來。

怎麽會這樣……

不該是這樣的。

也許只是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刻,楚湫逐漸冷靜下來,他伸手去拿地上的書,手抖的厲害,拿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翻頁的時候,手指有些黏住紙張,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上都是汗。

……  ……

楚英的頭在鄴都城門口掛了三個月。

沒有人預料到楚英會敗得這樣快,這樣徹底。他往昔兩年的盛名仿佛只是一場幻夢,一個笑話。

也沒有人預料到,他的那些朋友與擁躉會千裏潰提般地垮下去。楚英死的那一刻,他身後那些人裏,以前舊貴族的,迅速露出原本的獠牙,向子談倒戈去。那些仰慕楚英之名的人,只四散著要逃命。而楚英的朋友們,在血戰裏一個個力不能支,死傷殆盡。至於那些紅顏,沒有人去管她們。

雲暮玉,名動天下的第一美人,淒慘死在亂軍之中,無數人踏過她的身子,無數馬匹碾碎她的每一寸骨頭。

子談還是護住了章綰綰。

只可惜美人情深。章綰綰是真愛楚英,愛的死心塌地,一點也不分給子談。

她淚流滿面著拾起地上的一把劍,刺向子談,口中啼血一般地嘶吼:“你該死啊!你究竟為什麽不死!……你把一切都毀了!”

然而這次子談終於擋了,他伸手握住了劍鋒,掌心的血一滴滴落下來,章綰綰用盡力氣也不能把劍再往前遞分毫。

然後子談握著這把劍,把它送進了章綰綰的胸膛。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   ……

在他一步步的,無限的退讓中,一面是前方咄咄逼人著殺近的楚英。一面是他的妻,是埋在血肉中生銹的釘,總等待著一個機會,好從背後刺上一刀,將他置於死地。

他一直非常踏實地在他所應當走的那條路上好好走著。

父親死了,他接任家主,做一切家主所應該做的事。勤勤懇懇地為父母辦好葬禮,直到楚英最後攻進來,他身上甚至還帶著孝。

一步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不敢走錯。

他究竟有什麽錯呢?

楚英的崛起確是撼動了三門的根基,不過在鎮壓之後,貴族門閥的機器得到重建與新生。江湖迎來的,是子氏一門獨裁。

子談沒有續娶,沒有子女。

什麽也沒有。

……  ……

楚湫靜靜地淌下淚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破英碾玉》寫的不是貧家子弟攪弄風雲光耀人生的故事,而只是貴族地位的不可侵犯。但好像誰也沒有得到些什麽,楚英,死著,子談,活著死。

沒有人開心,沒有人幸福。

過了許久,楚湫才勉強平覆好心神,他抹幹凈了眼淚,看著手上的書,緊緊握在掌中,起身往外走。他的身子站不穩,在樓梯上搖搖擺擺地,差點跌下去。

回到房中後,楚湫點上蠟燭,最後看了一眼手裏的《破英碾玉》,伸手將其撕成兩半,放到燒了個幹凈。

他起身匆匆收拾了一點錢,便打算往外走。

跨出門的時候,楚湫像是想起了什麽,於是折回床邊,掀開枕頭,小心地拿起藏在下面的一塊玉佩。

這是新年裏子談送他的。

楚湫小心地貼身放好,往山下走去。他的腳步有些急,呼吸急促,到後來幾乎是用跑的。

腦海裏很亂,模模糊糊紛雜地湧上子談以往那些日子裏奇怪之處,纏繞著書裏的許多情節,扯的他頭疼。

一定是哪裏不對勁了。

如今許許多多的地方,和書裏劇情都合不上。那麽最後會如何?朝著更悲慘的地方滑去麽?

楚湫連想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現在他要看見子談。

掃山階的老人看見他往山下沖,有些奇怪,慢吞吞地問:“小公子,你去甚麽地方?”

楚湫只支支吾吾地應了聲:“我……我下山給離老打酒。”接著便輕巧地繞過老人,跳上下面的臺階。頭也不回地向下跑去了。

後來楚湫常常想,為什麽要去呢,如果當初不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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